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阳光明媚的下午,王川在新办公室还没有坐稳,手机就响了,一串鬼子进村的
音乐,他知道躲也躲不过的事情来了。是旎旎的电话,声音甜到了四个加号,说,
恭喜我弟王川先生调进铁路局大楼工作。
旎旎的声音让王川恶心。王川欠了旎旎一个无法偿还的人情。王川说,多谢老
姐提携。献完媚王川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旎旎浪声浪气地说,怎么谢我呀?
王川觉得旎旎越来越陌生了,他仿佛看见了电话那端旎旎勾魂摄魄的眼神。王
川小声骂了一句骚货,旎旎电话里连声追问什么你说什么,王川笑嘻嘻地装傻,忙
说大恩不言谢。
旎旎恢复了标准女声,说,那就不谢了,今晚我给你接风,在皇朝,那可是这
个城市最豪华的馆子。
王川失语。旎旎那头不停地喂着,喂到了挂机。
在这个欲望横流的社会里,想没有欲望都不行。王川在踏进铁路局机关的深宅
大院那一刻,已经看见自己遍体鳞伤。
这几天,王川怀着一颗受伤的心,常常想起周儿。想周儿,更想自己的路该用
怎样的方式走下去。
周儿的事迹写成了报告文学和电视剧。周儿去了黑驴大加颂扬的虚拟世界。
而黑驴,已成为官路上的一颗新星,前程似锦。
周儿走了,眼睛一闭,可以不管这个世界肮脏到什么样子了,让王川羡慕。可
王川还活着,今晚去不去旎旎的皇朝,决定了他的命运:是留在铁路局大院里,还
是滚到铁路局大门之外。
故事从一次采访开始。
元旦过后,正值酷寒,铁路局要求局报社组织采访组,到最偏远的铁路小站和
工区,用文学样式,宣传报道铁路冬季运输工作。报社抽调了周儿、黑驴、王川等
人,由报社副刊部主任旎旎带队,共计九名写手。
王川一直给副刊写稿,与旎旎多年前就成为好友。王川跟旎旎说,去草原吧,
我在铁路分局机关里蹲久了,闷得慌,想散散心。
旎旎说,这可是数九寒天哪!
王川说,数九寒天的草原更让人心旷神怡。
旎旎说,那就听你的,去科尔沁。
列车驶入了黑夜,采访组在卧车就位后开始相互寒暄,这个时候,王川第一次
见到了周儿。
周儿是个巡道工,一年四季在大山深处的铁道线上巡检,那段铁路顺着山势盘
旋着,中途的一座山被劈开,两侧的石崖对耸着,站在线路上,如同置身万丈深渊,
随时准备迎接石崖的合拢,变成千万年后的化石。
周儿巡道时扛着一把十磅大锤,锤把上挂着一个纯牛皮工具兜,里面装着信号
旗、信号灯、火炬、响墩、号角、扳子等备品和工具,牛皮兜垂在周儿的腰间,紧
贴后背。
工区十几户人家,门前是铁道线,屋后是山,还有山上的树。工区的男人是铁
路工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是家属。
周儿的头发像烂草一样,胡子也长短不一地乱着,加上长年累月被紫外线和酷
寒搞成绛红的脸色,看上去有五十多岁。
王川问周儿,五十几了?
