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川回到单位，“大讨论门”已经落幕。王川感慨旎旎的本事，也暗自庆幸躲
过了这一劫。
然而，王川上班的第二天就遭遇了“绯闻门”。机关里的一些同事或打电话小
声嘀咕或在走廊窃窃私语，一看到王川，就迅速闪开了，躲得决然，连个借口都不
用。好友问王川，说你在采访组期间与一女人有染，在宾馆开房被警察给逮着了，
可有其事？
王川愤慨却无可奈何，他不能在机关里逐个人去说明，真去说明人家就相信了
吗？他想到了旎旎，考虑是否再求旎旎一次，但他马上骂自己是一头蠢猪，人家正
等着这步臭棋，只要旎旎一出面，不就立马证明那个女人是旎旎了吗？毫无疑问，
肯定是黑驴下的绊子，可知道是黑驴制造的“绯闻门”，王川也没办法平息，只能
像周儿一样咒骂黑驴。
“绯闻门”还在炒作，头儿又不给王川安排工作，王川开始赋闲。王川每天上
班就写小说，小说的名字叫《行者如云》，结果又惹了麻烦，遭到了头儿的狠批，
头儿说，王川，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整治你，再让我碰上你写什么破小
说，我就开除你，谁说情也不行！
旎旎来电话了。旎旎说，我听说了“绯闻门”，王川，你能挺住吗？
王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吧。
旎旎说，别在那个是非之地了，调到铁路局来吧，局里新成立个部门，牌子是
发展战略政策研究室，正适合你。
王川说，谁调我。
旎旎说，我调你。
这回王川绝对相信，旎旎说到做到。
旎旎说，我当上了报社副总编兼经济周刊的主编，你来也好帮帮我，就算我求
你了。
王川不想再到旎旎身边惹麻烦，为自己，也为旎旎，便说，让我考虑考虑。
旎旎说，傻瓜，考虑个屁，机不可失。
王川说那也得考虑。这一考虑就考虑到那个研究室的位置配满了，“绯闻门”
消失了，王川也不用调动了。
旎旎很生气，没有征得王川的同意就把王川借到了报社经济周刊工作。
王川报到当天，铁路局要求报社舆论先行，在距劳动节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劳模
宣传。旎旎让王川同她一起去采访一个火车司机劳模，王川坚决不去。旎旎黑着脸
离开了王川的办公室。
周儿打电话说他来看王川，已经到报社了，先到旎旎那办点事，随后就过来并
祝贺王川借到报社工作。
王川说，周儿你快点过来，我请你喝酒。
黑驴听说报社要组织采访劳模活动，直接去了旎旎的办公室，先敲门，后敬礼，
说，总编主编女士姐，我来拜访。
黑驴逗得旎旎夸张地大笑。旎旎站起来，用夸张的音调说，张生弟，你要跳粉
墙吗？
黑驴说，我已经骑到了墙头上。
黑驴把一套豪华包装的欧莱雅大礼包放到旎旎的面前，说：“敬送我姐。”
旎旎荡漾着笑靥的脸上一抹佯怒，说，张生，你姐姐真有那么老吗？要用这个？
黑驴已经凑到了旎旎的身边，小声说，此物非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姐姐
比欧莱雅更漂亮。
黑驴的手试探着揽住了旎旎的腰，旎旎半推半就扭捏着。
门开了，周儿进来，尴尬地戳在门口。
旎旎的脸腾地红布一样，一把推开黑驴，说，死张生，瞎献殷勤，我就那么一
根白发也用你来拔。
黑驴嘿嘿着坐到了沙发上。
周儿孙子一样点头哈腰加百媚，捧着两包木耳榛蘑，殷勤地站到旎旎的身边。
旎旎问他，有事儿？
周儿忙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想旎旎姐了，来看看旎旎姐。
旎旎乜了周儿一眼，说，周儿什么时候会来事儿了，没想到啊。
周儿说，旎旎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过去处事太鲁莽，请旎旎姐原谅。
周儿把山货放到旎旎的桌子上，说这是我在大山里采来的，纯绿色。
