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农架发现野人并致女记者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乃至弥渐全国,成为国人的
热议话题,国际上几家重量级报刊也相继刊载了。风潮波及到我们这儿,大家就胡
猜乱猜,也想到了秦山娃,可再看那照片,怎么看都不像。宋老师是彻底的唯物主
义者和科学实证主义者,他不相信野人的存在,更不相信秦山娃会干这样的傻事,
这就等于在一个清水坑里撒网,累死也不会捕到鱼的。可国人喜欢跟风,不少人都
笑话宋老师闭目塞听,拔犟眼子,跟不上日新月异的形势。比如说,前一阵生吃茄
子成了时尚,说是能治百病,益寿延年,宋老师坚决抵制,还说别人愚昧。最后虽
说他是胜利者,可众人并不认为他怎么高明,还是盲从如旧,再有歪里邪说,仍然
照样跟风不误。宋老师很受伤,他说,悲矣哉,长夜难明赤县天,打鸡血的时代还
远没结束啊!
老巴子魅影再现,就有好多心存侥幸的人偷着溜进神农架碰运气,还有的女人
把自己刻意打扮一番,进山去当诱子,随时等着临幸,却都因为吃不了苦,或者被
巡山的森警遇上,训斥一通遣返了。不过关于野人的争论远没结束,有人坚持说有,
有人坚持说有个屁,于是有派和屁派就形成了两军对垒。不过眼下人们都忙着挣钱,
多数人浅议辄止,只有崇尚真理和献身学术的人,才为这个离生活很远的话题缠斗
不休。一位主管副厅长就是典型的有派,他面对电视镜头,声泪俱下地煽动说,同
志们啊,老巴子可是咱的直系亲属,因为没坐稳时代列车,在某一个历史拐弯处被
甩了下来,至今还躲在大山深处茹毛饮血呢!咱的好姐妹眼睁睁被奸污了,可是难
道老巴子就不值得同情?将心比心吧!我们找对象都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结了婚
还要搞婚外恋;老巴子那可是凤毛麟角,神农架之大,上哪儿找固定配偶去?没有
道德法律约束,所以被他糟蹋一下也算是济困扶贫了!不过正厅长恰好是屁派,听
了就恨恨地说,这鸡巴人,怎么当上的副厅长?肯定没少往上送,满脑子糨糊,没
扯上“法轮功”,那算是干捡着!
无论如何,领导者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特别是怕担玩忽职守和行政不作
为的责任,就象征性地派出一支特别小分队,码着女记者提供的线索追踪去了。小
分队的口号是:搜遍神农架,活捉老巴子!这也是根据当年“打过长江去,活捉蒋
介石”的口号套裁下来的。其实女记者提供的全都是虚假信息,指示的正是恰恰相
反的方向——她可不希望谎言破灭,那样就弄巧成拙名利两空了。何况就凭小分队
屁崩的几个鸟人,简直就是茫茫大海里的几条沙丁鱼;还想活捉老巴子,不让老巴
子活捉就不错了。
这一切秦山娃全不知道,而且这一切与他全无关系。现在就是有人明确告诉他,
他的事全都平了,碾子是碾子缸是缸,他也不会就这么轻易走出神农架。他差不多
已经成了野人,习惯了荒山旷野生活,而且他还没走到群山的深处,就像一本书,
他只看到了封面和前几章,就轻言已经通读,那就等于前功尽弃,没什么意义了。
秦山娃的执拗在学校就显露出来了,那次放学,英语老师在黑板上留作业:把
英语课文抄写100 遍!写完了扭头就走。我们皆大惶恐,这简直就是集体惩罚,等
于要我们的小命呢。可秦山娃二话没说,带着两个凉馒头,一直写到后半夜……第
二天英语老师当众检讨说,是我一时疏忽,多写了一个零!
这也正在我们的估计之内,其实我们谁都没当真;可秦山娃不干了,他说,我
累死累活,差点儿没吐血,终于写完了,你又来这个,这怎么算?
老师说,对不起,你骂我一句吧!
秦山娃嘿嘿地笑了。他说,那怎么行,老师嘛,要是骂,也只能在心里偷着骂。
老师说,你在心里是怎么骂的?
秦山娃说,你是英语老师,我就是用英语骂的,这样比较对位。老师说,你怎
么骂的,说出来我听听!
秦山娃说,发克油!我会说,可不会写,老师,你教教我们这个吧,这个很适
用的!当时哄堂大笑,老师的脸红了一下说,秦山娃的意志惊人,真是太可爱也太
可怕了!
