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了县城,发往换乘火车站点的班车早已全部发完了,只能住在县城,等明天
再说了。我打了一台港田出租车,县城里只有这个。满城里跑,像点样的宾馆全客
满,到了后来,天快黑时,又飘起了小雨。雨虽然不大,但下在深秋,又湿又凉,
给灯光本就暗淡的县城又添了几分凄清。
“要不,到我上次来住的那家小旅馆?”
廖总一路上没说话,此时也没任何表示。我把地址告诉了司机。
还好,小旅馆还有一间空房。按道理,应该给廖总单独一间,可没有预订,来
得突然,只好两人住这一间屋了。
安顿下来,廖总只是呆呆坐着,不吃不喝不说话。我虽然又饿又乏,但不能丢
下廖总,一个人出去。
这是间平时不大有人住的一楼客房,有些潮湿。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看起来关
门雨是要下一宿了。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地,外面的灯光几乎全熄灭了。不知何
时,我歪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忽然,我被一种低低的但连续不断的声音唤醒了。醒来之际,我听出来,这是
婴儿般的啜泣声,屋内没有别人,难道是廖总在哭?我一骨碌坐起身。
房间的灯已关了,暗影中,我隐约看见,廖总仍旧坐着,肩头、胸口,甚至头
上的白发,都在随着哽咽声颤动。
我知道,我无法安慰她,但说句话,总还会让她感到身边有人,不那么孤单:
“别难过了。事情好歹总算有个结果了。”
“结果?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
“不管怎样,总会过去的。”
“过去,过去,是过去了。可就这样,过去了四十年,太残酷了,实在太残酷
了……”
“别憋在心里,那会让人崩溃掉的。跟我说说,说说心情会放松的。”
廖总慢慢止住抽噎,开始倾诉……
四十年前,我和成晖在高三谈恋爱,而且谈得火热,在学校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那个时代,中学生谈恋爱可是天大的罪过哟。好多人来做我的“思想工作”,
可我像一团燃着了的松明,内心烈火怎么也无法熄灭。我也想克制自己,可离开成
晖就会坐立不安,到处寻觅。到了高三下学期,连校长邢礼也被惊动了。开始时她
偷偷把我找到办公室,劝了又劝,说了许许多多道理。其实,道理我怎会不懂,可
爱情是个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呢。
劝说几次无效以后,邢礼校长对我严厉起来。那所学校里,几乎人人都怕邢礼
校长,因为,她的经历很不一般。她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就留在北
京工作。因为教学成绩突出,很快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还当了一所中学的校长。
可不幸的是,没几年,丈夫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出事故死了。她连孩子也没有,
守着空家,处处伤心,就离开北京,到我们这所学校来了,当时不到四十岁。大概
因为经历坎坷,她外表严肃,不苟言笑,对谁都很严格。
可能因为我和成晖是学校的尖子,大家,包括邢礼校长,都对我们寄托了太高
的期望,当发现我们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时,反应也特别强烈。看得出,邢礼校长还
是隐忍了好久的,但随着高考临近,她的情绪变得似乎无法控制了。终于,一天早
晨,事情爆发了。
那天,轮到我值日。早晨,我早早来到学校,先打扫擦净了自己班的教室,然
后开始用拖布擦走廊地面。这时候,同学们陆续来到了学校,老师们也来上班。就
在这时,我发现校长邢礼走了过来,我本能地直起腰,礼貌地想让她过去。但她走
到我跟前,站住了,看了看身边的水桶,突然声色俱厉,大声呵叱。
“你怎么搞的,用这么脏的水拖地!”
听到校长这样训斥,走在旁边的学生、老师全都站住脚,屏住呼吸,注视着我。
我无言可答,低着头,忍受着众人睽睽而视的目光。
“去,马上把这脏水泼掉!”
我心里一阵轻松,赶紧弯腰拎起水桶,转身向卫生间走去。万没想到的是,刚
走三两步,背后又响起邢礼的叫声:“站住!”
