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个星期之后,苏紫梅去了老康的公司上班。负责客户管理。工资月薪六千,
福利除外,享受年假,比她原来的工资多一倍。
星期天聚在一起时,叶小微、六六感慨命运的翻云覆雨,都弄不懂老康是什么
意思,彼时追得紧,此时,又表现出正人君子之模样。他到底是放长线钓大鱼,还
是想做一个干净真正的雷锋?谁知道呢?都说女人的心海底针,男人的心也同样复
杂着呢。管他呢,反正这六千块是工资钱,名正言顺的,有什么不心安理得呢。
“你那个白金,别指望他了。”
叶小微这么一说,六六在一边添油加醋,责怪苏紫梅当初就不该嫁给白金,男
人没钱自身难保,拿什么养老婆孩子?人都说,没有钱的男人只剩下爱情了。现在,
依六六看,没钱的男人,连爱情也没有,因为他只想着如何有钱,早就把爱情那点
事想开了。如果爱情能变成钱,他会毫不犹豫地让其变成钱。
此时的白金別说电话,连短信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叶小微和六六指责白金的不是,他还动了真格的。她们两个这样一说,本来已
经平静下来的苏紫梅就又想起那次路过白金那里,他和师妹在一起的情景……此时
的苏紫梅不知道是不是该和白金离婚还是就这样耗下去……
“耗着,到时,他那边就会等不急了,他来找你好说话,你要是找他,他就会
吊你胃口!”
“拖着他,拖死他,不能轻易便宜了他和那个小妖精!”六六恨恨地说。
苏紫梅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她想给白金打电话,但是,转念一想,他都不给自
己打电话,她凭什么给他打电话?是他错在先!是他对不起她!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往前流逝着。
公司很忙,公司员工每天都在赶各种生产订单。一个月后苏紫梅在办公室办理
正式上岗手续时,主任艾卿卿看到表格上落下去的苏紫梅三个字让她心里忽然一惊
……接着她对苏紫梅出奇地客气,给她倒水添茶。
“你刚一来,康总就给你一个部门主管的职位,他对你很器重……”艾卿卿说
了一半,欲言又止。这种精明女人是不会把话说透的。
“哦……”苏紫梅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好像自己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
是应聘来的。”不会撒谎,所以,不自然,苏紫梅想借此溜开,哪知,艾卿卿却饶
有兴致地和她东说西聊。若不是有电话进来,苏紫梅不知道怎么脱身。
她进公司来,老康什么也没交代。
对于业务也算轻车熟路,做的是老本行,所以,苏紫梅不会把工作做得一塌糊
涂。但是,久而久之,她也感觉到了公司里有人异样的眼神。在某一个晚上,苏紫
梅约了老康出来喝茶,这次,她不叫他康大叔,也不叫他老康,而是康总。他们是
在上岛咖啡屋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的。老康推了所有的应酬,二话没说就来了,
这跟他的性格很像。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她发现老康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坏。有
人说他的妻子在国外,有人说和他分居,但也只是传说,真实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落座以后,苏紫梅轻轻咬住嘴唇,想道谢,又觉得很俗套。但是,除了谢,她
还能说什么呢?老康吸了一支烟,猛地吐完烟圈以后,问她:“心情不好吗?”苏
紫梅不想同他讨论这个问题,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又听老康说:“你是一个好女孩
子,应该得到男人的爱。”
男人的爱?苏紫梅凄艳地一笑。男人还有爱吗?她不相信男人的身上还有爱,
还有那种有责任的爱!
