第七章
这天,夕阳把芳邻渡罩上一层光灿灿红晕的时候,贾姑娘从屋子里出来,把一
个木制的长半米宽三十公分的牌子,挂在大门上,上面写着“停诊三天”。第二天
一大早,芳邻渡还没有人来人往的时候,贾姑娘就从家里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涂
脂擦粉,薄唇不见了口红,一袭黑衣,脚穿一双黑色布鞋,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白色
刺绣“云卷”,一头黑发束扎在脑后的根部,却是一个红色的头绳结扎住,发梢披
散在背上。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布包,向着芳邻渡的后身走去,一带平阔的荒野,一条蜿
蜒不尽的河流,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堤岸有许多稀稀疏疏的绿柳,翠绿的柳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打出明灭交替的白光。
盛夏的晌午,太阳毒辣辣地泻着金汁,贾姑娘的脸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仔细看
去,皱纹像一排小鱼鳞沟爬满了他的脸,愈发显得他苍老不堪。
他挑选了一株搂腰粗的柳树,围绕着转了几圈,仰起头看了看,把小布包从背
上放到胸前,一只手伸进去,窸窸窣窣地翻拣了一遍,掏出一条拇指般粗的白色绳
子,双手将白绳仔细地缠在树干上,系紧,又将一个红色的小布条系在上面,布条
上清晰地写着殷红两个字。
贾姑娘蹲下来,用双手在地面仔细地画定一个直径足有一米长的圆圈,反反复
复画了数次,直到十分清晰,随后拔出圆圈里的所有嫩草和枯叶,清除哪怕是一片
细小的草叶,又把圆圈里的小凹扑平,用手掌拍了数下,直到踏实。
他做完这些,从小布兜里掏出小黑口袋,里面是一个折叠的白纸,像一副剪纸
的模样。他颤抖着手将其一层层打开,是一双精致的纸做女士鞋,圆口,带着一个
鞋梁,各有一个同样白色的小扣子,在阳光下非常扎眼,透着寒惨惨的光芒。他把
这双鞋并排放在他画定的圈圈里,突然,他双膝跪地,脸色大变,白惨惨地有些怕
人。他浑浊的眼珠水阴山寒,一声大哭从喉咙里奔涌出来,汩汩滔滔,向远方流去。
他用双手捶打着地面,左右摇晃着脑袋,从地面崩起的土屑,有的飞溅到他惨
白的脸上,披在脑后的长发,在他的后背来回滚动。
这一声哭,沉睡的柳岸就醒了,树上的鸟儿嘁嘁喳喳议论开了,浓稠的嫩草清
香因了鸟声的过滤,变得更加淳厚而光泽起来。哭声是贴着河水的风吹散开去的,
带着凉飕飕的水汽,浸入骨缝。
突然,他又停止了哭声,从小布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哆哆嗦嗦地捻出一根,擦
燃,伸向那双白色的纸鞋,十几秒钟后,圆圈里就有了一层灰烬。
他站起身,背起小布包,背对着堤岸,一步一停,回望着缠在树上的白绳和写
着殷红的红色布条,走在回来的路上,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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