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卫文琏的婚礼不能说十分豪奢,但也算撑足了派头。官府也派人送来了礼帖子,
乡下的田庄备办了猪羊鸡鸭和一些土产果品。婚礼是按旧式的礼节办的,披红戴花,
骑马游街,鼓乐班子把半个城闹得沸反盈天。云姑头插簪花,身披大红披风坐在花
轿里,悲喜交集,泪水盈盈。悲的是抛别父母家乡,与倾心相爱的人私奔在外,如
今父母在家,不知如何想她念她,自己干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来,辱没了祖宗和父
母,此生此世,怕无颜和父母相见了。喜的是文琏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又留学东
洋,对自己真的是一片诚心,不是玩过就丢手的轻薄儿郎。文琏抗父命,责恶仆,
如今又大操大办,虽无明媒,终属正娶,为自己挣足了面子。想一想自己的来路和
几个月的遭际,不禁潸潸泪下,越发对卫文琏爱得连心连肝,恨不得立时扑到卫文
琏的怀里,溶在那里、化在那里才好。云姑自打做了卫家的少奶奶,倒还相安无事。
听说南京城里的辫子兵正在抓捕革命党,有几个满清的官员被革命党的炸弹炸
死了,世道很不太平。卫文琏呆在家里,也没出去找事做,每日里读读书,逛逛城
里的书铺子和古玩街,有时也会会朋友。那些朋友来家的很少,所以云姑不认得,
也不关心那些事,只要文琏在身边,她就高兴。云姑在家时,曾和上过二年私塾的
父亲学过一点字,浅显的书也能读得。卫文琏发现妻子粗通文墨,喜不自胜,就担
起了教云姑读书的责任。每日里教她读书写字。倦了时,云姑就绣绣花,给房里的
几盆兰草和水仙浇浇水。卫文琏怕云姑日久烦闷,还带她到郊外的菱角湖划过两次
船。这两次郊游给云姑留下了十分美好的记忆。两次都回忆起鹧鸪江上两人云雨初
试的夜航经历。说到这个心领神会的隐秘话题,云姑就抓住卫文琏的手,头埋在他
的怀里,满面羞红,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睑,卫文琏就俯下身来,吻她的眼睛,额
头,羞红的脸颊和双唇。小船在荷花和水草丛中打着旋儿,动荡不已。他们把船划
进更幽僻的地方,在那里上了岸,像一对交尾期的野鸟似的无所顾忌地做爱。她裸
身仰卧在芦苇丛中,一丝不挂。他跪在她的脚前,欣赏着她曲线起伏的雪白的肉身,
在高耸的峰峦,舒缓的墁坡和平坦的原野上流连忘返,乐不可支,最后,坍塌在嫩
草环生碧波荡漾的深潭前。他用狗尾草穗去搔她的痒,把蓝色的水草花撒在她的身
上,用一片大荷叶盖在她的隐处。一切的花样,一切的恶作剧,甚至所有带来快乐
痛楚的施虐行为,都引向心醉神迷的彻底崩溃。第一次,他们有些拘谨,有点儿慌
乱和不安,对湖上吹来的轻风和草丛中惊起的水鸟都有着戒惧和羞赧,因此没怎么
尽兴,回来得较早。第二次他们一直在湖畔呆到夜色将深。他们手牵手在湖边奔跑
追逐,在高高的芦苇和水草间穿行。云姑发现一窝野鸭蛋,高兴得大叫起来。卫文
琏摘下日本的学生帽,装了满满的一下子,还剩下四个,云姑用手帕包起来,带回
了小船上。这时候,滚圆的红日带来满天的霞光,真个是半江瑟瑟半江红。他们依
偎着,无言地望着那红日慢慢地下坠,亲吻着辽远的地平线。浑圆的日头在接近大
地的一瞬间,忽然撑持不住,瘫软了,熔化了,流淌了,变了形,胭脂色的天光和
水色渐渐变得青紫,在日头沉没之后,最后的余晖也被收尽了,天空和湖水辉耀着
青虚虚的蓝光,这是白昼最后的布施,刹那间就隐去了。黛蓝色的天穹上,有星星
在闪耀,薄暮已逝,黑夜降临。他们伫立在沉沉的暮色里。卫文琏觉得云姑的手凉
冰冰的,美丽柔和的面庞在昼夜交替的明暗间轮廓分明,两滴清泪挂在长长的睫毛
上。卫文琏伸出手,去揾她眼上的泪。云姑一下子捧住他的两只手,将头埋在他的
胸前,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卫文琏没说什么,他也找不出话来说。他就那样站着,用臂弯轻轻地环护着她,
任她的泪水痛痛快快地流着,打湿他的胸脯……
满天星光,湖水在船帮那儿幽咽地细语,木桨拍击水面,发出有节律的泼溅声。
卫文琏用力地划着桨,云姑坐在船头,把一条印花围巾包在头上,窈窕的身形
成一幅楚楚可怜的剪影。
