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莫坐火车是晚上到家的。下车的人不多,寥寥无几。他背着行李朝家里走,
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告诉晓晓他已经平安到站了。
三年了,重归故里,看看城市环境和建筑一点都没改变,他是熟门熟路。他住
在一栋两层楼房的一楼,这房子始建于六十年代初,长期风雨剥蚀,如今像个形销
骨立丑陋不堪的老鳏夫一样蹲在年轻漂亮的巨人脚下,不堪入目。室内光线暗淡,
杂物拥挤,日夜都需要灯光照明。
十四岁的慧慧在昏黄的灯光下做作业,听到敲门声问了一句是谁,老莫喊了一
声慧慧,要她把门打开。慧慧很精明,马上就听出了是爸爸的声音,她开了门就帮
爸爸接下了手中的提包,高兴地叫着,爸,你回来了!
老莫回答说,回来了!他接着问道,你妈呢?她不在家里呀?
慧慧很乖巧地给爸倒杯茶。她说,妈妈出去找人办事去了,最近她们单位改制,
要精简人员,好多人都要下岗,妈妈说她也在下岗人员之列,就天天出去找人说好
话,估计没多大希望。
你怎么知道?老莫问道。
慧慧说,我看到妈妈的脸上这些天一直是阴着的,话也很少,饭也吃得少,她
比以前更瘦了。爸,你的债讨回来了没有?
老莫说,难啦!爸在外面讨了三年债,还真想念你呀。你读初三了吧,成绩怎
么样?慧慧说,还可以。老莫说,那就好。只要你的学习成绩好,爸就放心了。他
问,有热水吗?我要洗澡了。
有,在煤炉子上,是给妈妈准备的。你先洗,我再给妈妈烧一壶。她可能快回
来了。老莫正在洗澡的时候,他妻子瑶瑶回来了。瑶瑶听说莫非回来了,她脸上也
没有太大的动静,她迅速地打开了老莫的提包,像海关工作人员一样,认真负责地
检查了一遍包里所有物品,有她的两套衣服,慧慧的两套衣服,有她的中跟皮鞋,
有慧慧的网球鞋,还有些食品糕点。翻江倒海地清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物品,
然后,她把衣服拿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很俊俏很艳丽,便对慧慧说,你问他洗
完了没有。慧慧喊了一声爸说,妈妈回来了。
江南深秋,仍是残暑蒸人,老莫洗澡洗得满头大汗,他穿着短裤汗衫走出了那
个一平米的卫生间。他对瑶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那壶水让我洗了,你不知道,车
上挤得一塌糊涂,浑身汗腻腻的,再不洗就臭了!
这充满调侃味道的话,还是让瑶瑶的脸上没显出多大的动静,那张瘦脸更加憔
悴,老莫也懒得计较她,就那德性,知道她心里很憋屈,对这心眼儿太小的人,不
跟她交流沟通一下她会更加憋屈。毕竟自己已离家三年,还有外面那档子事儿当然
不能跟她交流,但她一人在家上班还要照顾慧慧,也属不易呀!应该好好安慰安慰,
理解万岁嘛。老莫看到提包被打开了,衣服也捞出来了,打算就从这里开始交流。
问道,那套衣服还可以吗?
瑶瑶问道,是买给我的?
老莫笑着说,那还有假?夏装和秋装。
那么漂亮的衣服我穿得出去?
老莫说,你这个人啦!碍于女儿慧慧在场他不好胡说八道,就正儿八经地说,
你这人就是缺乏自信心,你怎么就不能穿呢?你比谁低一等?你的优越条件是人所
不及的呀,好多女人为了减肥,到处求医买药心思操碎,还达不到你那效果呢!你
这骨感型的身体哪儿找去?
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在外面跑了几年还学会夸人了,是不是做了什么见
不得人的事,回来用好话麻醉我呀?瑶瑶说,我不是个用几句好话就能糊弄得住的
女人。
老莫笑了,他说,那是当然。现在的人都喜欢听假话,所以就没人愿意说真话,
说了真话人家不信,我是说的真话,瘦一点好,穿那件翠绿花格子衬衫,苗条,养
眼,这也不算是糊弄。我知道,你和慧慧这几年在家不容易,我是没钱,要是有钱,
给你们买再多的东西也是应该的,慧慧,你说是吗?
妈,水热了,你去洗澡吧。慧慧说,我不喜欢你们见面就打嘴巴官司,爸在外
面把人家的债务讨回来了,也不容易,你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儿?见面就想吵架,没
意思!