“你怀疑男人没错,但不应该怀疑所有的男人,就像男人不会对风尘女孩子负
责一样,但是,不等于他不对所爱的女人负责。”
苏紫梅听不懂老康的话,她点了上好的牛排,她饿了。牛排上来时,她大口大
口吃着,胃吃饱了,心灵才不会空虚。这是真理。苏紫梅一直想问问老康为什么帮
自己?可是,这话直白地问出来也不好,只好忍着不说。里面的音乐是《回家》,
一个长发的年轻男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闭着眼睛,晃动身体,尽情地吹着他的
萨克斯。周围发生的一切暧昧与美好都与他无关。
他是一个旁若无人的男人。
似乎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也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对望了良久。
苏紫梅结账,服务员告诉她,康总来这里是免单的。她和他出了门走在夜色里。
月光很好。苍白宁静。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替代。爱情,婚姻,友情……时光是无情的东西,半年以前,
她和他还爱着呢,一年以前,他和她还如胶似漆呢,现在呢,真是物是人非呢。
她忽然回头,仰着脸看着老康:“我很令人讨厌吗?”说这话时,苏紫梅的心
里一片寂静。漆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明亮而放肆。
老康笑了。也许与爱无关,但是,他真的那样把她抱在怀中,紧紧地,紧紧地
抱着她。或者说,情欲是水,流过身体,像是流过任何一处山川一样,没有痕迹。
他低下头来亲吻她。
亲吻让她饥饿的嘴唇有了活力。
拥抱让她冰凉的身体有了温暖。
她柔软的嘴唇像是清香的花朵,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上方往下移去,她听见他
轻声问:“我是在乘人之危吗?”她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她饿,她冷。她需要。
此时,她才知道,半年多以来,她和白金几乎没有肌肤之亲了。此时,她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的年轻女子,正是爱情灿烂盛开的季节。她却过早地枯萎了。
她再也无力控制自己,她需要情欲的温度。她想在自己彻底的溃烂以前,盛开
一次。
他带她去了她住过的别墅,在她睡过的床上,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
掌宽厚温暖,抚摸着她的脸,灯光很柔和,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曾经,她以
为爱情是长久的,现在,她什么都不相信。
她只相信事实和需要。
她以为,最好的爱情,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深夜回家有人抱她入怀。
男人婚前有这份耐心,婚后没有。
这一夜的快乐是放纵的快乐。可是,一夜的放纵过后,她的脸上却是怅惘的笑
容。她醒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告诉我,你真的爱过我吗?”
“没有。”他安静地回答,这句话真实得让她感到意外。她愣愣地看着他,一
点准备也没有。他继续说:“你是寂寞的,渴望的,和我一样。寂寞和寂寞在一起,
就不会有寂寞了。”
她笑了,他的理论很有意思,也正是这样的理论,她原谅了他,他在她眼中突
然变成了另外一个老康。
没有爱,却做了。
做了,就会有爱吗?
不知道。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既复杂又简单。她也没有喜欢上他,和他在一起,只想把
身体扭成麻花一样的姿势。他的皮肤抚摸着她的皮肤,所有的寒冷和寂寞就会消失。
生活里只剩下缠绵和亲吻,生活如果永远都是这样该有多好。
白金回来的当晚,苏紫梅正和老康在一起。白金问保姆,保姆知道女主人的事
情,不敢实话相告,支吾着说她去下面的一个区出差,明天回来。白金这才知道老
婆已经找到了比原来更好的单位。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换来换去,什么
也看不下去,保姆带着孩子回到了卧室,儿子长大了许多,他抱抱儿子,很久没有
抱过他,儿子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白金,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挣扎着两只小
手,扑向保姆。
白金只好把儿子还给保姆。
一个人回了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内心里很闷,睡不着,有短信进来,打
开来看,是王凡的——平安到家了吗?他回复过去——谢谢,已到家。看着短信呆
了很久。起身站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柔和的月光从外面挤进房间里,他打开窗
子,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但是,海边的十一月算不上冬天,依然温暖,带着微凉又
潮湿的那种温暖。苍蓝色的天际,繁星闪烁。像是人工镶嵌在苍穹的灯光的眼睛,
一眨又一眨。
白金吸了一支烟,长长地吐了一个烟圈。月光照耀在他的脸上,略显苍白。夜
晚是这样的寂寞,时间是这样的漫长。他是在想她吗?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楼下的不远处,停着一辆车,从里面走出
一对男女,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沉默地望着男人,男人追上来,抱住女人,
快意地亲吻,缠绵。白金看着那对亲吻中的男女,他的心由激烈的跳转成沉闷的痛,
后来,他听到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苏紫梅打开灯的瞬间。看到站在窗前的白金,
看到他沉默的背影和吐出的烟雾……
她没有说话,去了卫生间。
站在花洒下,任水珠在她头上、身上肆意地喷溅着,冲刷着,苏紫梅洗啊,真
想这样洗到天亮,好像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了不可想象的肮脏与不洁之物一
样,为什么是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也无法理清自己难以言说的心情……
事后,她看着镜子中自己依然曲线完好的身体,对着自己笑,好像说,苏紫梅,
你原来也不是素食主义者。然后,她回到了卧室,白金躺在一侧,像是睡着了,闭
着眼睛,无声无息。相安无事是最好的。
苏紫梅躺在另外一侧,闭着眼睛,心事重重,很久,在她已经快要睡着了的时
候,她的背后传来喑哑的声音。没头没尾,却又一副谙熟之意。
“多久了?”