旎旎把山货装回周儿服装贩子用的大兜子，说，这是何必。又说，以后不要旎
旎姐旎旎姐地叫了，别让人听了还以为我们是亲戚。
旎旎虽然拒绝了周儿的馈赠，但是一直笑脸盈盈，送周儿走的时候，亲切地说，
挺远的路，以后不要特意来了。
周儿愤愤然，去找王川，把山货送给了王川。
王川请周儿在报社门前的吴记小酒馆喝酒。
周儿说，本来想让旎旎帮着挪动一下工作，可让旎旎一眼就看出来，他没敢说
出口。
周儿说，他想来想去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所以他就去找了旎旎。
周儿说，他看出旎旎是个能办大事的女人，旎旎是姑奶奶，他周儿就绝对得是
孙子，这样才能让旎旎找到心理平衡和自慰般的快感。
周儿说，旎旎愣跟我装，跟黑驴却不干不净，哼，老黄瓜刷绿漆。
王川听着别扭，没好气地看周儿。
周儿说，黑驴和旎旎好上了。
王川说，不可能。
周儿说，绝对准。
王川的手机响了，一串鬼子进村的音乐。旎旎手机那端说，我带一个记者和张
生去岭南采访劳模，请你一起吃饭。
王川说，我不去。
旎旎说，张生想看你。
王川说那我也不去。
周儿说，对，就不去。
小酒馆门开了，旎旎、黑驴还有报社一个记者进来了，不由分说架起王川就往
外走，王川忙说，把周儿带上。
一行人在开发区大台北海鲜酒店落座。
黑驴说，王川老师，我是来看你的。黑驴从包里拿出两袋俄罗斯咖啡两条泰国
香烟送给王川，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前几天出国带回来的，王川老师写稿子改稿子
编稿子烟抽得多熬夜喝点儿咖啡提神，我留着没用，就给你带来了。
王川不情愿地说，都是朋友，扯这个就见外了。
黑驴说，王川老师拿我当朋友，我也不客气了，跟你换一样东西。
王川疑惑地看了看黑驴。黑驴从包里拿出一条金利来腰带，说，这条腰带我扎
着不合适，王川老师腰里扎的那条比这条好，咱们换一下吧。
黑驴跟王川换腰带，王川知道买一条金利来能买上十条自己腰里扎的腰带，说
什么也不肯换，黑驴就动手解王川的腰带，王川的脸就拉下来。
旎旎赶紧解围，说黑驴你把腰带给姐，我再给王川不就行了吗，两个爷们儿撕
扯啥呀。
周儿气得把脸扭到了一边。
旎旎说，张生啊，王川可是个理论家呀，哲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社会学心理学
文学无不涉足通晓。
黑驴说，光有理论可不行，还要食人间烟火呀。
旎旎给黑驴使了眼色，示意他拦住话头。
黑驴故意不看旎旎，脸对着王川和周儿说话，他要用放肆试探王川的能量。
黑驴说，我不相信什么破理论，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我就相信快乐，
不管用什么手段什么方式什么方法什么管道什么路径，只要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
就得到了快乐，得到了快乐，你就得到了人生。人生苦短，就那么几十年，再把自
己看成天降大任于斯就苦上加苦。
黑驴第一次在旎旎面前高谈阔论，他已经把自己升格到这一层面。黑驴说，要
得到快乐那得处心积虑那得见缝插针那得研究《厚黑学》。
黑驴摆出大师的架势，说，知道IBA 重量级拳王争霸赛吗？击败泰森成为世界
拳王的道格拉斯被无名小卒萨瓦利斯一记直拳击倒，道格拉斯老了，现场解说语无
伦次地重复着这句话。可此前一场的老将查维斯，面对小了自己整整十岁的枭悍对
手，在右眼角被击破的情况下，仍以不要脸的精神，一记右摆拳加一套强力勾摆组
合击倒对手获胜。
黑驴说，告诉你旎旎姐，告诉你周儿，要想击倒对手，就得有不要脸的精神。
黑驴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呈现在这一层面上。黑驴知道，
影响了旎旎，他的人生就进入了一个新界面。
旎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透出些许遗憾。看来受高等教育也未必是好事，王川
