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妇女主任那算个啥官呀?拿张嘎子的话说,就是个“屁官”,吓唬家雀都不
飞。这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在下洼村流传着一首民谣:“自种自收不求你,不偷
不摸不怕你,吆五喝六不理你,惹着了咱就去告你。”连村主任、书记都不放在眼
里,何怵你个妇女主任?!
但下洼村人对妇女主任夏秀云却是高看一眼,大人孩子都惧她、敬她,自然也
听她的。这究竟是为啥?因为几届村书记都怕她,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夏秀云的
话不敢不听,怕夏秀云怕得像一帖老膏药,就像耗子见了猫。这事说来就有点反常,
如今在官场上都是下级怕上级,哪有上级怕下级的道理!难道夏秀云有后台撑着,
还是书记有把柄落在夏秀云手里……那都不是。可能有人猜疑,男人怕女人,指定
中间有一腿,那可想到邪门上去了。夏秀云根本不是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而只是
个农妇,用农村的话说,是个乡下老娘们儿。在乡下都算是个丑女,那张老脸粗糙
得好似三伏天隔了夜的豆腐渣。她虽然长得肥胖,但并不很臃肿。眼皮下垂的眼睛
里始终透出镇静淡定的神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豁达世情的人。对这样的女人谁
又有心情和胆量敢跟她扯犊子?所以说那猜测根本不靠谱。
别在这里卖关子啦,那究竟为啥?这事说来话长。
夏秀云1960年高中毕业,是班里的高材生,本有机会升入大学。当时正赶上三
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农民都是一根肠子闲半截,家里哪有钱供她上大学?夏秀云
只好无奈地回村务农。到秋后村里换届选举,刚满十八岁的夏秀云当上了村妇女主
任。妇女主任管啥?当时主管扫盲。那时别说大婶大妈不识字,就连大姑娘小媳妇
也识不了一箩筐字,都是睁眼瞎,老书记阎成就让夏秀云去抓扫盲。教书识字她倒
是手拿把掐,难的是组织人,当时妇女都和男劳力一起下地,一块拿垅抱趟子,干
活又没有什么机械,全靠出苦力,那是很累的。男人从地里回来,可以躺在炕上养
养身板,女人可就不中了,又是鸭又是猪的,都是张口要食吃的活物,晚一步羊拱
圈、猪跳槽,鸭子跟着屁股嘎嘎叫。再说了还要伺候一家老少吃饭洗衣,自然忙得
脚不沾地,整日像个旋转的陀螺,晚上巴不得拖着猫尾巴上炕,谁还有心思上扫盲
班。
新官上任的夏秀云却要干出番业绩。识字班只中午开,利用吃完午饭歇晌的工
夫,把妇女集中到村小学,由夏秀云上半拉钟头的课。夏秀云又是开会,又是发通
知,可到识字班上课的也只有三两个。
这事难坏了夏秀云,她就入户登门,挨家子拜年下请帖。这日夏秀云来到张嘎
子家请新过门的媳妇李娟,进门迎面碰上了张嘎子。张嘎子这人屁个腥的,说话没
大没小,有咸没淡,见了丈母娘都敢抠屁沟。他知道夏秀云是来找他老婆李娟上识
字班,就大嘴一咧,嘿嘿笑道:“我说大妹子呀,你不就是来找我那口子上识字班
吗?这么着吧,我出个谜语你猜,你要猜着呢,家里的活计我全包,天天我送李娟
去上学。”夏秀云就想,他张嘎子还能想出什么高难的谜语,再说自己小时候最能
猜谜语,就说:“你出谜语吧,我猜。咱可得说话算数,不能反悔。”张嘎子大嘴
一咧:“那个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正当这节骨眼,李娟从里屋出来,忙冲着夏秀云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什么砢碜他说什么,你听了都捂不住耳朵。”夏秀云却矜持地一笑:“你说吧,张
嘎子。”
张嘎子故意地清了清嗓子,又吐了口痰,才拖着长声说:“一头有毛一头光,
抽来捅去冒白浆。这是啥玩意?”夏秀云一听还真蒙圈了,一时愣在那里。
李娟听出了门道,顺手抄起门旁立着的笤帚,就砸向了张嘎子,嘴里嗔怪道:
“你小子真不是人,给人家大姑娘出这样的谜儿。”
夏秀云听李娟这样说,知道张嘎子说的不是人话,脸“腾”地就红了。李娟忙
趴在她耳根子旁说出了谜底,把夏秀云臊得恨不得钻到耗子洞里去。
张嘎子却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边笑边说:“我说媳妇呀,你真
够邪性的,怎么净往歪门邪道上寻思?我能给人家一个大姑娘出那谜?我实话告诉
你俩吧,谜底是牙刷呀,这叫荤面素底。”
后来这事不知咋就让村书记阎成知道了,给张嘎子定了个罪,说他调戏妇女侮
辱干部,那可是上纲上线的年月,要定上这个罪还真没辙。这下子把张嘎子吓坏了,
一张小脸刷地就大变了,满裤裆里都是水。据说阎成已给乡里公安员打电话,下午
就来抓人。
夏秀云知道后,立即找到阎成,她一张大饼子脸都变了形:“我说老书记呀,
我新官刚上任,你擂鼓助威才对,咋能撤梯子泼冷水?”老书记说:“有话直说。”
夏秀云这才说:“张嘎子只是讲了个荤面素底的谜语,你就上纲上线收拾他,知道
的,以为你给我出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告了人家恶状,挟书记收拾人家。这事
传出去,我在百姓眼里成了啥干部,一上台亮相就整治人。如果落下这么个结论,
我这妇女主任一天也干不下去了,你这是存心往台下撵我呀!”
灯不拨不亮。阎成一拍大腿,感慨地说:“孩子你说得对呀,还真是这么个理。”
继而又叹了口气说,“可如果都像张嘎子起屁捣蛋,咱这识字班还办不办?上级给
的扫盲任务还完不完成?”他沉思片刻又说,“我看这样吧,从明天开始,凡是上
册了不到班学习的,一次罚五个工分,不怕罚的,她就别来。”
夏秀云急忙说:“老书记这招不妥,一个妇女满工一天才挣八分,一次不到班
就罚五分,我看出手太重了。再说,哪个妇女家里不都有一串子事,孩儿病了,鸡
丢了,来事了,都是避免不了的。”夏秀云说到这里,冲老书记甜甜地一笑,又说,
“我看这事啊,咱只奖不罚,上扫盲班毕竟也是一种劳动,眼下讲按劳付酬,你看
这样好不好?每上一次识字班队里给记两分,尝到甜头就慢慢上路了。”
阎成拍板定夺:“妥!就照你说的办。我看出来,你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有正
事,不过,对那些经常耍戏你的人,得想个啥招治治。”
夏秀云嘿嘿笑道:“咱乡里人就是这样,都屁个腥的,不取个乐子,日子还有
啥热闹。再说啦,一个庄户人家哪能拿着书本说话,咱做的是村官,就不能太文绉
了,我今后也学得粗大拉的就是了。要想为大伙服好务,就首先得让自己的状态也
适应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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