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等酒馆就是上等人鄙视的小酒馆。
萧键是个副处长,属上等人,却专爱偷偷地独自到这小酒馆消磨时光。这在他
是个秘密,往往是他在这小酒馆逍遥自在的时刻,妻子电话打过来问他在哪呢,正
和市局领导在一块呀,那边一听也是乱糟糟的,就说别喝多呀,早点回来!哎哎,
他一边答应,一边抿一口小烧,那滋味儿就更加浓了些。他喜欢坐在离下等吃客们
不远不近的角落,既能听见他们的酒嗑,又不被他们注意。听下等人喝酒唠嗑,萧
键觉得是一种享受。
享受到了什么呢?萧键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舒坦吧。这种舒坦,就是酒喝到恰
到好处的感觉。不像是和同僚或是陪上司喝酒,醉了,硬挺着装没醉;没醉,却装
着醉成了傻B.在这儿,不用装,他就是看热闹,有时看着听着,竟眼里涌出了泪花
儿,莫名其妙,眼窝子在这里才浅显起来,好没出息啊!当了七年的副处,扶不上
正,全怪自己就这德性。如果不考上大学,和这里的酒客是同等货色,吆五喝六的,
命不好骂世界,倒也爽快。可毕竟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只好旁观,不能入流,就有
一种羞耻感,像是欠了这些人什么似的。这种感觉真是荒唐,他们都是些啥人呢?
听熟了他们的酒嗑,萧键知道来这里喝酒的,基本是没家的人和有家不愿回的人。
他把自己划入了后一种。离婚的、独身的、孤寡的,寄生在父母家的,委屈在儿女
家的,没家的感觉让他们坐在了这如家的酒馆;出早市的小贩、菜农、下夜班的保
安、干水暖修下水的工匠、蹬三轮的车夫、闹离婚的男人、开小店的、怕媳妇的、
骑黑摩的的、不明身份的、如萧键有家不愿呆的,都喜欢这里的氛围。在这个下等
酒馆,大家可以赤裸裸地叹气、说笑、骂娘、流泪、说天谈地,没有丝毫顾忌。对,
是赤裸裸的,就像男人的澡堂子,大家都光溜溜的,吊儿郎当地爽快着。想到这儿,
萧键乐了,在澡堂子里的感觉和机关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一个是公
园一个是厕所。这年头,能为自己找一处舒心的地场,呆一呆坐一坐,也不是很容
易的事呢。况且来这儿喝酒的人虽然下等,但小馆的卫生还算中上等吧。老板娘是
个干净利索人儿,能说会道,大家干脆叫她阿庆嫂,店名:庆嫂小酒馆。十二张四
人位的桌子,塑料布下铺的是白地蓝格桌布,洁净透亮;灶厨间和柜台是通透的,
十五六种炝拌酱小菜,用白色方托盘盛装着,摆放在挂白纱帘的玻璃柜里。你站在
柜台前选菜,就看到了厨间忙着切、拌、煮的两个师傅,蓝兜褂儿,蓝套袖,佩戴
着高高的白厨帽儿,忙活得蛮精神的,浑身绝没有油渍麻花的感觉,这和他们不做
熘炒烹炸的菜有关。熏酱菜都是头天晚上制好的,菜墩子生熟分切,主食只有三种
:米饭面条、外上的烧饼。没有油烟的厨房,显得干净,只有煮面的白雾热气缭绕
在灶锅的上空。师傅操一尺来长的挑面筷子,在锅里划来划去的,时而高高地挑起
一箸面,吹气似的察看一眼,在空中晃半圈儿,又甩进锅里,萧键就觉得那师傅是
在和面条儿玩呢,不像是干活儿。
老板娘把财神爷供奉在柜台的墙角处,很扎眼,香炷烟细,供果常新。一张
“店小利薄,不赊不欠,没有发票,敬请谅解”的字条贴在财神爷的身旁,像是这
位老仙对酒客们的提醒。都是熟客,没人计较。菜品也着实便宜,三到五元一档,
六至十元一码,最贵的酱牛肉也不过十二块一盘;猪手可以要半个,鸡爪买一只也
行,菜可拼盘儿,可多可少;老板娘卖的,就是这人缘儿。低档菜配下等客,小馆
便红火。食客们花多花少、斗嘴笑骂、喝高喝低、时间长短,老板娘决不板脸,小
媳妇似的兼着跑堂的活儿,给你上酒送菜时,她要说句:卖你最后一瓶啊,决不含
糊!不让熟客大醉,是她处事的原则。用她的话说:在我儿这喝酒,醉了可以,但
不能醉尿裤子!萧键亲眼看到阿庆嫂把酒魔子轰出店外,再登门来的,她只摔出两
个字:不卖!谁敢捣乱,她一个电话,管片的民警准来,这就让酒客们又佩服又规
矩。一桌一只烟灰缸,一盒最便宜的纸巾,桌底下放个小垃圾筐,地上就少见了烟
头和痰渍,不讲究的客,来常了也就不好意思总放肆了。下等客也是人哪,萧键想,
是人,心里头就总有那么一点软软的地方,不能看着阿庆嫂堂前堂后地跑着,还得
不断地弯下粗腰板子拖地,侍候到他们的脚下。干净女人挣小钱儿,不容易啊,萧
键想;常客们也这么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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