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岸上的人渐渐散去,卫文琏依然站在岸上,手里攥着自己的礼帽。江风很凉,
两个英国人走进船舱。
卫文琏沿着码头走着,心里一时空空荡荡。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心里攥着一
张纸。这是他在日本加入同盟会时的誓约,最后的话是:“从兹永守此约,至死不
渝,如有贰心,甘受极刑”的话。那么,在家乡联络的那些准备相机起事的青帮朋
友大约是没用了。南北议和,革命成功,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并任
命孙中山为全国铁路督办。他立誓要在十年之内为中国修筑铁路二十万里,在袁大
总统麾下,为积贫积弱的华夏民族尽毕生之力。此刻,身为国使,携员东渡,是去
日本求助资金的。日本朝野上下,他有很多朋友,此行定当不辱使命。那么,卫文
琏该做什么呢?他很惘然。
迎着江风,他在码头上走着,忽然脚底一绊,险些跌倒。他定神一看,脚下横
亘着一条长长的粗大的锚链,不,是好多条锚链,带着斑斑的红锈,胳膊般粗细,
蛇一样蜿蜒地爬过混凝土路面,钻进漂浮着垃圾的江水。十几米的地方,一群蓝衣
苦力在卸货,他们扛着大货包顺着搭在高高的船舷上的跳板缕行而下,再空身顺着
另一个跳板走上去,像一群秩序井然的蚂蚁。两辆运货车往来运走货包。在这个角
度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英国商船豪华的主舱。墨绿色的帷幔垂在舷窗两边,金碧辉
煌的舱室内,正面挂着一幅肉色的油画,大约是意大利古典艺术的复制品吧,炫惑
着朦胧的欲望和美。西洋古典音乐轻轻地飘漾在寒凛而阴沉的冬日,那该是一部老
唱机发送出来的吧。高脚玻璃杯闪着柔和的光,英国船长和那个大块头的绅士举着
酒杯,微笑着互相示意。几个红包头的印度巡捕走过来,手里都提着警棍,用审视
的目光打量着他。远远的,一个蓝衣苦力避过巡捕的目光,痛快淋漓地向江里撒尿。
高耸的龙门吊像一个巨大的绞刑架,带给世界肃杀和死亡的气息。
突然,一个印度巡捕尖厉地大叫一声,返身向那个蓝衣苦力跑去。苦力的尿流
戛然而止,提着裤子拼命逃去。几个巡捕也返身追赶,苦力的身影消失在高高摞起
的货包后面。
回到那个日本人开的名叫乐善堂的药铺时,天色已晚。在后院狭长的走廊里,
他碰见了那个叫近子的日本女人,脚蹬木屐,身穿和服,脸上施着厚厚的脂粉。她
一边掩着怀,一边弯腰问道:“您回来了?”
“回来了。”他点点头,和近子擦身而过。
拉开那扇纸拉门,是一个六叠的房间,一个男子裸着身子,披着一条灰色的薄
毯子坐在榻榻米上。这是川上一郎。他的枕畔放着一支手枪,旁边的木托盘里,放
着日本青瓷酒具。还有一本俄文书。
“喂,文琏君,”川上说,“一边喝着酒,一边干着女人,你有这样的体验吗?”
“什么哪,川上君,你喝多了吗?”
“什么喝多了,”川上一本正经地说,“超脱世俗世界的规范,自由地往来于
佛魔如一的天国,这正是我辈的追求嘛!”
男女交媾混合着日本清酒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卫文琏想退出去。“那么,孙
先生的船开走了吗?”川上问道。
“是的,我想,我最近也要回家去了。”
“不要忙着回去,伊藤到山田的《民国日报》社去送稿子了,孙中山和袁世凯
联合是最大的失策,支那革命远未完成。我刚写了一篇《迷途中的支那》,文琏君,
你看一看吧。”
纸拉门被拉开了,近子跪伏在门外——“晚饭我就送来吗?”
“马上就送来吧,再拿一壶酒来,我要和文琏君再喝一杯。不过——”近子静
待着吩咐,川上笑眯眯地说:“你可不能和文琏君睡觉啊!”川上说罢大笑起来。
婴儿生下十几天后,卫文琏才回到家中。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伙强盗,险些丧了
命。强盗一律穿着灰军服,好像民国的兵。他一路上见到好几伙士兵模样的人,有
的穿灰,有的穿黑,还有的留着辫子,灯笼裤,长过膝的衣服前襟上镶着宽边,后
背绣着个“勇”字,就像好多年前和长毛作战的湘军。他身上的银元全被搜走,但
是保留下一个暹罗产的藤床。暹罗藤床颜色白皙,像嫩嫩的女人的肉色。他买它的
时候,想到了云姑的肉体,想象在静谧的月明之夜,在明暗参差、暗香浮动的帘帏
后他的女人躺卧在这把藤床上的情景。在这个充满色情意味的画面里,没有手枪、
自制炸弹和入会誓约,没有瑟瑟的寒风中驶离码头的大船,没有凄厉的击碎寒波的
汽笛声……他雇了两个人把藤床抬回家,跟在一前一后肩着嫩白藤床的两个人后面,
江畔枯黄的茅草和芦苇擦着他的长衫。云姑从“大夫第”的门楣下跑出来,青白的
脸上带着泪痕,眼里闪着炽热的虹彩,她的衣服很长,袖子宽大,梳得光光的头上
插一根象牙簪子,她站在那里,风掀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声。他先去见了老爷,老
爷满面春风,对儿子如此落魄归来非常疑惑——
“怎么?没去南京也没去北京?”
