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和成晖是高中同学,和你差不多,也是同级不同班。那所中学是省城有名的
重点高中,高考升入全国名牌大学人数年年名列第一。我和成晖都是从外地慕名考
入这里的。我是一班学习委员,他是二班学习委员,都是学习成绩特别好的尖子。
开始时,我和他并不熟,只是相互知道而已。不过,事情不久就发生了变化。当时,
考试按学年排大榜,奇怪的是,这次我第一,下次准是他第一,反反复复,老是这
样。开头几次可能是碰巧,可后来就成了有意识的竞争。再后来,不光是考试排名,
连文艺、体育,各项活动,我们都会暗中较量一番。时间长了,同学、老师,甚至
连校长邢礼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有竞争就有动力,算不上坏事,所以对我们这
种关系没谁说什么。
不知不觉,高中头一年就过去了。上了高二,一切都不一样了。升学的压力骤
然增大,校园气氛也变得紧张了。假如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也许我的命运会和别
人一样,就那么随波逐流,平平淡淡。可是,偏偏就在这时,高二下学期,七月,
学期快结束,就要升入高三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完全意外,却似乎又早已命定
的事。
那会儿,时兴到大江大河集体游泳。那天,学校组织高二学年四个班到松花江
江北游泳区进行千米游班级比赛。我其实不怎么擅长游泳,平时游个三五百米还行,
一千米有点勉强。我知道,成晖体格棒,打球、赛跑、游泳样样出色,但输给他,
我实在不甘心。比赛哨声一响,我就拼命往前游,说来也怪,那天我真是超常发挥,
四个班一百多人,我竟第一个到达终点。看看四周无人,我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放松,才发觉刚才用力过猛,浑身发虚,有一种支持不住,要往江底下沉
的感觉。这一带江水并不深,不过水流挺急,我怕自己站不稳,就想找个地方靠一
靠,歇一歇。我一边划水,一边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红色浮桶,一动不动地停
在水面上,正好可以把双臂搭在上面放松身体休息。我就向浮筒游去。
世界上的事很怪,有许多目标,看上去,很扎实,很稳定,可以作为人生奋争
之余暂且小憩的依靠,可是,当你一旦真的累了,想靠在上面喘口气时,你才会发
觉,它是那么漂移不定,那么载浮载沉,甚至根本就是个陷阱。许许多多人,就是
在这虚虚实实的中途驿站上沉沦下去,再也没能脱出身来。那次,江中浮桶,对我
而言,就是这样一个致命的目标。
游到浮桶跟前,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屏住气,向前伸出双手,抓住浮桶两边的
圆棱,想把它贴在胸前,支撑有些麻木的身体。没想到,本来一动不动的浮桶,被
我双手一抓一拉,竟倏地一下,向下旋转了一周。我的双手被带进水里,失去支持,
无法控制自己,紧接着头也被浮桶压进水里,“咕咚”喝进了一口江水。好不容易
钻出水面,我又再次伸手去抓浮桶,再次失手,再次被压进水里,喉咙灌水。江水
这时变得又苦又辣,呛得我有些神志不清了,想用脚探探江底,只觉得深不可测。
待这么折腾到五六回时,一种冰冷的恐怖袭上心头,扩散到全身,我悲哀地在心中
呼喊,难道我这十九岁的小小年华,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么,难道……
就在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半昏半醒中开始下沉时,忽然觉得水下有什么紧
紧地箍住了我的腰,支撑我浮出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慢清醒起来。随后,
我发现,水下托扶我的,是一个人。这个人水性很好,一直没有浮出水面换气,江
水浑浊,看不清是谁。我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形同虚脱。那人在水下换手,用一只
胳膊揽住我的腰,另一只胳膊在水下划水,慢慢离开了那只要命的浮桶。就在被那
人用臂膀揽住,紧紧贴在那结实灵活的躯体的几分钟里,我觉得自己的生命终于找
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坚实的土地,一切危险,一切烦忧,都不存在了。天地江河,
在这几分钟里,都退居在水下那胳膊、那躯体之后,成了如梦般的缥缈背景。
也许是很久,也许是片刻,我被带到比赛终点线附近,被扶直了身体。我试探
了一下,脚触到了江底。
站直后,我发觉自己离开浮桶并不远,十几米吧,红色浮桶上刷着白色大字
“深坑危险”,不知为什么刚才却完全没看见。
危险真的发生过吗,真的过去了吗,我几乎无法确认。只见江边朗朗白日,绿
树黄沙,同学们在嬉水,欢闹,一切照常,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的生死一幕。但
