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叉子推着三轮车出来,看见贾姑娘门口挂出“停诊”告示,以为他得了大病,
急急忙忙把三轮车放下,打开贾姑娘的院门,发现他的房门已经上锁,隔着玻璃往
里面看了看,没有发现贾姑娘的人影,心里怪怪的,老人家可是轻易不出门,不会
有事吧?
她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修理自行车的老地方,支起一个大大的太阳伞,这一大
早像要下火了。
前一天她接了几个磨菜刀的活儿,趁着还没有人修理自行车,她决定赶紧把这
几把菜刀磨了。
她戴上手套,刚刚坐在小凳子上,就听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人嚷嚷,接着有人
说,在她前面不远的一个刚刚新建的住宅小区,塌方了,正在抢救,往出挖人。张
叉子立在一种期待里,有点干不进去活儿,哎,这人怎么能被活埋了呢,这要是有
个好歹家人可怎么办?她同许多人一样,在等待着人被救出的好消息。正在她这么
想的时候,一个平时经常到她这里闲聊的中年女人,慌慌张张走过来,脸上很是着
急的样子,拽住她的一只胳膊,张叉子,你快去看看吧,小区里有人被活埋了,大
家正在抢救呢,你知道被活埋的人是谁吗,是你的邻居,那个叫赵小眼睛的人。
张叉子登时呆了,瞬间,又猛地拧过头,吩咐了旁边的一个人,大姐你帮我照
看点三轮车,我得赶紧去看看我弟弟。
张叉子还戴着那副手套,奔向那个住宅小区,踮着脚,一刻不停,背影在夏风
里呼啦啦地飘,随着人流,三拐两拐,来到了事发地点。
现场已经聚集了足有上百人,有人挥锹在奋力挖土,张叉子分开众人,她从一
个人手中抢过一把铁锹,喉咙里像滚出了一个雷声,哥哥弟弟们快帮忙啊,赶紧把
土往外扔,其他没有工具的人离远一点,别再把土踩塌了。
她的一嗓子,果然奏效,众人把土向外甩的节奏更快了,哪还顾得上擦汗。赵
小眼睛摇晃着脑袋,他的呼吸已经开始费力了,一句话说不出来。这边,张叉子有
条不紊地指挥着,奇怪,人们在按照她的意志紧张有序地抢救赵小眼睛的生命。
旁边的土闪开后,张叉子把铁锹甩掉,纵身一跃,像鱼跃进水面,一下子跳了
进去。她用两只手狠命地刨着赵小眼睛胸口处的泥土,动作急促。此时的赵小眼睛
由于严重缺氧,意识已经模糊,早已没有了力气,他不会看清眼前的张叉子。顷刻,
张叉子身子底下冒出一个土堆,赵小眼睛胸口处的泥土在一点点减少,他的上半身
露了出来,紧接着他的几个工友也跳了下去。
张叉子又开始疯狂地扒开挤压他两臂的泥土,动作狂乱得要命,赵小眼睛胳膊
露了出来,几个人小心地把他从土里一点点拔出来。
救护车等在了旁边,呼啸着驶向医院。张叉子的身上满是泥土。
张叉子气短了,粗了,呼哧呼哧扯起了风箱。张叉子的汗绺子一条一条在脸上
随意切割着。赵小眼睛送走后,人们忽然像明白了什么,立即围向张叉子,发现她
呆呆地坐在那里,两眼似睡非睡的样子,头微微摇晃着,脸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没有了一点血色,惨白如纸,一声咳嗽后,吐出了一丝淡淡的鲜血。
没过一天,赵小眼睛就从医院出来了。一大早,他和张豆豆两个人在院子里牵
着艾小爱,让艾小爱站起身竖着爪子学“再见”,满地学打滚。赵小眼睛有时把艾
小爱放在肩上,让张豆豆撵着满院子跑,嬉笑声不断。
一大早,像下了火,天空灰蒙蒙的。
张叉子正在修理一辆瘪了气的摩托车。
她的旁边不到五米,楼房的墙根阴凉处,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子,梳着板寸,
