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家在这小区里居住了十二年,搬来时就看见楼下的院子里有那存车棚和小白
房。小白房的面积很小,一进门是一个炉灶,里间有一铺炕,总共加在一起大约也
不超过十平方米,孤零零地坐落在楼群的中央。小房子的门窗正对着我家的客厅,
我站在窗前向下俯视便可一目了然。我没想刻意要去注意阎老汉一家,也许是视线
的原因恰巧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老户们说,这小区刚建成时阎老汉一家就在这里看自行车,掐指算算至今已
有二十几年。阎老汉原先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可他并不勤快,更谈不上吃苦耐劳。
对于全家人每月靠看自行车赚那几百块钱,挤在一铺炕上的生活他从没愁过,更没
想过干点别的赚钱补贴生活。我偶尔看见他在小区的院子里捡些废品,拿去换几个
小钱,然后去小卖店里买包两元钱的香烟,叼在嘴里摆出一副悠然自得,很是知足
的神气。
阎老汉的老伴是一个很难看的女人,长得瘦小干枯,一脸的雀斑肤色黑黄,五
十上下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起路来迈八字,一步三摇像是腿有毛
病。她手里也时常掐着烟卷,整天在院子里东拉西扯,看牌、打扑克。虽然她已在
城里生活了二十几年,但习惯做派依旧像个农妇。我很讨厌看见她脸上的那层雀斑,
因此每回与她走碰头我都有意识地躲开目光。我不寄存自行车,所以也没和她说过
话,只记得有一次她请我到她家的小屋里,让我帮她填写一张表,她说她不识字,
我顿感惊讶地帮她填写好了表格。那是一份城市最低生活保障金申请表。从那以后
她每次在院子里见到我都主动打招呼,我只好不得已地朝她微微一笑。
阎老汉要不发生意外这家人还算过得踏实平静,虽然日子过得难了点,但还可
以往前奔。阎老汉一死,他老伴就像没了脊梁骨,精神头也一天不如一天,人变得
木呆呆的,见人只会笑也不说话。她经常拿着小板凳坐在房门前神志恍惚地望着天,
眼里多了几分的茫然和哀伤。儿媳妇生孩子坐月子,家里地方小,亲家母又要来,
儿子只好把她送到乡下的亲戚家里住了几个月,等回来时人就彻底瘫在了炕上。听
狗子说,在乡下她被狼狗咬了一口,受了惊吓……
阎老汉的儿子叫狗子,是在城里长大的,他和他母亲长得一样,肤色黑黄,个
子不高,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了。他比他父亲勤快、务实、脑子灵,一心想挣钱
改变生活。他从小就很自卑,上学时他穿的衣服、用的文具都是城里孩子不要送给
他的。曾听住在我们小区里教过他的一位老师说,他当初学习成绩不错,就因班里
有同学看不起他,他才退了学。他和他媳妇大菊是前年在外打工认识的,大菊长相
不丑也不俊,本分朴实,一看就是典型的乡下女,没什么好穿戴,人看上去很老气。
他们买不起婚房,就在小白房里搭了一层吊铺,阎老汉和老伴睡下面的火炕,他们
小两口就睡在吊铺上。一家四口两代人挤在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就连喘气
都觉着憋闷。狗子和大菊做爱,就像深夜家里来了小偷,蹑手蹑脚不敢搞出声音。
有时狗子实在憋不住就拉着大菊,去小旅馆里快活一夜。要不是旅店里的老板娘知
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误以为他们是偷情。
大菊想在小白房旁接出一间屋,她找到街道办事处花了五千元人情费,还请了
一桌酒席,终于获得同意办了批条。房子刚接好,城管员就来了,说她家私建乱建
当时就用推土机把接好的房子给拆了。大菊拿出街道办事处给开的批条上前阻拦,
城管员连看也没看上来就把她推了一个仰八叉,还恶狠狠地让她闪开,别影响他们
执行公务。院子里站满了围观的人,但谁都不敢上前劝说。阎老汉瞪着眼睛,眼珠
子通红像是要冒了出来,他抓起立在墙根的铁锹嘴里骂着我操你祖宗,就要冲过去
拼命。大菊坐在地上喊了声“爸”,紧紧抱住了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阎老
汉把锹一摔,顿足捶胸地大声哀叹……
我们社区主任是个女的,姓穆,五十多岁,人干净利索,说话办事爽快麻利,
哪里有事哪里就有她,保准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解决问题。阎老汉家接出的房子被扒
了,这事当然少不了她,她挤进人群,看见一片狼藉,走过去扶起了阎老汉。
“我接房子是街道同意的,是合理合法的,你们凭什么说拆就拆?”阎老汉泪
眼汪汪,嘴唇哆嗦,脸红脖子粗地又和城管员交涉了起来。
穆主任在一旁劝住了他。
“你说,你说我这接房子招谁惹谁了?街道同意的事,咋能说扒就扒呢?”阎
老汉心急火燎地看着刚刚接好却被扒掉的房子,激动无助地对穆主任说。
“这存车棚说不定哪天也得扒,现在家家都养小轿车了,谁还骑自行车?说不
定哪天上面一下文,小区庭院统一规划,这存车棚就得拆。”一个年轻的城管员说。
“你说啥?”阎老汉瞪着通红的眼睛,愣怔地看着他。
“社会在进步,城市在发展,这是必然的。”那位城管员接着说。
阎老汉踉踉跄跄地朝房门口走了几步,头一晕,身子一打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爸。”大菊扶住了他。
“你别上火,城市再发展,社会再进步,也都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政府
不会看着你们不管的。”穆主任安慰着他。
阎老汉没有吭声,他低着头,抬起颤抖的手朝穆主任无耐地摆了摆,进了小白
房。
大菊一脸的委屈,六神无主地看着穆主任,轻声地说:“我刚嫁过来,不想看
着老人为难。心想接间屋子宽敞宽敞,没想到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我想请社区帮我
找个活,没什么要求,离家近点就行,我以前学过厨师,原来一直在饭店里上灶。”
她难过地低下头,停顿了一会接着说,“我怀孕了,还没决定要不要,我要了这孩
子就是害他和我们一起受苦。”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你没事吧?”穆主任上下打量着她,关心地问,“用不用去医院里检查一
下?”
“刚才他们推了我一下,我没事。”她的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脸上的表情却
依然微笑着。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咱们社区里就有医务所,那里的姜大夫人不错,原
先是大医院里的妇产科医生,让她给你检查一下。工作的事,你别急,我帮你留意
着。你怀孕了不能干太累的活,看看哪有仓买需要售货员,你做这个比较合适。”
大菊连忙道谢,感激地握住了穆主任的手。
接出的房子被扒了,阎老汉骂骂吵吵找到街道办事处,又拍桌子又摔椅子,闹
得不可开交。给他批条子的人还了他五千块钱,阎老汉仍然不依不饶说那桌酒席吃
到了狗肚子里,让他们把酒席钱吐出来。吃过他酒席的几个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但没人搭理他。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职员气不公地站出来和阎老汉吵了起来。
“谁愿吃你的饭?是你儿媳妇硬拉着我们去的,我们去算是给足了你面子……”办
公室里立即闹开了锅,不知是谁情急之下挂了110 ,警察来了才把阎老汉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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