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火很快由城里烧到乡下。乡下的“文革”刚
开始时斗争地富反坏右,再到后来就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主要对象是“二茬子地
主”和“走资派”。老书记阎成被造反派戴上高帽,挂上牌子,游了一天街,当天
晚上就被宣布是当权的走资派,随即就交印靠边站,同他一起被宣布罢免的,还有
大队长柳成林。走马上任的是造反派头头贺有财。这贺有财原本不是党员,为突击
提拔,到公社办了为期一周的速成班,在那里入了党,回来就当了代理党支部书记。
夏秀云因为根红苗正,更重要的是在村里人缘极好,被留任在新成立的革委会
里,仍旧分管妇女工作。
贺有财是一员武将,搞经济不行,但搞政治中。再说了,“文革”时期的口号
就是“抓革命,促生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只要不断抓出牛鬼蛇神,不断
弄出阶级斗争新动向,就算有作为,有政绩。因此贺有财把一双眼睛瞪成了牛眼睛,
窥视新动向,擒捉新敌人。
也真是芝麻掉到针眼里,贺有财想抓阶级敌人还真让他抓到了。不过这个敌人
有点异己另类。
“文革”初期小报满天飞,就像现在的马路广告,可以成捆上摞地收。那时的
小报上都印着伟人像和最新指示。铅印的还好些,蜡板刻的模糊一片,把领袖像弄
得不像样子。小报收多了也是祸害,主要是无处放,多是往炕席底下一塞。村里有
个贫困户叫杜畅,长着一头蓬乱头发,脸又精瘦,额锐脸方,像个倒垂的三角形。
别看他长相不济,可爱在人们面前显摆逞能,人们送他绰号“抖瑟”。抖瑟没有别
的本事,就知道天天跟着造反,在队伍里他口号喊得最响,出手打人也最狠,因此
成了“战斗到底造反团”里的红人。因为当着头头,家里的小字报自然收集得多,
炕席底下、桌面上、抽屉里随处可见。
杜畅由于家里穷,一直快到四十岁才娶上老婆,女人半精不傻还邋遢。晚上女
人来事了,血流得哗哗的,她手忙脚乱找卫生纸,也没有找到,突然想到男人带回
来的那些小报,从炕席底下翻出一摞子,叠巴叠巴就夹在了裆下。
杜畅女人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这事会惹下天大的祸端,从家里一被拽出来,立
马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原来早晨女人起床时,顺手就把那捆湿透的小报扔
在地上,接着又同炕洞的灰一起倒到临街垃圾堆。有个红卫兵眼尖,一眼就发现了
天大的秘密,那团小报上有伟人的照片,那团污血洇湿了伟人的下半身,头上有两
道交叉着的血迹,似乎给伟人打了“×”。当时对伟人顶礼膜拜,一直唱着颂扬歌,
跳着忠诚舞,漫说如此这般的侮辱领袖,就是说个不字都会打入十八层地狱。这事
就等于杜畅两口子惹下了杀身之祸。那个红卫兵火速把这个天大的事件报给了书记
贺有财。贺有财一听火冒三丈,气歪了鼻子,当即下令抓人。还让人把妇女主任夏
秀云找来,让她带人去擒拿现行反革命分子。
夏秀云知道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杜畅女人绝不会有意识地拿带有领袖像的报
纸做垫巾,她指定是半宿拉夜慌乱失措而为。一旦把人弄到公社去,就等于把傻女
人送上了绝路,至少要判她二十年徒刑,如果再遇上个极左法官,给她“走铜”也
不是没有可能。因为这事既新鲜,又奇特,只要一出村,就会弄成惊天大案。夏秀
云有心想救下女人,但又心知肚明,那等于虎口夺食,比登天还要难。
夏秀云认为,要把这事捂住,党支部书记贺有财是绕不开的结。但这小子是造
反派,从里到外都发烧,头脑热得滚烫,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邀功讨好,为自
己弄个光环戴上,借此炫耀显摆自己的功绩。对这样一个红得发紫的人自己能做进
去工作吗?他又能听一个小女子的话吗?自己人微言轻呀,自己的话对他来说也许
就是耳旁风呀。
夏秀云犯难了,她急得搓手跺脚,头发根都竖立起来,感到像有无数根钢针戳
在脑瓜皮上。她一时想不出办法,决定先到杜畅家里看看情况。
一进门就听杜家成了狼窝狗圈,女人哭孩子叫,杜畅正拿着一个榆木棒子,劈
头盖脸地打女人,边打边像驴似的嚎叫:“你拿啥擦不中,偏拿领袖像擦屁股,你
说不是故意的,可又有谁能相信?”说着说着他把棒子一扔,蹲到地上抱头大哭,
继而又呜呜啕啕地说,“我跟着贺书记造反,刚弄了条红领带挂上,这回让你给戴
上顶黑帽子,我的官运没有了,前途完了……”
夏秀云听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一条计谋涌上心间。她顾不得劝说一句,也
顾不得看一眼哭背过气的孩子,拔腿踅身就往大队跑。见贺有财正在打电话,摇把
子让他摇得呜呜山响,电话没打通,他就破口大骂,连声说派出所那些王八羔子还
在家里睡女人,都啥时候了还不上班。
夏秀云抢前死死按住电话摇把,急头赤脸地说:“这个电话不能打!”“为什
么不能打?”夏秀云深喘一口气,“贺书记,你先把电话放下,听我细说。”
夏秀云见贺有财放下电话,这才说:“你和杜畅都是红色造反团的,你是团长,
他是副团长,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可以说是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战友。现在杜畅
老婆出了这档子事,他杜畅能脱了干系?那些小报是他带回家的,老婆把小报当垫
巾又是在杜畅眼皮底下干的,说不定这事就是他指使,他教唆的。如果事情如此定
性,就等于红色造反团里出了叛徒内奸,造反团副团长都成了反革命,你这个团长
还能是彻头彻尾的革命派?上边一变脸一翻眼,你这个革委会主任、党支部书记还
能当得成?!如果再追究你的责任,说不定你都得到笆篱子里蹲几天。事情发展到
那一步,你回头都晚了,肠子都得悔青!”说完,夏秀云定定地看着贺有财,又说,
“何去何从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吧。”
不可一世的贺有财这回苶铁了,像突然挨了一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
都没醒过腔。然后他愕然地说:咱抓现行反革命难道无功还会有错啦?
“有些事情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你没当权时,抓出的反革命越多,你的功绩越
大。可现在你已经当权了,再出现新的反革命分子,你非但无功反而有罪,因为你
是领导,你有责任。这都是秃头虱子明摆着的理,还用我给你细掰扯?”夏秀云讲
完这些,盯着贺有财那张嚅动的嘴。她见贺有财半天没吱声,又赶忙紧锣丝扣:
“贺书记还让不让我带人去抓杜畅老婆?”
贺有财忙说:“快把这事压下,就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好!这事就交给我办,保证办得不留一点痕迹。”夏秀云说到这里,又回
头说了一句,“如果这事你反口,我就告你同流合污,包庇犯罪。”
一桩惊天大案,就这样让夏秀云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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