腰带扎到腹部的下面,突出了整个大肚皮,一件衣服披在肩上,是个街上典型的膀
爷。这人啤酒肚子挺出去老高,胖得走路都上喘,说话像公鸭在叫,沙沙的声音让
人听了心上直抓挠。带着一身肥肉能不累吗?他不时地换着姿势,有时双手按住膝
盖,弓着腰看着一帮上了岁数的人打扑克,嘴上不时地支上一招;有时站起身,习
惯性地摸着肚皮,与别人打哈哈。
看看玩扑克的这帮人打完一局掏出烟卷点着闲聊,他也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抹
着额头上的汗水与这些人侃大山,什么城管不许小贩上街叫卖了,什么这座城市要
建五星级大酒店了,还有哪个局长包二奶了,温馨一条街还被叫成婊子一条街了,
胖子说得兴致浓浓,眉飞色舞。
他带来了修摩托车这份活儿,也带来了一个消息,这个信息应该可靠。
胖子调侃一样地对着这帮上了岁数的人说,你们这帮老太太知道中考咱们这座
城市谁考第一吗?是一个叫张豆豆的小丫头片子,是个女状元。他妈拉巴子的,人
家咋学的?只差十八分大满贯了,这小丫头片子她妈她爸若是知道了,还不得乐死
啊?赶紧安排一桌吃喜吧,据说这个小姑娘她家住在芳邻渡。
张叉子一听,心里一热,赶紧接过话茬,大兄弟,你是听谁说的?你知道这个
孩子在哪个学校读书吗?
胖子把脸扭过去,看着张叉子,我的一个教育局的哥们儿说的,这还能有假?
这小丫头在育英中学三年一班。
张叉子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放下手中的活儿,实话告诉你吧,大兄弟,你骂
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是我女儿。
旁边的人都听到了,都把眼光对准了张叉子。
胖子霍地从地上站起来,还差点摔倒,扑了扑裤子,双手一抱拳,我的姐,你
可真有能耐,你啥时养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这回你算美出云卷了,等着好事上门
吧!不出两天,就有好消息了,有人一定去找你,给你就要,白给谁不要,姐,到
那时候,你可别犯傻啊,再留出一份,请我啃顿猪爪子。
张叉子拍了拍脏兮兮的手,大兄弟,我家张豆豆考好了,高兴一回没问题,哪
天姐有时间,请你吃饭。
胖子乜斜着眼睛,死盯着张叉子,姐,这回你真得请我吃饭,这个大好事谁能
摊上啊,我一瞅你就带个有福样子,这不,来了,等着瞧吧,三天后,就有人给你
送礼了,不信,你打烂我的腿,让我学驴叫都行。
张叉子咯咯乐了,拍拍胖子的宽肩,这胖的,整天净吃好的了,能不能为国家
省点粮食?大兄弟捷报传喜讯,这回修车不要钱了,姐姐今天高兴,算是给你的奖
赏。
胖子认识张叉子有一段时间了,没事就往芳邻渡闲溜达,与那帮人打哈混气,
玩扑克,下象棋。这家伙嘴甜,姐呀姐呀叫着张叉子,但不知道张豆豆。
胖子这么一说,还真让张叉子起了疑心,她想起了前一段时间一个晚上,一男
一女站在她家门口,神夸张豆豆,并要为她找工作,末了塞给她一张学校宣传单的
一幕。
张叉子开始咂摸起胖子的一席话,竟然有了一点味道。
张叉子心里暖滋滋地快乐。
张叉子怪纳闷的。
张叉子定神一想时,心湖上就荡漾着一缕绵延的小风,吹暖了她的整个梦想,
一股湿润的温热就从脚丫子漫过心窝子,牵了线,一挂挂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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