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晚,王川请周儿住在他要的房间,因为黑驴公开提出不和周儿住在一起,说
周儿放屁太响太臭。
真是人一过百,形形色色。这个世界因为形形色色的人们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也变得更加复杂起来。这一小撮不过九人,也复杂得乱了套。王川仔细体味,悟出
一个道理:人的性格各有千秋不怕,怕就怕出个黑驴分子。
王川讨厌黑驴,有黑驴在场,总是太闹,总是无事生非。王川看清了黑驴的处
世哲学:扫除一切让他接近旎旎的障碍,不分场合多种手段时刻不停地打压周儿,
也是为了取悦旎旎。
周儿飘一样地来到外面的世界。城市之大,他第一次见过。城市像被五颜六色
涂抹过,纵然是冬天,也到处斑斓缤纷着,就连女人,也妩媚的妩媚,妖冶的妖冶,
比工区最漂亮的工长老婆美上十倍。
周儿不贪婪,他确实没见过美丽的哈达,还有都柿红,真是太美了,工区所有
的人都没见过。周儿要把哈达带回去,让工友和家属们传递哈达喝都柿红,再给他
们学唱那传奇一样的《祝酒歌》,足足地证明一回他周儿在工区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物,可这一切,都因为黑驴的龌龊烟消云散了。
周儿把采访笔记扔在床头,也不整理,气愤,委屈,还有丑小鸭的感觉憋在心
里。周儿觉得,在黑驴眼里,也许在大家眼里,自己非常没地位,非常没品位,大
家都瞧不起他,黑驴训斥他那一幕又在眼前:黑驴把他叫到外面的雪地上,说,你
没见过哈达是不是?你没见过都柿红是不是?你没见过官场应酬是不是?你没见过
别人都不放屁是不是?臭工人,没层次,你给采访组丢尽了脸。
周儿愤怒地问王川,他真是黑驴说的那样吗?可他在工区是出类拔萃的呀,他
会写诗,他的诗歌在局里获过一等奖,工友们都不管他叫周儿,而称他秀才,教育
孩子时的第一句话都说好好学习将来能像秀才那样老爹就知足了。在工区人的眼里
他有着和工长一样的地位。
周儿又问王川,难道黑驴就不放屁?
周儿说,还有旎旎,和黑驴一样,装腔作势。
周儿说,为什么要伪装?我今晚刷牙洗脚就是三十多年第一次,要多别扭有多
别扭,如果不是怕你嫌弃,我肯定不刷也不洗。
周儿愤慨地说,难道刷牙洗脸不放屁就体面了吗?
王川无言以对。王川对自己做人立本的选择也时有困惑,想要保持清风气节,
行为又掺杂过下里巴人的勾当。王川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地位是什么,是权势?
是金钱?是无知者无畏的张狂?抑或一身清清朗朗的傲骨?还是博学内敛追求品德
至上人格完善的修养?这让王川非常痛苦。
王川说,黑驴也放屁,可他在没人的地方放,悄悄地放。黑驴不但虚伪,还虚
张声势。
王川说,不同的生活层面确实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和修养,有时这种差异还挺
大,比如注意个人形象。
王川说,习惯可能是血统带来的,那是家族的渗透。也可能是对向往的生活的
一种模拟,长此以往保持下来。还可能是环境的需要必须修炼,比如一个社会底层
的人进入上层社会就需要修炼。再比如旎旎,官僚家庭,白领女性,书香濡染的工
作环境,所以有时显得雍容华贵,有时又未免尖刻。
王川说,周儿,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你与黑驴虽然都是工人,但不可比
也不能比,你为人厚道简单,黑驴却狡诈中透着胎里坏。
王川说,周儿,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明天上午你还是集中精力再去采访那
个巡道员吧。
周儿很行家地说,还用采访吗?我就是巡道员,我太了解巡道员了。
王川说,那是两码事。
王川有点想不明白,采访一结束就作鸟兽散了,为什么有的人会如此勾心斗角,
不惜卑鄙下流。
隔壁旎旎的房间里,黑驴在低唱,是二十多年前流行一时的《大约在冬季》,
唱得很苍凉,很用心,有流泪的感觉。黑驴唱完,旎旎又唱,也是二十多年前红遍
大江南北的《枉凝眉》,哀哀怨怨,透着哭泣。歌声停了,好像真的有哭声,嘤嘤
地灌入王川的耳朵。
周儿睡得很沉,不仅放屁,打的呼噜比屁还响。
王川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单位的一个好友打来手机,详细告知“大讨论门”事
件,让他立刻掉进了深渊,了无睡意,听周儿说了句梦话:黑驴,你等着。声音特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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