卫文琏备办了一些东西,连同几十块银元,命管家马三送到青莲坞的杂货店去。
三姨太听说后,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十块银元添进去,连连说:“以前不知
少爷的心思,差点儿作下孽来,如今见文琏和云姑这般恩爱,心里悔得什么似的。
这十块银元,权当补补我的过吧!”卫文琏不便说什么,只好由她。马三不久回来
复命,说,杂货店的老板收了东西和银元,但接着就破口大骂,说他的女儿伤风败
俗,害得他没脸做人,纵然她千富万贵,就是做了宫里的娘娘,也断不认她这个闺
女!叫她趁早绝了省亲的想头,权当没生没养她……卫文琏听马三述完经过,半晌
沉吟无语。恰好云姑在外听见,回到房里,扑到床上大哭起来。文琏忙去解劝,说
:“收了东西和钱,便是有亲情的意思,只不过一时转不过面子,总是要骂一骂的。
容以后慢慢转圜,毕竟是亲生骨肉,迟早总会认的。”云姑哭道:“你不知我爹这
个人,又要面子,又会计算,他收了钱和东西,只当是把我卖了。我惯常在家,他
就常说,养个鸡鸭,还要本钱,何况养大个活人,他是打定主意要用我换钱花的。
如今收回本钱,哪里还会认我这个闺女?我爹倒不打紧,只是我娘,平时身子弱,
又最疼我,如今到了这一步,不知怎的苦恼呢!”说罢,又哭。文琏抱住她,附耳
低言道:“两个月没来红了,必是有了身孕,哭坏身子不是小事。真的生下孩子,
我陪你回青莲坞去,看他还不认吗?”云姑抽噎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拱进他的
怀里,啜泣不止。
云姑自打有了身孕,脸色白里透粉,肌肤充盈,倒比先前更加端庄秀美,只是
身子有些怠惰和慵倦。她已绣完了两个门帘,两个枕套,一个桌围子,用五彩丝线
绣的鸳鸯花鸟,绚丽多姿,煞是好看。她本想再给屋里的两个青瓷蓝花春凳一并绣
上套子,但文琏怕她累坏了身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绣了。一早起来,梳洗了,文
琏就教她读一点书。太深的,也读不了,不过是几本《红楼梦》、《镜花缘》之类
的小说。云姑生性颖悟,除了一些生僻的字要问文琏,古奥的诗词糊涂难解外,故
事人物都能理解,因此读得满有兴味。读书倦了,文琏又访友未归,她就一个人到
院里走一走,看古宅门楣上斑斓的匾额,“大夫第”三个字赫然在目:看檐下青石
上雕刻的传说和历史人物,骑马厮杀的,坐堂问案的,举杯邀月的,驾云飞升的…
…真个是栩栩如生:看红漆窗扇上雕镂的松、梅、竹、兰及各色图案,什么凤
穿牡丹,五蝠捧寿,双狮滚珠、犀角云纹……真个是饶有趣味,百看不厌。看过了
这些,就去看天井里那株玉兰树,那婆娑的树影,氤氲的香气,花期里那稚嫩的骨
朵和怒放的鲜花,真个是香肌雪肤,风华绝代。云姑也想到后园里走一走,但老爷
和三姨太每逢午后都在那里饮茶聊天,所以就断了这个念头。
那场凶险的风波过后,文琏大闹,老爷屈服,三姨太自觉没了面子。云姑成了
卫家的少奶奶,不论辈分,论主子身份,比自己还高出半截去,三姨太弄得里外不
是人,又悔又恨,愤懑不已,在老爷面前撒娇弄痴,耍了几回。老爷乌着脸,不做
声,最后一次,抄起桌上的一个钧窑花瓶,“啪嚓”一声在地下摔得粉碎。三姨太
立刻噤了声。待上了床,三姨太使出狐媚的手段,千方百计抚慰老爷。老爷仰躺着,
两眼失神地望着帐顶,像个死人。三姨太说:“我本是按老爷的吩咐去做的,后来
终是没挣过少爷去,如今人家大红轿子抬进门,我在家里还如何做人呢!小辈的人
怎么恨我不说,如今你也对我黑眼风似的,我反成了黑染缸里钻出的钟馗,又黑又
恶了!”说着,拧过身子,垂下泪来。老爷把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说:“我知
道你委屈,别哭了。大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是一样没成。武昌乱党起事,大清
眼看着寿数已尽,到处乱糟糟的称王称霸,乱党要讲什么共和,据说连皇位都要废
了。我看《白虎通》,夜观天象,黄道有亏,天命将移,黄毛鬼子还要瓜分华夏,
世道要乱喽!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全乱了套。国将不国,家又何为?