在理论上那么出色，就是应用到社会的时候变了样，就成了书呆子。要是把王川和
张生变成一个人就好了，这个人就具备了王川的博学睿智和做人的执著，还有张生
的张扬世故无耻下流和不要脸精神。
旎旎要付账，黑驴抢着把旎旎的钱包一个劈叉按在了饭桌上，说，说好的我请
客嘛。
钱包的扉页里夹着王川的照片，黑驴脱口而出：王川！黑驴立刻发觉自己失态，
马上补充道：啊，王川的照片好漂亮啊。
王川盯着黑驴，点燃了一根泰国香烟。
到了岭南，三月的小雨淅淅沥沥不停地下。下车后，黑驴递给记者一把伞，另
一把伞举过旎旎的头顶，罩住了旎旎，自己却身置蒙蒙细雨之中，任凭雨珠从伞顶
滑落汇成细流打在身上。
尽管有黑驴的呵护，一身少女短裙露脐装的旎旎还是感冒了，鼻涕一把泪一把。
黑驴担起了采访重任。
火车司机家住在一个小站，小站撤销，没有站台，只有短途客车一停即开。采
访结束，旎旎虚弱的双腿怎么也不能从路基直接登上车梯，黑驴一步跨上前，跪在
路基上同时两手着地，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说，姐，踩着我的背上车。旎旎就踏着
黑驴的脊背蹬上车梯上了车。
回到岭南机务段采访段领导，正赶上铁路局在那里召开发挥劳模作用座谈会，
被采访的那个劳模司机也在座，旎旎黑驴和记者就一并到了会场。
领导讲了一席话，就该参加座谈会的职工发言了。几个事先准备好的职工拿出
稿子开始朗读，手抖腿颤，领导说，不要念稿子，随便谈谈嘛。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哑口无言。
黑驴觉得机会来了。黑驴说，劳动节是我们工人自己的节日，上级领导能给我
们专门设一个节日，说明领导瞧得起我们。
旎旎急忙小声提示黑驴，说，是国际劳动节，不是领导设的节。
黑驴大声说，国际劳动节也是工人的节嘛，工人都劳动，劳动都光荣。
记者无奈地起身离去。
黑驴继续说，所以说嘛，我们一定不要辜负领导的期望，当好主人翁。不，只
当好主人翁还不够，还要像铁路局机关干部那样干工作，我们可以不是机关干部，
但我们必须用机关干部的标准要求自己，必须站在机关干部的高度看全局的问题想
全局的事儿，要是我们全局的职工都达到了机关干部的能力和水平，那我局的哪项
工作能不高起点高标准高水平呢！
全场掌声。黑驴内心的自得没有露出来，表情很庄严。
领导感兴趣了，说，这个发言好，用现场语言说明了职工素质问题。领导接着
话茬讲起了职工素质如何提高的问题。
两天工夫，黑驴就写出了报告文学《劳模的胸怀》，旎旎和记者均认可，第一
署名旎旎，旎旎亦认可。
黑驴白天忙着采访，夜间还要照顾旎旎。旎旎说要喝姜水，黑驴急忙买姜熬水。
旎旎说靠在黑驴的身上舒服，黑驴就靠着床头坐好，让旎旎倚在自己的胸前然后抱
着旎旎让旎旎尽情地睡。旎旎感动地说张生，姐啥也不说了。
要离开岭南的时候，机务段设宴招待。黑驴点名要劳模司机参加。黑驴与司机
碰杯，喝了一小口，说你的事迹太感人了，说完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机务段陪同
的领导大吃一惊。旎旎气得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黑驴的屁股上。黑驴一步蹿出门
外，临出门时回头说，我这不是被火车司机的事迹激动得晕过去了吗。
王川后来见过黑驴，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黑驴没像以往那样跟王川又打招
呼又握手，特专注地朗诵了一首专门写给旎旎的诗《一脚踢醒了我的梦》。
黑驴用诗向旎旎道歉，感觉告诉王川，黑驴要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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