好了,不说了!瑶瑶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去洗澡,慧慧回她的房里睡觉去了,
老莫也躺在久违的卧榻上,他正等待在老婆那里通关。
他知道,这次回来有两道关卡,家庭关和领导关,三年在外,总得有个合理的
交代。首先是瑶瑶这一关,可谓是道难关。她说过,她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女人,
老莫心里当然十分清楚,这年月在外面糊弄别人的人,都是些智力忒强的人。老莫
一辈子都没想糊弄别人,但现实生活让他走到这一步,他不糊弄一下又能怎样呢?
他相信自己的智力,当他看到瑶瑶洗完澡以后,衣着整齐地走进卧室,就觉得问题
很严重,如果是只穿着裤衩和汗衫那就可以断定,她和老莫还是很随便的。既然她
不愿随便,要那么严肃,那就严肃吧!老莫也很严肃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她上
床。
原来在家里睡觉都是两人睡一头,今晚瑶瑶上床以后却睡在另一头。这是在向
他挑战,跟他赌气。老莫不跟她计较,尤其是今晚上,就更不能计较。大丈夫能屈
能伸,屈的目的是为了伸,为了伸,就是丧权辱国也要拿下第一局。常说久别胜新
婚,只要跟她亲热一回,或许她那憋屈的心病会有所好转。老莫装出欲念强烈的情
绪用手去传递信息,摩挲她的大腿,虽不言语,但动作却十分狂放。他知道这女人
的德性,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床上的业务她从来没有主动过,都是老莫身先士
卒一马当先。现在,他见瑶瑶没有反感任他摩挲,就更加大胆地向前挺进,索性拉
住她的双手扯过来抱在胸前,尽管是半依半就,但毕竟还是完成了第一期工程。
老莫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激情不高,在第二期工程的进展中有点儿偷工减料之
嫌,工期也大大地缩短了,只是突击一下就结束了,然后丧气地说,唉!真的是老
了。
是老了还是在外面被臭婆娘掏空了?
老莫说,你想得那么滋润,谁掏了哇?说实在的,外面那漂亮的臭婆娘确实多
了去了,敢随便让人掏吗?一是没有功名,二是没有权力,更重要的是没有银子,
如今哪个女人不向钱看啦?她掏了你的精华,还要找你要钱,假如碰到个有性病的
就全完了。我是想让人掏一掏,可就是不敢乱来,所以,时间一长,那玩意儿一直
下岗,就有点不大懂事了,再不用它,就要患痴呆症了。
瑶瑶哼了一声,说那么多鬼话谁信啦,两三年了,讨什么债要两三年?两三年
时间一个读初中的孩子都毕业了,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鬼知道!
是呀,两三年说起来是很长,我也觉得时间好长好长,可是,身陷其境又不能
半途而废。老莫说,找田炳就找了好长时间,搭便车扒货车,四处搜寻,好不容易
把田炳找到,他的钱都陷在货里边,我只好跟着他转,一转就是三年,总算把债要
回来了。
要回来了又怎么样?谁能补偿你一点什么?你们那个单位都整编了,三合一,
人员四分五裂,有内部退休的,工龄买断的,下岗的,还有几个人认识你呀?不过
没关系,你那个臭婆娘当了一把手,她不会亏待你的。
老莫不说话了,他知道瑶瑶说的臭婆娘是指杨茹,如果杨茹当了一把手当然是
件好事,他不想继续问下去了,他知道瑶瑶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如果照这个话题继
续说下去,不会愉快的。反正,他明天要到单位上去,没必要在她口中讨到什么情
况。沉默了一会儿老莫问道,听慧慧说,你们单位也在改制,你的工作没什么变动
吧?瑶瑶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没有最后宣布,到时候再说。
然后,都没说话,彻底沉默。
老莫想起了离开晓晓的情景。清晨五点,晓晓要打车送莫非上火车,还要让保
姆把儿子白莫也带上,老莫不同意,他抱起了儿子亲了亲说,情感都在心里,不要
拘谨于形式,送到这个门口就行了。晓晓坚持要送他上火车,老莫也让了一步,就
让晓晓一个人送。站台上,晓晓叮嘱老莫说,几年没回去了,瑶瑶一人在家也不容
易,她要发泄就让她发泄一下,你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做一个宽容的男人知道吗?
我知道!老莫使劲儿地点头,他说,我到了家会给你来电话,没事儿你别给我
打传呼,有什么重大变故我会及时给你通报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来看
你的。
火车进站了,老莫登上列车抢到窗户口那儿把头伸出来看着晓晓。晓晓上前拉
着他的手,眼圈儿红红的,老莫也悲切切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
列车就要启动了,一声笛鸣,把两人的泪水哗一下就呼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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