这一天,秦山娃来到一片台地,一遭葳蕤的树木,一条喧豗的瀑布,还有一片
高低错落的岩石。秦山娃特别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洗淋浴了。他把羊皮袄羊皮裤
脱下来,摊晒在阳光下,然后就站到瀑布底下浇着。虽说正值盛夏,可山里的水依
然冰凉刺骨。秦山娃哇哇大叫着,跳踉着,哆嗦着,也无比痛快着。进山之后他一
直都没洗过澡,顶多蘸着山泉水擦过身子,身上的死皮老肉越来越多,乃至蚊虫都
叮不进去了。那把灰白的大胡子,扮演老外绝对可以乱真,他甚至想,如果能修剪
一下,再烫上卷儿,涂上发蜡,那就跟扑克牌上的老K 差不多了。
他看见了凑到潭边喝水的白麂子、白兔、白熊……还有那么多白色的鸟儿。这
让他很幻惑,怎么就像到了北极?这一点他早在书中就知道了,可身临其境,还是
半梦半醒。那些动物都很大胆,从容不迫,和他就像厮熟的老朋友,就连白熊也毫
无敌意,或许人们所说的伊甸园就这样子?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无
论如何,他才是真有资格评说神农架的人呢,连那个女记者也不过就是涮羊肉,沾
沾水就跑。而他真正回归了大自然,说他是自然之子,已经当之无愧了。
皮袄皮裤被阳光晒热,一些芝麻样的小动物在里面蠢蠢欲动,都从毛里钻了出
来。俯身一看,我靠,原来都是虱子!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虱子了?原以为这种长
期伴随人类的寄生虫,随着贫困的消灭也永远灭绝了,可是现在,它们麇集在他的
皮衣里,足有一个军团的建制,可他竟然丝毫也不觉得。是长期的野外生活,使他
的感觉变粗糙了,皮肤角质层变厚了,细小的棘刺扎进去,不疼,不出血,也不发
炎。他甚至怀疑,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不用再穿衣服了,也许连火都用不着,身上
会渐渐长出浓厚繁密的白毛来,可以堂皇地混进那群白色的动物里……这么想想,
又觉得十分可怕,那么他还是个人么?他大概真就成了神农架的老巴子了!
秦山娃把那些虱子抖在青石板上,又用力摔打一阵,直到确信衣裤里遗存无多,
这才重新穿上。那些失去遮蔽和依托的虱子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下,在灼热的石板上
慌乱地四处奔命。一群玉雕粉琢的小鸟啁啾着飞过来,就像公费会餐那样饕餮,不
消片刻,立刻打扫得干干净净。
神农架的天气阴晴不定,瞬息万变,就像任性的爱发脾气的小孩子,忽而晴空
一片,忽而阴霾四起,忽而大雨滂沱,忽而雪花飘飘,一天之内,四季变化都能经
历到。秦山娃已经适应了这种变化,他觉得这地方太好了,真是山高皇帝远啊,那
个狗日的村支书能奈他何?一切人间的烦恼,都远离他而去,他专心应付的就是大
自然了。一切驾轻就熟,剩下的事就是经常磨洗他的标枪,这也许就是他作为自然
人残存的唯一标志。那标枪在大石头上留下了金属的磨痕,闪动着文明和智慧的幽
光,锋芒不减,却日渐细瘦下去。他还在周围的大石头上留下了清晰的铭勒:老巴
子占山为王,但他和万物和谐相处;如果再有一个异性,那么这里就是伊甸园;如
果只有我自己,那么这里就是天堂;世上本无老巴子,要知究竟请躬行;护林防火,
人人有责;靠山村支书,发克油……这时他已经对老巴子一说发生了动摇——时至
今日,他没发现一丝与老巴子有关的痕迹,看来,一切都是出于种种需要,人们的
臆造和附会之物而已。
深冬的一天,秦山娃追逐一头野猪走出很远,就发现了雪地上有折断的树枝,
还有一串模糊的大脚印。这让他一惊不小,如此高崇深峻的山上,不可能有单独的
行人出现,如果有,那无疑就是老巴子了。这种时候,前进还是后退,又是对他意
志品质的极大考验。秦山娃有些战栗,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略作思忖,就追踪
而去。或做神农架的神,或做神农架的鬼,他不能放弃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他的鞋
早就烂掉了,脚上套着的是一双用椴树皮做成的“鞋”,印在雪地上,也一样的大
而模糊。他认为不能带标枪,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的使用,伤害了老巴子,那就要吃
不了兜着走了。
秦山娃研究了那串脚印的步幅,不是很大,踏痕也不特别深重,倒是很像人的
脚印。莫非是雌老巴子?那就很有意思了,关于老巴子的传奇,大概就要倒过来写
了——有壮男掳雌性老巴子一只(个),将其藏于深山古洞,生小老巴子若干……
哈哈,那样他就有可能忝列世界名人录了。半路上还遇到了一块尿渍,漓漓拉拉的。
不像是蹲着撒的。难道老巴子不分公母全都站着解溲?秦山娃愈加迷惑不解了。
黄昏将近,光线暗了。来到一片刺风岗,上面的积雪全都被风刮走,露出光搭
搭的乱石和枯草,那串脚印却茫然失其所在。秦山娃就想,难道这老巴子还会飞?
