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夜多梦,王川累得要命。一阵老鼠磨牙的声音,在静得出奇的早晨格外响亮。
王川睁开眼,循声望去,周儿正在不停地擦脸,擦一下照一下镜子,见王川醒了,
说这破脸洗了八遍,怎么还这么黑。
周儿问王川,说,我的脸怎样才能白一些,要是不当巡道员,像你们一样坐办
公室,是不是脸就白了。
看着周儿一夜之间的变化,王川蒙得找不到北,惊诧得张大了嘴巴却无话可说。
周儿说,你帮我设计一个发型吧。
王川说,别擦你那破脸了,赶紧准备采访提纲,我现在就起床,带你去重新采
访那个巡道员,你昨天的采访失败了你知道吗?
周儿说,不去采访,你赶紧起床帮我设计发型。
周儿梦想着灿烂的亢奋和固执,让王川无可奈何。
王川披着被子坐起来,说,有时间我带你去美容院设计形象,但我们现在必须
去补充你的采访。
周儿说,不,先去设计形象。
王川开始讨厌周儿了,也可能是昨夜的电话弄坏了他的情绪,连带烦起了周儿。
我他妈的是自作自受。王川骂自己,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是谁惹我老弟早晨起来就骂人,旎旎说着推门而入,看王川披着被拱在床头,
把脸转向门口,说,还不起床,想调戏我呀。
王川恶狠狠地说,回过头来吧旎旎小姐,我没有裸睡。
叫老姐。旎旎假怒,一屁股坐在王川的床上。
这老姐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叫的,可王川根本没有和旎旎打情骂俏的心情。
旎旎说,周儿,你出去一下,我和王川有事要说。
周儿的声调很硬,说,这是谁的房间?要出去也得你出去。
王川看到旎旎非常尴尬,就说,周儿,你别等我了,先去吃饭,然后我们去采
访。
周儿说,我不去采访,我以后总跟你在一起。
旎旎阴着脸丢下一句话,王川我在门外等你。
王川批评周儿,说你怎么总是把周围搞得泾渭分明。
王川说,你赶紧准备采访提纲,我回来就带你去采访。王川不想让周儿因写不
出稿子再受黑驴的欺负。
冬日的阳光本来不亮,可银色的雪映衬出的光芒,却让草原的早晨有了冬日的
妩媚和茁壮,在王川和旎旎之间平添了几分诗意。
王川问旎旎,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呀,旎旎撒娇。
踏着雪,旎旎十分自然地挽住了王川的胳膊,王川的心烦意乱挂在脸上。
旎旎看看王川失眠的脸色,关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弟弟!
此时此刻这声弟弟叫得王川心里一热,王川说了心事:我就要被调离铁路分局
机关了,到基层当工人。
旎旎一惊,几乎高喊:凭什么?
以机关干部考核不称职的名义。王川说。
沉默了好久,只有脚步踏雪的声音。旎旎还是先说话了。旎旎说,说说怎么回
事,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王川说,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了忙的。
旎旎有点央求王川了:到底怎么了,快说呀,急死我了。
王川说,都怨我硬装大尾巴狼。王川开始给旎旎讲述“大讨论门”始末。
王川说,在出来采访之前,铁路分局下辖的水泥厂改制接近尾声的时候,水泥
厂的全体职工集体到分局上访,上访的当然是工人阶级,上访那天官儿们一个都没
去。
王川说,工人们责问是谁把水泥厂搞垮了?是谁出卖了他们的利益?一个固定
资产上亿元的水泥厂为什么不到百万元就卖了?卖给谁了?他们失业了怎么办?