我不安地转过身,抬起头。
邢礼怒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女孩子家,要自爱,洁身自爱!!!
知道吗!”我当然知道,校长这是在借题发挥,说我谈恋爱的事。要说,一个校长,
说学生这几句话,也不为过,可是,坏就坏在当时满走廊是人,恍惚中似乎成晖也
在人群中,而且,很明白地,人人都听得出校长在说什么。一时间,我好像当头被
打了一铁棍,头“轰”地一下,脸上充血,火烧火燎,站在那里,浑身乱颤,说不
出一句话,就像当场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一声声就好
像直接敲打在我的心上。屋内越发暗了,看不清廖总的表情,我只能静静地等廖总
往下讲。
这件事,就像烙铁烙在我心上,日日夜夜都让我心中疼痛。有时,刚刚睡着,
就会一阵剧痛,疼醒过来。此后,会整夜无法入睡。假如,一切就这么慢慢过去,
也许时间会逐渐为我疗伤,毕竟在中学的日子不会太多了。可是,命运是不会轻易
放过一个心怀怨忿的人的,它还要用火去烧这怨忿,直到任何人无法挽回。
就在我被高考、爱情、羞辱重重包围,快要支撑不下去时,一场天地易位的大
变故出现了——“文革”开始了。
再没人想什么高考,也没人管我们谈不谈恋爱,学校里到处是标语,到处是大
字报,口号声、呼叫声,充满了校园。我和成晖没有参与进去。这也许是因为在那
之前,我们就成了边缘人物了。
一个个老师被批斗,气氛越来越紧张,终于,校长邢礼也被揪出来批斗了。
批斗大会是在教学楼四楼大阶梯教室开的。我和成晖像往常一样,没去会场参
加批斗,而是一起在三楼楼梯口听动静。
“成晖,你去会场门外看看,快结束时,下来告诉我。”我吩咐成晖。
“干什么?”
“别问了,快去。”
批斗会开了好久,终于,成晖小跑着下楼来了。
“结束了,斗得挺厉害,校长几次倒在台上。听说,还要游街呢。”
“别出声。”
就在这时,“砰——”,四楼阶梯教室门被踢开了。
“打倒反动权威!打倒牛鬼蛇神!……”
走廊里口号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转身飞快地跑到三楼卫生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手拎起一只水桶。桶里
是我早已准备好的满满的脏水。
当我拎着两桶水匆匆回到三楼楼梯口时,人群还没下来。我放下水桶,站直身
子,喘着粗气。我面前是教学楼的主楼梯,虽然楼的两侧都有楼梯,但很窄,而这
个楼梯十分宽大,批斗的人群肯定会从这里走。楼梯从三楼直接通到二楼,中间没
有缓台,大概总有三十几个阶梯吧。那时,没有用花岗石、大理石这类贵重石材做
楼梯的,都是用一种叫“水磨石”的做楼梯。阶梯外沿,做成圆卷形,向下弯曲。
“打倒邢礼!”“邢礼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声音从四楼鼎沸而下。
我毅然拎起身边的一只水桶,毫不迟疑地,狠狠地,把桶里的水向宽大的楼梯
泼去。“茹君,茹君!你要干什么,干什么——”
成晖被我的意外行动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他明白我的用意,脸色顿时
变得煞白,伸手去抢剩下的那桶水。但我早有准备,抢先一步,猛地抓起水桶,
“哗啦”一声,满桶水又泼在楼梯上。
这下,宽大的楼梯全都泼满了水,没有半点干处了。等我藏好了水桶,回到楼
梯口批斗的人群恰好也到了。
邢礼校长披散着头发,胸前挂着大牌子,跌跌撞撞,被推到三楼楼梯前。“让
牛鬼蛇神往下爬!”