只要没有翅膀,他或她就得留下脚印。正在低头寻找,就听见背后扑哒一声轻响,
类于小鸟踏落树枝上的雪团。猛一回头,只见一个棕黄色的怪物站在他身后百米开
外,正利用一棵大树做掩护,向他探头探脑。
秦山娃的心头猛然一缩,马上又镇定下来。他朝那个模糊的身影发出大声咆哮,
双手交替着拍打胸口,做出狰狞可怖的表情,那个身影也用同样的表情和动作回敬
他。秦山娃奓着胆子上前几步,那个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昏蒙的暮色里了。
渴盼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秦山娃决定穷追到底。奇怪的是,那个老巴子也不
远跑,总是不即不离地跟他周旋。秦山娃前进,他就后退;秦山娃后退,他就前进。
其实这样的山形地貌,成心想跑,那是难以追上的,即使追上了也不容易找得到。
两个疑似老巴子夜伏昼出,每天都重复着这种类似捉迷藏的游戏。有一次,秦山娃
追得很急,差一点儿就要抓到他了。可他一回头,秦山娃才发现,这家伙套着黄羊
皮御寒哩,胸脯平平的,身材远不如他高大,满脸缭乱的胡子,和他毫无二致,只
有那双眼睛闪动着野性和混沌的光芒。
秦山娃就明白了,他根本不是雌老巴子,顶多就是个雄性的二老巴子罢了。如
此论来,他们说不定还是嫡亲兄弟呢,只不过一个流落到了人间,另一个仍然留在
大山里,文明与野蛮由此分野,生理特征也不那么明显了。那一刻一丝辛酸的幽默
从心头升起,他真想拉住他的手说,兄弟呀,我可找到你啦!可是那厮的眼睛发出
奇异缭乱的光亮,就像两撮碎玻璃碴子,朝他怒吼一声,似人非人的,撒腿就跑。
秦山娃就有些糊涂,既然怕我,咋又黏糊我?是不是认同感的驱使?跟二老巴子打
交道都这么费劲,倘若换了原装的老老巴子,那就更不行了。秦山娃斟酌了彼此的
实力,如讲交手搏斗,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上;可是这家伙跑得太快了,身
子远比他轻盈,闪转腾挪都很灵活,这就等于大卡车撵摩托了。不过秦山娃很自信,
他比他强壮,也比他耐久,就想跟他打消耗战,心想,我得像猎狗似的,紧紧咬住
你穷追不舍,撵不出你稀屎来才怪,最后非瘫在那儿不可!就笑微微的,从容地跩
开大步,就像跑马拉松似的。前面那厮就不行了,短杵子乱捣蒜,有好几次乞怜地
回望,可秦山娃决不给他喘息之机,恒定着一张残忍的笑脸,好像参加国际重大赛
事。那家伙喘如风箱,越跑越慢,最后竟被一根粗大的倒木拦住,爬上去,出溜下
来;再爬上去,又出溜下来。秦山娃并不着急,他站在一旁歇气,还抱着膀讥讽说,
爬呀,别着急嘛,离天黑还早着呢!那家伙看看他,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秦山娃凑到跟前仔细验看,已经明白无误地证实了他此前的判断。折了几根细
木和一堆藤条,做了个简易爬犁,把那伪二老巴子紧紧缚在上面,就朝山下走去。
就这个时候,他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一闪,忽然就明白,躺在他爬犁上的这家伙是谁
了。他不想再费力气,那就太傻了,于是坐在半路上歇息,把一大堆干的湿的乱草
杂木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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