王川说,这是典型的群访。为了消除影响,平稳搞好改制收尾,铁路分局在全
分局范围内展开了国有企业改制大讨论,在属地M 市的日报开辟了大讨论专栏。
王川说,看着那些苍白无力的讨论文章,我鬼使神差写了一篇题为《国企改制
是生产力发展的内在要求》的文章,指出了职工就业乃至富裕与国有企业市场竞争
力的必然联系,回答了国有企业可持续发展与适应先进生产力要求的内在关系,重
点谈到了通过改制的方式盘活国有资本,从体制到机制注入市场活力,以及政府如
何靠优质企业实现税收保证坚挺的财政盘子以强化宏观调控职能、维护经济与社会
秩序、建设公共设施、建立社会福利与保障体系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王川说,这些话题让分局领导很满意,本来可以就此收笔,可我千不该万不该
扯出西方经济学的大旗,什么凯恩斯主义,什么货币主义,什么合理预期学派,什
么熊彼特经济理论体系等等,尽管嗑唠得挺硬,分局领导已经大为不快。
王川说,关键是最后一段惹了麻烦,我说改制可以,但不能损害职工的切身利
益,要切实实现好、维护好、发展好广大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是说给谁听的?水泥
厂改制必须落实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千万不能借改制的名义瓜分国
有资产,国有资产流失就是腐败,就是犯罪。
王川说,这篇文章在全市引起了轰动,我他妈的竟然署名铁路分局王川,你说
我这不是找死吗!
王川说,我单位的头儿说了,把王川调到西方去吧,看来中国是搁不下他了。
结果没调到西方,要调我到基层了。
旎旎有些不信,说,这篇文章写得太爽了,他们凭啥把你弄到基层?
王川说,昨夜好友打手机告诉我,说正好年末考核,规定尾数淘汰,已经内定
我就是那个尾。
旎旎沉思了一会,说,我打个电话。旎旎拿出手机,走到王川听不到声音的地
方。
旎旎回到王川身边,满脸高兴,复又挽住王川的胳膊,说,这点小事,搞定,
你留在机关了。
王川半信半疑,好像看见了多年以前仗义本色的旎旎。
旎旎的心情格外晴朗,主动说着话。旎旎说,你研究经济学,准确地说是研究
西方经济学。
王川说,我是哲学系毕业的。
旎旎有了兴奋点,问王川,哪所大学?
王川说,H 大。
旎旎说,H 大的哲学系驰名全国啊。旎旎说了尼采、萨特、叔本华、黑格尔、
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好大一串洋文。
旎旎说她醉心弗洛伊德,在R 大读书时就把弗氏的《梦的解析》研读了N 遍。
王川就给旎旎讲马尔库塞。王川说马尔库塞研究弗洛伊德,尤其对弗氏利比多
的阐述,引申了弗氏意义。王川说,弗氏的梦是意识,可转化成利比多就由精神变
成了物质。
旎旎说,好了老弟,不说这让人痛苦的破哲学了。
王川说,那就说说你的专业文学。王川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那么多作家写到
了黄昏写到了火,是这个世界确实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用黄昏排遣情绪,用火来
焚烧这个世界。尽管时代不同,我现在也渴望点燃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的肮脏全部
烧掉。
旎旎非常仔细地在王川的脸上扫描了半天,说,看你的脸色肯定是昨夜让这事
情闹得没睡好。王川,不要为这事闹心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更不
要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还真让我常常念叨它的好处。
旎旎的关怀感动着王川,王川真心真意地说了句:“谢谢老姐!”
王川和旎旎在雪地里走了很远。昨夜又有雪落,晶莹剔透,不见一丝尘埃。小
镇炊烟在晨曦中袅袅,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偶尔的行人悠闲地走在街上,昨天发
生的一切乃至王川的不佳情绪彻底地有了一种失真的感觉。
王川回头和旎旎说再见的一刹那,突然看见黑驴在很远的一棵树下像电子眼一
样朝他们瞄着,王川打了个激灵。
在科尔沁采访结束后,采访组顺着大兴安岭的铁道线深入。一路上,周儿始终
沉默。黑驴每天都在旎旎面前搞才艺展示,直至陪着旎旎海阔天空到深夜。旎旎招
呼王川几次,越招呼王川离旎旎越远,旎旎就每天大呼小叫地叫黑驴。旎旎对王川
说,这是一段好久不曾有过的快乐时光。王川说,我也看出你们乐此不疲。旎旎说,
好哇,你不乐此我乐此。
采访结束了。分手那天,周儿在站台上拉着王川的手哭得泪水涟涟,弄得王川
的眼睛也潮湿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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