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采访的车站和工区在一个小镇上,前方不远是国界,对面就是蒙古的土地。
简单地吃了午饭,旎旎给大家分了工,让周儿去工区采访巡道员。
工区的工长陪周儿去了巡道员家。工长对巡道员和家属说,铁路局派领导看望
我们来了。
周儿被那把巡道大锤压得略显驼背的腰立刻直了又直,清了清嗓子,说,你们
辛苦了,我代表局里对你们常年工作在艰苦的生产一线,表示衷心的感谢。
工长一愣,迟疑了片刻,急忙鼓掌。巡道员和家属也立即跟着鼓起掌来。
周儿的右手挥到了右脸的前方,一个像话剧造型的有力手势,开始讲话。
周儿木讷了多年的脑袋开窍了,找到了当领导的感觉。去工务段开大会,要坐
很长时间的火车,可周儿愿意去,看着主席台上的领导个个牛得跟电视画面似的,
他常常羡慕得进入意境,咧着的嘴淌了口水茫然不知。这些年总共也没去段里开几
次会,让周儿一直遗憾到现在。此刻,段长在主席台上面对着上千人讲话那手势表
情口型那神采,飞扬着来到他的面前。
可是,周儿的讲话变成了倾诉。巡道员的苦辣辛酸,卑微低下,不分昼夜,孤
独落寞,好像经过千遍万遍总结过,突然间历历在目:清冷的大山里/ 到哪儿去找
一束喧哗/林,呼啸/鸟,飞翔/云,飘荡/还有夜晚,群星璀璨/而我,一个人
走在轨枕上/远远望一望山/还是那座山/抬头看一看天/还是那片天/和鸟儿说
说话/鸟儿飞走了/和云彩眨眨眼/云彩飘走了/只留下我/变成了天籁/把乐谱
洒满铁道线周儿这首题为《巡道工》的诗,发表在局报上,获了年度征文诗歌类一
等奖。
周儿以诗人的激情倾诉着,巡道员和家属表现的敬畏神情,更添加了周儿以领
导口气倾诉的欲望。
小镇成吉思汗宾馆的弘吉剌包迎来了采访组的晚餐,山珍野味上了满登登一桌
子。
站长热情地请旎旎讲话,旎旎拿出站长一样的热情,说,半天来的采访,我们
看到了车站的各项工作体现了创新和争一流的状态,感受到了职工扎根边疆不怕艰
苦的奉献精神,我们深受感动,我们一定搞好这次报道,同时,也感谢站长耽误了
工作来陪我们。
站长说,陪领导就是我的工作,就盼着你们来呀。
黑驴马上附和说,得谢谢站长,为我们准备了这么好的酒宴。黑驴说草原的酒
闻着就像甘露一样香醇。
黑驴的表现勾起了周儿的讲话欲,周儿又兴奋了,说,对,得谢谢站长,不过,
按规定应该四菜一汤,这太铺张了嘛,啊,是不是,下不为例吧,啊。啊还没结束,
周儿自顾自地举杯喝了一大口,身体前倾,欠一下屁股放了个响屁,说,好酒。
举桌愕然。旎旎乜斜着眼睛看着周儿。周儿浑然不觉,大口吃菜,发出吧嗒吧
嗒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愈发响亮。
黑驴微笑着站起来,说,为了助兴,我表演一个保留节目,《血染的风采》。
黑驴双手撕扯几下头发,从裤兜里掏出一条脏兮兮的纱布,用桌上的辣椒油染
上一块血色,扎在头上,很像从战场上回来的伤兵。
音乐,伴唱,黑驴亮相。随着舞蹈高潮的推进,黑驴翩翩飞扬了,男人的刚健,
战士的毅然,表现得淋漓尽致,战场的硝烟在大家的眼前弥漫。
旎旎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朗诵了二十多年前那首风靡一时的长诗《风流歌》:
风流啊,风流/什么是风流……我像一朵鲜花,开在枝头/我像一个姑娘,目光含
羞……血沃的中华,古老的神州/有多少风流人物千古不朽……
“我——就是风流!”旎旎的声音突然上扬,跌宕在高八度上,尖锐的女声中,
音乐戛然而止,黑驴一个烈士造型,定格。
旎旎与黑驴配合得有点珠联璧合的意思。
掌声,宾馆大厅里到处是掌声。弘吉剌包门被打开,门口挤满食客,也有服务
员。这样的效果连黑驴都感到意外,黑驴动情地握住旎旎的手,叫了声姐,眼里闪
着泪花。此后,黑驴姐啊姐地叫着,旎旎每声必应。
气氛活跃了,大家进入了酒宴状态,忘记了周儿的不识时务和惊天动地的响屁。
黑驴不停地和旎旎俯耳私语,聊到开心处,毫不掩饰地眉飞色舞绝无禁忌。
王川意识到,一次偶然的默契给黑驴提供了接近旎旎空前绝后的机会。
身着蒙古族服饰的姑娘按蒙古族接待贵客的最高礼节来敬酒,洁白的哈达捧在
手中。王川哑然,他们这一行乌合之众在这里成了尊贵的客人。可黑驴觉着自己尊
贵了。黑驴反客为主,向敬酒的姑娘逐个介绍采访组成员。
黑驴先介绍旎旎,说,这是我姐,是我们领导。
然后介绍自己,说我是张生,和跳粉墙的那位重名,白马王子是也。
黑驴一个一个地介绍,姑娘一个一个地献哈达敬酒。最后该介绍周儿了,黑驴