月光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什么?”
听到这话,他发觉,他的心比原来更痛了。
“你知道的,不用瞒我。”
“你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
黑暗中的白金忽然坐了起来,声音也突然加大了分贝。他转过身来,怒目圆睁
地看着她。他那张已经变形了的愤怒的脸,让苏紫梅感到恐惧和可怕。穿着睡衣的
她被他的胳膊用力从被子中拎了起来,一个趔趄,差一点儿没从床上摔下去。她没
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疼惜,开始用力挣脱他的羁绊。他不管,继续愤怒,继续吼叫
:“你不是贱吗?好!我让你贱!我让你贱!我这就给你贱的机会!”
白金发挥了一个年轻男人最好的体能,他先是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
腾出手来,揪住她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捏住苏紫梅的下巴,狠狠地捏住!她痛得张
不开嘴,叫不出声音来,来自心里的痛要比来自肉体的痛强大千百倍。
苏紫梅用力地挣扎,但无济于事。她是年轻女人,挣扎不过年轻男人的体力的,
她注定是弱者。白金三下五除二就把苏紫梅压到身下,撕掉她的睡衣,他要把她弄
碎,弄得七零八落。他要给她贱的快乐!他要给她贱的痛苦!他要给她屈辱!苏紫
梅的双手被反压在头顶,她彻底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动不动地躺在白金的身下,
直挺挺的,像是一具还有余温的僵尸。白金则完全成了草原上一只成功追赶猎物得
逞的狮子,疯狂地撕咬着啃噬着猎物。她越是扭曲着身体,越是痛苦,他越是快乐
无比。她在他身下无声无息,像是因窒息而死的动物一样。
眼睛一片干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金折腾得气喘吁吁,终于瘫软下来,仰面朝天地躺了下
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像他的内心,他的大脑,寂静得一片空白。眼泪从眼角滑落,
和他的身体一样没有温度,一片冰凉。他一直在哭泣,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气息,没有声音。死了吗?
渐渐地,他停止了哭泣。翻过身,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已经失去失任何遮挡的身
体。脸在她的后背上蹭着,依旧有泪水的咸涩。
“为什么你不反抗?为什么你不对我说不!”
他的眼泪滴在她的皮肤上。凉凉的。
他耸着她的身体,很用力,她的身体像是风中的小树,任他风吹雨打,任他摇
晃,她坚忍地挺拔着。
“说啊?说,你爱他吗?”
“……”
“说啊,说,你不爱我?”
“……”
“说啊,说啊……”
“……”
苏紫梅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他用力地搂抱着她曲成一团的身
体:“我看见了你和他那样……我受不了……”
从她紧闭的双眼中兀自流出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又冰凉。
他就那样抱着她,死死地抱着她。忽然,随着身体的用力挣扎,从她的喉咙里发出
一阵尖叫:“滚!你给我滚!”
苏紫梅用手打,用牙咬,用脚踢!