乱世民,不如狗,除了平安,尚有何求!“三姨太说:”你说那些,我也不是
很懂,国不国的,咱管那些做甚?只要你心里有我,凡事别让我太折份儿了,正房
偏房的,我总是同床共枕地侍候着你,别给人欺负,我也就知足了。“老爷说:”
有我在,谁敢欺负你?你只管在家里说话行事,错对有我兜着就是了。“三姨太这
才破涕为笑,哼哼唧唧在老爷身上揉搓起来。
云姑正儿八经地做了卫家的少奶奶后,婢仆们个个恭恭敬敬,都小心地侍候着,
不敢稍有怠慢。尤其马三,自遭文琏责罚,更是小心翼翼,见了云姑,低了头,不
敢抬眼。云姑开头,不惯于呼奴使婢,起居诸事,能自己动手的,就不劳烦别人。
三姨太道:“凡事能使唤他们的,只管吩咐,若事事自己亲劳,反失了主子的
身份,让他们轻贱你。”云姑虽不以为意,但慢慢地也习惯被人侍候了。文琏常常
出去,有秀子陪侍身旁,铺床叠被,梳洗更衣,掸尘净室一应事情,都由秀子做了
;洗衣、预备洗脚和洗澡水等粗活,自有朱妈来做。云姑渐渐显怀,而文琏反倒忽
然间忙起来,常常很晚才回来,也不知忙些什么。这晚,云姑看书倦了,抛了书,
斜倚在枕上等文琏回来,朱妈端来洗脚水。云姑由朱妈服侍着洗了脚,文琏还没回
来。夜渐深沉,还不见文琏的影子,云姑让秀子自去睡了,自己闷恹恹地守着孤灯,
不免有些为文琏担心。正心神不定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听三姨太在窗外问:
“云姑,睡了没?老爷来了,有话说。”云姑慌地坐起,心兀自“怦怦”乱跳。老
爷在窗外咳嗽一声,哑着嗓子,说:“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话。少爷刚派人捎来
话,他有急事去了上海,三五日怕是回不来,你不必等他,先睡吧。”云姑着急,
冲口问了一句:“是什么要紧事,怎的不告诉我就去了?”她的声音发抖,委屈得
要哭。老爷威严地嗽了一下嗓子,说:“晚上不便说话,明日再讲。”说罢,听脚
步踢踢蹋蹋地远去了。云姑一时怔在那里,又听三姨太在门外轻拍窗棂,温声慰解
道:“没事的,少爷说不准很快就回来的,放宽心睡吧。”云姑哪里还睡得着,凄
惶惶一夜未眠。天刚亮,由秀子服侍着草草梳洗了,腆着肚子,径自往老爷正房来
了。在门外候了一阵,老爷和三姨太还没起身,又闷闷地踅回来。往返了几次,听
屋里有了响动,方轻轻拍打窗子。里边三姨太声音:“谁呀?”
“我。”云姑的声音怯怯的。
“啊,云姑。”三姨太拉开门闩,推开门,“呀,脸色蜡黄,眼圈也黑了,一
夜憔悴成这样,快进来吧。”
云姑进门(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门槛),见老爷躺在西窗下的一张烟榻上,
仄歪着身子正在吸鸦片。窗帘严严地遮着,屋里幽暗,桌上的烟灯闪着蓝幽幽的光。
三姨太龇着白牙,冲她一笑,甩掉了趿拉着的绣花鞋子,爬上烟榻另一侧,抓
过自己那杆烟枪,忙着吸起来。云姑站在地当间,浑身一阵发冷,鼻腔里呛进一股
浑浊而浓烈的异味。
老爷吸完最后一口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从烟榻上坐
起来。三姨太又忙着吸了两口,直到那点微暗的蓝火慢慢地熄了,才麻利地从烟榻
上下来,给老爷把鞋子穿上。老爷用手捋了捋头上稀疏的头发,他已经谢了顶,脸
色灰暗。但脑门很亮。这很亮的脑门给了老爷很多自信,很多对未来的期待。他觉
得他还有一步鸿运,说不准还有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时刻等着他。现在,吉星的光芒
已在朦胧的天际闪现了。
老爷踱到明代的红木方桌前,坐在太师椅上,三姨太把一盖碗龙井茶放在他的
手边。他端起茶盏,掀开碗盖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面上的茶叶儿,吹了几口气,
轻轻啜了两口,放下,威严地嗽一下喉咙,这才开口:
“是问少爷的事吧?”