突然把指向周儿的手收了回来,说,我代表采访组回敬车站的朋友们一杯吧。
黑驴侧脸看旎旎,旎旎说好,黑驴受宠若惊,十分夸张地走到站长身边,说,
先干为敬,我打个样。
黑驴一口干了一杯酒,然后也唱《祝酒歌》,开始敬酒。别说,黑驴还真唱出
了马头琴的味道。
王川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狗日的黑驴,能歌善舞,还真他妈的是个天才,就是
事情做得太绝了。
周儿被晾在那里,绛红的脸膛泛着青光,像赤潮翻滚,汹涌澎湃,淹没了脸上
的每一个角落。周儿希望得到那条哈达希望喝到那杯酒,那是尊贵了一回的象征啊!
可在黑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瞬间给剥夺了,给弄丢了。
酒喝到了豪情万丈阶段,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气氛热烈。旎旎招架不住了,
任凭站长喝个潜水艇,再来个深水炸弹,拿出系列喝酒绝活,就是一口不喝。
黑驴站起来圆场,说,我姐确实酒量有限,我看要不我姐喝红酒吧。
站长一拍脑门,说对呀,我怎么忘了,我们这儿漫山遍野的都柿,用冰泉水酿
成酒,爽口,清香,甘甜,好喝,是我们这儿的特产啊。
旎旎感激地看着黑驴,目光里已有了浓浓的暖意。
黑驴像老熟人一样找服务生搬来一箱都柿红果酒,给旎旎斟上。
站长说,大家都尝尝吧。
黑驴又绕桌一周给各位斟满,回到旎旎身边坐下,在旎旎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随即进入亲切交谈状态。
王川看见黑驴若无其事地绕过了周儿。
都柿红摆在周儿面前,笔直细长棱角浑圆的瓶子,透明的纱纸罩着都柿抽象写
意的标签,锡箔封着瓶盖,大方、洋气、华贵、靓丽集一身。
周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声不吭地看一眼都柿红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再看
一眼都柿红再喝一口酒再吃一口菜,那神态跟都市红较上了劲儿。沉默许久的周儿
说话了,周儿直愣愣地说,站长,我想要一瓶都柿红带回家乡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站长半醉半醒的声音,打了一个好客的手势。
黑驴走到周儿身后,拍拍周儿的肩膀,示意跟他出去。
周儿回到弘吉剌包径直走到桌前,拿起刚才敬酒用过的蒙古碗,咚咚咚地满上
一碗白酒,说,我敬自己一杯。
周儿行了和大家被敬酒时一样的蒙古族礼节,之后一饮而下。周儿满脸悲愤,
眼里已有泪光闪闪。
大家一愣,鸦雀无声,接着叫好声劝慰声还有骂声一片,有人骂周儿你个混蛋
总出洋相,有人反对说周儿喝醉了,你才是混蛋,举桌混乱。
王川动了恻隐之心,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哈达给周儿披上。周儿转身离去,王川
追着周儿出了门。
小镇在山间的平川上,一眼望去,万家灯火。成吉思汗的灯光照着婆娑着的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是周儿。王川走过去,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周儿却
没有回头。王川站在周儿的对面,看见周儿已是泪流满面,他脖子上挂着的哈达在
夜风中飘起来,像猎猎旗帜,招招摇摇。
王川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周儿,那寂寞的大山不是你的桃园么,你为什么要离
开?为什么宁肯磕磕绊绊也要离开?你寂寞了,你向往大山外面的都市和人群了,
可你知道吗,走进这群人之后,你将承受多么巨大的压力?那争斗,往往你死我活
才肯罢休。欲望的盒子打开了,欲望就会振翅飞翔,会接连不断地飞向满世界的诱
惑,这诱惑让你欲壑难填,纵然你变成了精卫,你能填满欲望的海吗?
可是,王川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告诉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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