她疯狂地,粗鲁地踢打白金!是的,她要他滚!滚得远远的,滚回那个女人那
里,这里不是他的家,房贷也不用他还,孩子归她所有,一切与他无关。她早已经
不爱他了,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白金被她踹倒在一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白金来不及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
着苏紫梅,很久,他嘴里挤出三个字:“你打我!”
她不是打他,她是要他滚!
白金坐了起来,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紫梅:“你敢打我?”
“白金,我们离婚吧。”
“苏紫梅,原来你背着我……”
白金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怒火,一跃而起,揪住苏紫梅的头发,一拳打了过去。
他打的不是她,而是那个男人,所以,越打越气,越打越疯狂,两个人在床上滚做
一团,打骂声、哭泣声、尖叫声惊动了熟睡中的保姆,她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加
入两个人的肉搏战中。她是来劝架的,可是,他们两个人交手太厉害,她不得不以
身体抵挡白金的拳头。不知道浑身挨了多少无辜的打,才得以把两个交手的人拉开。
她一把推开了白金,再看看苏紫梅,已经鼻青脸肿。
保姆毕竟年龄长他们很多,她狠狠地批评了白金不该动手打人。况且苏紫梅是
自己老婆,怎么能这样狠下心动手打自己的老婆呢?她丈夫在世时,她和他过了差
不多三十年,他从来没打过他,他还是农民,没有文化的人呢。
“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白金,怎么能这样打人呢!何况你老婆在家一个人过
日子也不容易,你不知道,那些日子为找工作早出晚归,所有的关系都用上了,她
的朋友都为她着急,出面,好不容易找到这份不错的工作,日子好了,又吵上架了。”
白金有苦说不出。
“苏紫梅,你不要嫁祸于人!自己做了什么你知道。”
两个人一说又吵了起来。白金指责苏紫梅不守妇道,苏紫梅揭白金出轨的老底,
压下去的火再次蹿了出来,在白金第二次伸出拳头时,苏紫梅闪身,夺门而逃。
那个清冷的初冬的寒夜里,她穿着睡衣,在大街上狂奔。她跑啊跑,也不知道
跑向哪里,像是从地狱奔向幸福之门,但这奔向幸福之门的路却又是如此的漫长,
如此的黑暗和遥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马拉松运动员一样…
…奔跑着,前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
一片漆黑。
叶小微是在半夜里被砸门声惊醒的,以为是遇到了盗贼。她终于颤抖着打开门
时,吓了她一大跳,也立时清醒了,苏紫梅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一样,一脸青
青紫紫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赶紧把她让进屋,没说一句话,苏紫梅就哭开了。
“老康打你了?”
苏紫梅除了号啕大哭外,什么都说不出来。叶小微穿上衣服要去找老康算账,
这个王八蛋,就算他有钱也不能这样对待女人吧。
“白金。”
叶小微愣愣地看着苏紫梅,白金他敢打你?竟然下死手?他疯了?经过苏紫梅
一番简单描述,叶小微大体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恨得牙根直痒痒。她立即打电
话给那些哥们儿,要他们去教训白金。苏紫梅制止了。
“你心疼了?他打你时怎么不心疼?”
“不想跟他过下去了。”
叶小微陷入了沉默,毕竟是此一时彼一时,离婚简单,问题是现在不是以前,
两个人说分就分,两个人好分,不好分的是孩子和房子?
“孩子归我,房子也归我。”
“孩子归你他巴不得,房子归你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想要房子可以,孩子一同拿去。”
“你舍得?”
“没办法!”
叶小微除了安慰受伤的苏紫梅什么也说不出来,女人最恨男人对女人动手。不
论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沟通嘛!现在,白金打苏紫梅打成这样,白天怎么上班呀?
怎么见人呀?女人是最怕疼的动物!这样的伤一辈子都会留在她的记忆里。白金不
懂。苏紫梅可以原谅白金所有的过错,包括背叛,但是,不能原谅他那样动手打自
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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