“往下爬!往下爬!往下爬……”口号声如同雷鸣,一声紧似一声。几个人抓
住邢礼的肩头、臂膀,把她摁倒在地。看来邢礼是准备屈服了,她双脚着地,双手
着地,连双膝也着地了。可是,当她抬头往前面楼梯望了一下后,突然拼命挣扎,
剧烈反抗,大声喊道:“水——,水——”
“爬下去!爬下去!爬……”
口号声淹没了邢礼绝望的喊声,那几个抓住邢礼的人又使劲往下摁。僵持了三
五分钟,邢礼再次屈服了。她伸出一只臂膀,颤抖着,摸到了下面第一个台阶。接
着身体前移,又伸出另一只胳膊,探向第二个台阶。
口号声骤然停止了,原本挤在邢礼身后高呼口号的人们,这时四散开来,分布
在四楼阶梯、三楼走廊各处,纷纷探头朝下张望。
也许是被批斗得太虚弱了,也许是心情太酸楚了,也许……也许是台阶被水打
湿,实在太光滑了,就在邢礼身体离开平台,全身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时,她放在
前面的那只手突然“呲溜——”一下,拄空了。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抽回另一只手,
想抓住台阶的边缘,可圆圆的、光光的、湿湿的水磨石边缘,怎么能抓得住呢,她
彻底失去了任何支撑,开始向楼梯下撞去……
我站在三楼楼梯口,挤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当邢礼趴在湿
淋淋的楼梯上向下伸手时,一丝快意掠过我的心头,可是,这丝快意立即被接下来
发生的事驱赶得无影无踪。
楼梯上,邢礼大头朝下,身躯笔直,带着浑身的水渍,就那么往下冲,往下滑,
仿佛一截没有生命的、在水里刚刚浸过的沉重的木头,飞快地滑落。
也许只一会儿,也许很久很久,我的心已完全收紧,呼吸停止,眼睛无法移动。
“咚……”
楼梯底下,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邢礼的身躯瘫软在二楼平台一
摊积水里。
我看见,邢礼紧贴着水泥地面的头顶,慢慢洇出了鲜红的血,这血在积水里扩
散开来,变成一大片,反照出四面八方攒拥的人头。在血水反照中,这些人头变得
丑陋不堪,奇形怪状。
“校长死了……”
“校长摔死了!”
一阵嗡嗡声响起,人群开始骚动。
我没法再看下去了,转身挤出人群,想找成晖一起赶快离开。可怎么也找不到
他,只好一个人跑出了教学楼。从此,就再也没见过成晖,直到今天。
“邢礼到底怎么样了?”
“后面的事,我没在场,没看见。过了几天,老班长告诉我,说校长被送往医
院,抢救无效,死了。”
“那家属没来找吗?”
“她是独生女,丈夫又死了,父母年迈,听到消息,双双卧病不起,不久也都
去世了。当时本来就混乱,事情无人过问,从此也就石沉大海了。‘文革’结束时,
那几个摁倒邢礼的学生被立案了,可校长毕竟是在楼梯上自己失手摔下去的,最终
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没人想到我,更没人查到我。可是,只有我,还有成晖,知
道邢礼到底是怎么死的。四十年,这块巨石无时无刻不压在我心头。夜里,只要做
梦,就会看见邢礼直挺挺地,在我泼出的脏水里,箭一般地往下滑落,接着‘咚—
—’。看见血,看见血水面上那些可怕的头影。而白天,只要看见有人向我泼水,
就会失去理智,失去控制,做出一些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
“我越来越深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失去了最起码的自卫能力时,你
加给她的任何危险,都是致命的。也都是绝对不可宽恕、不可原谅的。”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打湿了我的脸,我连擦也不去擦它。时间该凌晨了,可窗
外那么漆黑,沉重,压得我无法喘气。
“今天,冷丁见到邢礼,太出乎我意外了,我也太冲动了……不,我不能就这
么不明不白地走……飞飞,明天,咱们再去乌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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