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天堂里完全可以看到此刻大魁的内心世界。
大魁的确一直在反省自己。
那天下午,王瑞雪正在给高二(一)班上英语课,紫东的班主任陈老师找不到
紫东,就来问瑞雪怎么回事。瑞雪当然也不知道,就给大魁打了电话,谁知大魁不
但没接电话,还把电话给关了,再怎么打也打不通了。当时瑞雪急的,把事情都想
到最坏的方面去了。她想不会是大魁带上儿子,真的跟那个餐馆服务员远走高飞了
吧?这怎么可能呢?儿子马上要高考了啊,大魁就是再糊涂,也不至于拿自己儿子
的前途做赌注啊!
还好,大魁总算给她回电话了。不过一听说儿子并不在他那里,瑞雪就又慌了,
他要大魁马上来学校跟她一起想办法。
瑞雪的课还没有上完,但她已经没心情讲下去了,儿子无缘无故地不来学校,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是不是听说下午开运动会,自己就私自出去玩了呢?不可
能啊,他下午明明要参加很多项目的比赛呢。她越想越担心,嘱咐学生先自己做英
语试卷,这套试卷本来是留给同学们自习课或者是放学以后做的。
大魁还没有来到学校,地震就发生了。
大魁想,也许只有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才体会得到亲人之间的那种牵挂,那种
不舍。即使以前彼此之间有再大的矛盾,此时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让我一直担心的是,大魁一家人会不会原谅我生前所犯下的错误呢?
自从武子走了以后,我就被大魁金屋藏娇地养在那座楼里。我无从打发无聊的
日子,每天开始反思很多事情。我并不是强调自己有多么理智,我是在想,这样维
持下去,我最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想得乐观些,就是将来嫁给大魁,可是这可能吗?大魁不可能舍弃他的那个家,
那个有着他最亲爱的儿子的家。我也不太忍心就这样拆散一个好端端的家庭。
想得悲观些,那就是最后的分手。大魁的心,终究是要回到他的那个家的,这
是我的感觉,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而我,只要是在这世界上生存,就迟早是要嫁人
的,更何况父母不断地打电话催我回去呢!
就这么回东北,我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
我拨通了大魁的电话,让他马上到南悦宾馆来。
想不到灾难就发生在那个下午。
假如没有我的存在,那个下午,大魁也许会和妻子一起,在学校欣赏有儿子参
加的趣味运动会。那也就是说,地震发生时,他们一家三口如果都在操场上,就有
接近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会幸免于难!
假如他们幸免于难,那么中国社会在大灾过后就又多了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假如这个三口之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那么中国在不久的将来,不但会多了一
位出色的大学生,或许是优秀的研究生、博士生,也未可知,而且也一定会分别多
出一位优秀的教育家和一位出色的企业家!
假如……
再多的假如也没有用了,现在的事实是:王瑞雪——大魁的妻子还没有醒来!
苍天若是有情,就让她早点醒来吧!
她的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大魁守在她的身边。
这时,灾民都已经住进了各地捐来的帐篷里,高三的学生也已经率先开始复课
了。
鉴于平时的综合素质以及在这次救援行动中的出色表现,经相关高校的考核,
当地教育局决定保送紫东等三名同学上大学。
紫东听到这个消息时,没什么反应,他从小就是这样,对荣誉看得很淡。他依
然跟同学们一起,在帐篷里认真复习功课,依然跟同学们一起,感受着地震前的那
种虽繁忙但是充实、虽辛苦但是充满希望的高三生活!
是的,他还要继续努力,争取在六月份的全国高考中拿到高分!
这几天,大魁的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他不知道妻子还能不能醒过来,他还有
句必须说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向沉睡中的妻子开口。
终于,他不得不开口了。
他一边用毛巾给妻子擦手,一边嗫嚅着说:“小雪,我知道你明事理,事到如
今,我也该与你坦诚相待了……我们把她的骨灰收了吧!毕竟她的家不在这里。”
这时,大魁正在擦拭的妻子的左手分明微微地动了一下,大魁激动地握住那只
手,呼唤着:“小雪!小雪!你醒了?嗯?你终于醒了!天哪!”
此时此刻,我跟大魁一样,心跳得厉害,我们太激动了!可怜的大魁,苍天有
眼,还是把妻子还给了你。至于我,没有别的奢求,我只求他们一家三口从此平平
安安地过日子,也好减轻我的罪恶,使在天堂的我能够心安一些!
