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段爷是我老家墨村性格最开朗的人,万事愁不倒,人们总能看见他笑模悠悠地
出现在墨村人大事小情的场合上。
段爷有文化,小时念过私塾,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会算命测字打卦,懂一
点孔孟之道,通一些周易数术,还善谈古论今。
墨村人只要谈到段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所以谁家有个难断的事,不找村长,
也要找段爷去商量。
段爷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媳妇就因病撒手人寰了,扔下两个儿子大宝、二宝,
一个四岁、一个三岁。
因为孩子无人照看,段爷就想续个伴儿。
村里的刘大白话听说段爷要续弦,便亲自登门找段爷说,这日子呀,有个女人
才是个家,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终不是个曲儿,别的不说,就这缝缝补补也会把你
难出一身汗。还有,每天睡觉被窝里空空,连个抓手都没有,难熬呀!的确难熬。
段爷听了刘大白话的一番话后,皱下眉头想了想说:你说的有些道理,这过日
子没个女人真是难。至于你说的被窝儿那个事,我倒没有心思想,找个伴儿,主要
是帮我把孩子拉扯大,这就行了。
刘大白话接着段爷的话茬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说个媒。下不落屯我大姑家
的二姑娘花枝,人好勤快,就是腿跛,但不耽误做家务活。
一个晴日,段爷和刘大白话去了下不落屯,见花枝除了腿跛之外,长相倒算标
致,个头也高。
回来的路上,刘大白话问段爷,我表妹花枝怎么样?
段爷说,还好,能做家务活。
刘大白话听了之后,面露喜色说,那这事就算妥了?
段爷点点头。
秋天,段爷收了地里的粮食。卖了粮食,得了一些银两,给花枝做了两身新衣
服,在冬闲时,段爷就把花枝从下不落屯娶回来了。
娶回花枝后,好日子只过了几个月,段爷就把花枝休回了下不落屯的娘家。
因为段爷发现,花枝给俩孩子气受,经常看见大宝二宝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
痕。
从此,段爷发誓,再也不给孩子找后娘,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段爷和墨村人一样,守着田地,看着日出日落,在岁月里变老。
几年后,大宝二宝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但段爷却固执地不让两个孩子上学读书。
墨村人问段爷为什么?段爷就呵呵笑着告诉大家,农民就是靠种地吃饭过日子,
我让俩儿子知道怎么种地就行了。文化,我还懂得一点文化呢,告诉你们,那都是
骗人的。
春天,段爷到地里种田时,就把大宝、二宝带到地头上,让他们在地里和泥玩。
到了冬闲,段爷出去说书时,大宝、二宝就托付在隔壁马婶家。
日子像流水一样,光阴在墨村人手指缝间一天天流过去。在段爷又当爹又当妈
的双重角色中,大宝、二宝也长大了。
大宝、二宝成了两个壮实的大小伙子了。
段爷用多年的积蓄,给两个孩子相继成了家。
大宝刚结婚时,段爷和二宝同大宝一起过。
二宝结婚后,大宝和媳妇就张罗着分家。
段爷笑模悠悠地和两个孩子说,分吧,迟早的事,树大总是要分枝的。
家就分开了。
对段爷的分配是,大宝、二宝轮流孝养,一家一年。
段爷没说什么,笑模悠悠地随了他哥俩的意思。
这样,段爷在哥儿俩家轮流住了几年后,哥儿俩的媳妇不愿意了,她们一致同
意段爷出去单独过。无奈,哥儿俩都是怕媳妇的主儿,段爷就卷了铺盖,但笑容仍
在,又回到老屋住了下来。
墨村人见了,觉得不公,但也仅仅限于在段爷面前说几句,你那俩儿子,良心
让狗吃了,你为了他俩不受屈,自己苦守了一辈子!
段爷听了,仍笑呵呵说,没啥,我也不怨儿子,谁知道他俩咋没他爹这股刚气
呢!再说,爹不把儿子养大了,那就真让人笑掉大牙,儿子不养爹,那可多得是,
没人笑话。
段爷八十四岁这一年,身体仍很健壮。为了生存,段爷每天还要到镇上给人算
命。
有一天,段爷一去再没有回来,他被一辆车撞飞,当场死亡。
墨村的老辈人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段爷是自己去的,段
爷这是活够了。
我回到墨村时,谈起段爷的死,问娘,车祸肇事方赔给段爷多少钱。娘想都没
想说,八千。
我大惊问,怎么赔这么少?
娘说,谁知道?是大宝、二宝去私了的。
两个儿子回来说,八千也不少了,俺爹再活还能活几年!
听后,我心里一下涌起悲哀,就想起段爷的那副笑容来。我觉得,段爷这一生
最大的失误是没让两个儿子去读书。否则,哥儿俩怎么也不会在处理段爷这件事时,
用父亲的年龄去衡量生命的价值。
老家墨村的段爷,我不知自己应该拿什么去祭奠你不该逝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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