是,被水下人贴身揽紧的感觉却真真切切地印在心里,那,一切都是真的了?直到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寻找那人的踪影。
在离开我,也离开老师同学不远处,江水水面上波浪一涌,接着露出一个人头。
黑黑的短发,宽宽的臂膀,正甩头向我这儿看来,仿佛要确认我真的没危险了。
尽管江水反射的阳光粼粼闪动,尽管江面涌动的波浪上下起伏,我还是一下子
就明白了,救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成晖。不错,就是那个石成晖。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这可能你也看出来了,从小到老,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就是那会儿,就在确认是成晖救了我时,眼泪“哗”地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根本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啥滋味,就是流,就是流。
咳,没办法,让它流去吧,反正江水中人人湿漉漉,谁也分不清是水是泪。
成晖是个很细心的男孩子,他始终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不使我在众人面前
难堪。大概直到今天,不算你,除了我们俩,也没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男女之间不怕吵,不怕闹,也不怕耳鬓厮磨,这些都不一定引起爱情。怕就怕
两人共有不许别人知道的小秘密。一旦有了这种秘密,恋爱就是不可抗拒的事。
我就是这样,自从那次江上遇险之后,我就从成晖的竞争对手甚至冤家对头,
变成了他的发痴发狂的小恋人儿。他走到哪里,我的眼神就跟到哪里,一会儿看不
到他,也会心里发虚。我发现,原来我们有那么多共同之处,都绝顶聪明,都志向
高远,都有股永不服输的冲劲儿。更有意思的是,我们都远离父母,只身在外,仿
佛两颗没有轨道的流浪星星,在大千世界中漂泊。还有就是原先我并不很看重的那
些,现在也变得异常鲜明、异常突出。他高大,英俊,脸型宽阔,眼窝深陷,鼻梁
又高又直,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古代契丹贵族的味道,男人气十足。用你们“80后”
的话说,天生一个大帅哥。和你与你的男朋友不一样的是,我和成晖不像你们那样
能言善辩,尤其是成晖,性格内向,不大说话。
说起来,咱们的汉语真奇特,有些词真费解。就说男女交往吧,叫什么“谈恋
爱”,恋爱真是谈出来的吗?现在是信息时代,看看你们交男朋友吧,一会儿发个
短信,一会儿传个邮件,一会儿又打个电话,的的确确一时一刻不间断地在谈。可
谈来谈去,到头来,就只剩下了谈,恋也没了,爱也没了。爱情,就是两颗心相撞,
恋爱唯一可靠的语言是触觉,是身体的接触和回应。
开始时,他刻意地回避我,躲开我,可我觉得自己是一往无前地爱上他了。中
学校区能有多大,真实的爱是躲不开的。到高三第二学期开学不久,一个月明的春
夜,我终于把他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廖总话音徐徐,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又像传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从那片交织着青春、纯情、生死的五色迷雾中渐渐淡出,回到了现实,觉得
自己悟出了一个很深的隐秘。廖总对水的特殊敏感,肯定是那次“浮桶事件”造成
的。是一种潜意识的反应,哎,对了,按流行的精神分析学说法,就是“恐水情结”。
今天早晨的花瓶泼水,她反应过度,其实与我没什么关系。我释然了,长吁了一口
气。
“飞飞啊,我在想,你住的地方太远,又没车,天天奔波,挺吃苦的。要不,
搬过来,住这里吧。”
“那怎么好麻烦廖总。”
“谈不上麻烦。生活起居,有家政管,就这么定了。”
搬进廖总住处,我的日常琐事减去不少,的确轻松了许多。本应更起劲地做好
公司工作,可海外的邮件、短信像雪片一般飞来,弄得我心烦意乱。
“飞飞,原谅我的失言。分手的话,不是真的,只是一时心情不好,胡乱说的,
别当真。”
“我是爱你的,请相信。”
“原谅我吧,请接电话。”
“别沉默,别关机,让我说句话……”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
烦死了,分手了还这么纠缠不休!我干脆一见名字,看也不看,邮件、短信一
律删掉。为了忘记失恋的苦涩,我更加投入地接近廖总,想从她身上汲取更多的自
信,更多的睿智。但不久,连这一点我也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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