“是,文琏他……”云姑低声嗫嚅道。
“天下扰攘,世道不宁,正是英雄纷起的时候。我告诉你吧。少爷——我的儿
子——在日本的时候就参加了孙文的革命党。大清气数尽了,革命党成了势,南北
议和,咸与维新了。革命党的党首们召他去上海商议国事。听人说,若革命成功,
文琏还要去北京就职呢!”
云姑一头雾水,呆站着,不懂老爷的话。
“你不是一直骂孙文一党是乱党吗?闹到最后,文琏倒和他们是一伙。”三姨
太给老爷捏着肩膀,嬉笑着在老爷背上拍了一掌。
“你懂什么?改朝换代的时候,都是乱党成事的。”
云姑觉得腹中一阵躁动,胎儿成熟了,正用小脚丫狠狠地踹她……
陈旧剥落的“大夫第”的门楣兀立在浮动的寒气里,几只受惊的蝙蝠在夜空里
乱窜,高墙角落探出几株光秃秃的枝桠,两只猫幽灵似的掠过瓦脊,在黑暗处发出
扑食前呋呋的威胁声。天上没有星月,只有匆匆的奔逐的浮云,仿佛魔鬼显形前翻
滚的蜃气。在这死寂的诡异的冬夜,在这曾经显赫辉煌而今破落衰败的门墙内,云
姑被产前的阵痛折磨着。
她的额发贴在汗湿的脑门上,平时曲线柔和的脸庞如今变得线条僵硬,眼神哀
戚绝望,下唇咬出了紫印子……她赤裸着身体躺在产床上,被一阵阵腹部的剧烈疼
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她哭喊、惨叫,手痉挛地攥紧任何东西,两腿屈曲,用力地蹬
踹,再复屈曲,再蹬出……身子像涸辙里的鱼颠动起落。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几次
在疼痛中昏迷,醒来时,还是痛。这酷烈的疼痛似乎永无尽头。接生婆坐在床前垫
着软垫的青瓷春凳上,接过秀子递过的一碗红枣荷包蛋,闲闲地吃着,对产妇的呻
吟叫喊无动于衷。她慢悠悠地吃完荷包蛋,把空碗交给秀子,让她到厨房去洗,吩
咐说:“现在烧些温水吧。”
“那么,是快了吗?”三姨太问。“还得一个时辰。”接生婆说。云姑发出一
声非人的尖锐的惨叫声,身子猛烈地扭动着。朱妈和另一个中年女人如施刑般忙压
住她的胳膊和大腿。接生婆呵斥道:“用不着大呼小叫,头胎,都这样。是女人,
就得忍着!”说着,命朱妈把一根筷子横进云姑的嘴里,“别着点,别让她咬碎了
牙。”她说。
到了午夜,云姑已被折磨得虚脱,这时羊水终于破了,和溃堤一样,某种阻窒
太久因而积郁着无比愤怒的东西畅快地从母体游离出来。老练的接生婆倒提着在母
腹中窒息的婴儿——他带着脏污的胎血和羊水——在臀上轻击一掌。
婴儿发出喑哑无力的哭声。
卫文琏站在黄浦江畔的码头上,和众多人一起向船上挥着帽子。
船就要起航了。低垂而疾走的浮云笼罩着这座在阴谋和梦想中痉挛的城市,凛
冽的寒风推拥着浑浊的江涛拍打着堤岸。刚刚从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职位上卸任的
孙中山和他的随员们站在甲板上,向岸上的人招手。孙中山带着疲惫的笑容,他的
身后左右,帆樯林立,附近一艘挂着英国旗帜的商船上,英国船长用单筒望远镜向
孙中山这边瞄着。他窥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交给身旁一个大块头的英国绅士。大
块头绅士接过继续窥看。孙中山的脸在镜头里很清晰,但他很快转过身去,脸被其
他的人遮蔽了。汽笛长鸣,船上的汽笛声总是带着凄惨悲凉的味道,让人心里不舒
服。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冬日,船缓缓离岸,船头划开浑浊的波涛,哗哗作响。卫文
琏和其他的人一样,继续向渐行渐远的船挥着帽子,领袖和他的随员们的脸渐渐地
模糊,所谓“疲惫的笑容”隐没在浑黄的江涛深处……
英国船长和大块头绅士依在船舷旁聊天,他们对孙中山的笑容印象深刻。卫文
琏此刻也看到了那两个聊天的英国人,他们衣着笔挺,红光满面,脸上带着讥诮的
笑容,这笑容和孙中山的笑容一样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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