武子在地震后的第一时间返回了成都,然后几经辗转,才终于找到了我的下落。
他不但捐出了身上所有可以捐的钱和物,还投身到了志愿者的行列。
我真没有想到,武子在离开我将近一个月后还会回来找我。当时他离开这里的
时候曾经对我放下狠话: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武子当初离我而去时,并没有回家,他不可能回家,回去了无法跟父母交差。
他只是去了杭州。武子虽然去的是人间天堂,但一点都不开心。武子长这么大,还
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烦恼。这一次他算是彻底体会了。
自从开了“东北风味餐馆”,武子成熟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花钱也知道算计了,当然这里面有我的功劳。但武子并不是长辈们眼睛里那种顽劣
的男孩,他不过是有些叛逆罢了。自从他因学习成绩不好而辍学以来,父母就认定
他没出息,将来还指不定会混成什么样,整天为他发愁。武子索性就做个顽劣的孩
子给他们看。他开始结识一些社会上的人,跟他们走南闯北,到处打零工。在外面
打工不是件容易的事,干什么都要有耐力才行。可武子哪里有什么耐力,每到一处,
没干上几天,肯定就不想干了,不是怕脏就是嫌累。人家有的给他结了工资,有的
干脆就不给钱,他就跟人家理论,经常是没理论上几句就跟人家动起手来。为这个,
家里还花掉了不少医药费。武子家当年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家里有一些钱不假,
但经不起武子这么瞎折腾。
眼见着儿子败了家风败了钱,武子的父母忍无可忍,对他是一顿暴打。
遭了暴打的武子似乎收敛了一些,但是让他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那简直比
让他下地狱还残酷。
那段时间,武子总喜欢跟我说些心里话,他说他不喜欢在农村种地,他喜欢在
外面飘,在外面飘的人脑子聪明,灵活。他说你看咱村里出去的人,谁愿意回来?
他说你也该出去闯闯,像小玉和梅梅那样,脱胎换骨。
小玉和梅梅都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人家一个在城里开起了汽车配件商店,
一个傍上了大款,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我问武子,我能行吗?
武子说,不出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这么说吧,你比小玉和梅梅笨吗?
不笨吧!你没有她们长得好吗?笑话,她们哪有你漂亮!所以,你出去了应该比她
们混得还精彩!
我说我家里人不让我出去。
武子说,脚长在自己的腿上,你真想走,谁还拦得住你?
我被武子说得心活了,于是就跟他“私奔”了。
让我满意的是,武子跟我在一起时,还是比较听话的。他说我比他懂事,比他
知道过日子,将来娶了我,不用他操什么心了。
我们刚筹备开餐馆的时候,生活过得非常拮据。到处都要用钱,包括吃的,用
的,以及餐馆里的简单设备。这与我们当初的设想相差得太远了。我知道,我稍一
放松,武子就会立刻打退堂鼓。但我不能放松,我是怎么出来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可不想让村里人指我的脊梁骨。说实在的,有的时候,我也的确有些后悔当初盲
目地跑出来,但想想已经没有了退路,就一咬牙,继续坚持。
大魁的出现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让我找到了靠山。
我所向往的生活,也不过就是像大魁一家那样,有钱,有地位,有个聪明的孩
子。
当我对大魁的帮助表示出无限的感激之情时,武子就似乎已经有所觉察了,但
是他也知道,在当地要把餐馆开成,结交大魁这样的朋友对自己是非常有利的,他
也就没说什么。再说,王瑞雪那时有空也来我们的餐馆,大家相处得都非常融洽。
武子他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
可是,我这颗罪恶的灵魂啊,怎么能经受得起物质享受的诱惑呢?
由于我经常喜欢搭大魁的车出去买东西,所以后来当我们以出去买东西为借口
在外面逗留时,武子也没有及时发现。直到看见我不断地添加新衣服,不断地变换
发型,又不断地跟他耍大小姐脾气时,他才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武子说还打算在这儿久留不?
我说当然,咱们的餐馆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武子说打算久留就少跟那个大魁来往。
我说:“笑话!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摸不着头绪,人家大魁帮你理清了。现
在用不上人家了,你就想跟人家掰生?亏你还是在外面闯荡的人,有你这么不讲究
的吗?”
由于武子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被我这么一反问,倒无话可说了。
但他心里郁闷,索性走人了,扬言要回老家。我知道他是不会回去的,只是出
去散散心而己。
武子出去散心,给了我和大魁绝对的空间。我们就像度蜜月一样快活,一起吃,
一起玩,一起去爬山,我们苦心经营起来的餐馆,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越是过得快活,我就越是极力地想挽留住这种安逸的生活。热情过后,我又开
始伤起了脑筋。
武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是我有生以来最自由、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但武子
终究是要回来的,他回来以后怎么办?还要像从前那样在一个无力让自己过上幸福
生活的人的猜疑、责怪中度日吗?我不敢想象了。
想到这些,我反而不怕被武子知道事情真相了。我巴不得大家都知道,王瑞雪、
武子,还有大魁公司的人,就让他们都知道好了,让他们的压力把大魁推向我这一
边。因为我知道,指望大魁主动出击,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于是,我就去了学校,找王瑞雪当面交涉。
想不到王瑞雪居然会那么冷静,这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反而弄得我没了主
意。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大魁和王瑞雪在合起伙来对付我!
算你们有手腕!但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就算你们合起伙来了,儿子你们总不
会不心疼吧?好,就在你们的儿子身上打主意!
然而,我这个绑架案谋划得实在是愚蠢,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想要挟的对象都
是顶级的聪明人。即使不是恰逢这场灾难,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来对付他们,
以及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苍天啊!你要是懂得人间的感情,一定不会原谅我的罪恶,也一定不会把我留
在天堂!
只求你,别再让灾难降临人间,让芸芸众生永远幸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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