周儿答,三十有三。
工区接到报社让周儿参加采访组的通知,这消息就长了翅膀,在十几户人家中
飞来飞去,妇女们叽叽喳喳地把周儿挂在了嘴边上:周儿要去大城市了,周儿要当
记者了。周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东家串西家,展示着心情,接受着工友和家属
们羡慕的问候。中午,工长带领全体工友把周儿接到工区,学习室里已经支好了两
张桌子,家属们正在陆续地往里端菜。工长宣布:下午放假,欢送周儿。
工长说,周儿是我们工区的荣耀,是我们工区的骄傲,是我们工区的未来。
工长说,我们都要向周儿学习,一手拿大锤,一手耍笔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把我们工区的工作干成全段一流。
工长说,让我们用实际行动欢送周儿,大家开怀畅饮吧。
工友和他们的老婆纷纷敬酒,那热烈的情景,就像当年新疆的乡亲们送库尔班
大叔进北京见毛主席一样。
周儿坐在主宾席上喝呀喝,感觉自己的地位随着酒量的上升在提高。
周儿醉了,醉眼蒙眬中看到工长拿出一个双挎肩大兜子。工长说,这是工友们
送给你的,你没看见记者都背着一个大兜子到处采访吗,局里派你去采访,你得像
个记者样。
周儿说,我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周儿不停地致谢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致谢。周儿醉了,被工长和工
友们家属们感动得大醉。
王川看见车厢行李架上放着周儿的大兜子,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服装贩子常背的
那种样式。
王川认识黑驴已有五六年的时间,在文学圈子里,人们直呼黑驴,其实是黑驴
王子的简称,已少有人叫他的真姓实名。
黑驴在平原上的一个铁路三等小站当助理值班员,就是火车经过的时候,在站
台指定地点卷着信号旗或举着信号灯的那个人。
黑驴基本不在小站工作,而是常年泡在铁路分局机关帮忙,写歌词、写主持词、
写人物事迹都是他最喜欢最愿意做的事情。
黑驴最爱写诗歌,也写诗歌一样的散文,还爱好参加笔会。笔会的时候,黑驴
昼夜燃烧着激情,不疲不倦,聚拢一群青年女子文学爱好者,或朗诵他写的诗歌,
或唱他创作的歌曲,或跳他编排的舞蹈。如果青年女子溜走了,他会再找几个中年
文学女士,如法炮制。
那年在仲夏的渤海湾举办笔会,黑驴海浪里沙滩上忙着给笔会的女子拍单人照、
集体照、泳装照、夕阳剪影,把所有女生的背包都背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和细长的
腿。黑驴说,谢谢全体女性的青睐。黑驴自豪地宣称自己是白马王子。
王川说,你长得太黑,就叫黑驴王子吧。
由此,黑驴王子在圈内尽人皆知。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列车进入了科尔沁草原深处,白雪茫茫的草原映入视野。
卧铺车厢里弥漫着人们夜里呼出的C02 和各种气味,间或还有酸烘烘的也许是臭脚
的气息。
王川坐在车窗前瞭望着草原,心思在草原上驰骋,突然,一股香气越过茶桌飘
进了他的鼻孔,王川拉回窗外的目光扭回了脸,看见了对面风姿艳丽的徐娘,脸上
的粉拍得多且厚,立刻想起《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王川乜了一眼坐在对面的
旎旎,控制着爆笑,说旎旎老师早晨好。
旎旎风骚地撩一眼王川,说,想啥呢?
王川说,想赵树理。
旎旎一诧,脸红了,像草原早晨天际的霞。
黑驴溜过来,说,大清早的,吵吵个啥。话音未落,人已坐到旎旎的铺位上,
龇着两颗扭扭着的门牙,冲着旎旎媚笑。
旎旎白了他一眼,黑驴的笑眼眯成了一条缝。
黑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削皮,递给旎旎。黑驴说,早晨吃个苹果相当于
喝一罐蜂王浆。
黑驴转过脸看王川,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屑。
中铺发出悠长嘹亮的下滑音,随着人体的翻动和铺位的颤动,一股浊气从被子
的缝隙钻出来,臭豆腐那种。旎旎慌忙捂鼻掩面。黑驴一蹿而起,将中铺的被子撩
到地上,大喊,周儿起来,大清早你就放屁。
采访组的同伴们洗漱后围过来,把带来的好吃喝都摆在茶桌上,准备早餐。
在列车上,黑驴做了一件事,悄悄地摸清了同伴的身份,除了他和周儿是现场
工人,其他都是铁路局和铁路分局的机关干部,尤其旎旎背景资深。黑驴的笑容就
有点峻。
周儿也做了同一件事,逮谁问谁,姓名工作单位地址电话,然后逐一认真记录,
然后说幸会幸会,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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