“没有。”
“大总统的委任状也没有吗?”
“没有。”
“新朝开国,岂能不封功臣,你不是最早的革命党吗?就连我,还收到一张委
任状呢。”说着,果然拿出一张委任状来,是都督亲自签发的委任老爷为省府参议
的委任状。上面盖着梅花篆字的大红印,虽不比皇帝的圣旨,但很庄严也很正式。
“不出三两日,我就去省府赴任。”老爷说。
“好。那么,没事我走了。”
“莫非另有重任吗?大总统择日就要召见吧?”老爷期待地问。
“不会的,北京的大总统并不认得我。”
卫文琏说罢,离开了老爷的屋子。
回到了自己的房子,按照他的吩咐,暹罗藤床已被置放在卧室靠窗的地方。紫
色的窗帷下,藤床闪着迷人的肉欲的光泽,散发出热带植物特有的气息,他摊开四
肢,躺倒在藤床上,没有了任何欲望,只是觉得疲惫。
“文琏,文琏。”传来云姑的叫声。接着她们走进来。云姑在前,后面跟着奶
妈,抱着新生的婴儿。
“看看吧,咱们的孩子。”云姑说。
襁褓里的婴儿很赢弱,紫色的小脸,攥着小拳头,幽幽定定地看人。卫文琏觉
得婴儿很难看,一点儿也不可爱。他感到事情有些荒唐和不可思议。他并没想做父
亲,尤其没想做这样一个丑东西的父亲。难道一切柔情,一切欢爱,一切煎熬,一
切欲仙欲死惊心动魄的呼喊与细语,一切灵与肉的挣扎,就是为了造出这么一个小
东西吗?他站起来,压抑着内心的嫌恶和失望,望着襁褓里的婴儿,露出了疲惫的
笑容。
这天夜里,他们在那张暹罗藤床上做爱。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期待已久的景象。
云姑一丝不挂地躺在了藤床上,但是在幽暗的光线中,她的肤色并不比那种热带的
藤类植物做成的器具的色泽更白皙,相反,那是晦暗的古铜色,这种古色斑斓的胴
体给人某种温暖的慰藉,但也把激情很快地销蚀掉了。卫文琏第一次体验到了乏力、
无能和沮丧的感觉,他迅速地沉没在温暖的波涛之下……
老爷到省府上任去了。他本想带三姨太一同去的,做官岂有不带家眷之理!但
一来三姨太不愿意去,二来省府的事情尚未安排妥当。所以老爷一个人先去了。卫
文琏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从不出门。白天他在老爷的书房里乱翻书,夜晚和云姑
在那张藤床上做爱。其实在藤床上并不舒服,两个人施展不开,由于不堪重负,藤
床总是“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云姑讨厌藤床的叫声,好像那东西被强暴了一样,
非常影响情绪。但文琏执意如此,便也只好依他。每夜里“咯吱咯吱”,弄得“大
夫第”高宅深院里的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其实少爷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面色苍
白,神情郁闷,经常斥骂下人,有时当着下人的面摔东西。
云姑提出和卫文琏到青莲坞的娘家去一趟,毕竟孩子生下来了,父亲的怒气大
约可以平息吧,许久没见到母亲了,夜里想来常常泪水涟涟的。卫文琏却一拖再拖,
总是不能成行。这时从青莲坞传来消息,说是母亲想她念她,思虑过度,患病死去
了。云姑大恸,哭了几次,泪水把沉重的心慢慢泡软,最后轻松下来,倒舍了青莲
坞那根肠子,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天夜里,藤床照例“咯吱咯吱”响,卫文琏忽然跳下地,披上睡衣跑出去。
马三果然站在窗外。卫文琏劈头给他一耳光,骂道:“畜生,站在这儿干什么?”
马三捂着脸,呜噜道:“少爷,不是我……客人,是客人,客人在客厅里等着见少
爷哪!”
“客人,什么客人?深更半夜的!”
“小的不知道,很面生的,好像是远路的外乡人。”
卫文琏换了衣服,到了客厅,不由大吃一惊:来客一个是日本浪人川上一郎,
早在东京就熟悉的:另一个却从未谋面。那人灯笼裤,中式上衣,腰扎一条布带子,
上下一身黑,腰里鼓囊囊的,显然别着家伙。面颊精瘦,鹰眼薄唇,唇上一截日式
唇髭,又浓又黑。
川上指着那人说:。文琏君,此人尚不认得吧?“那人立起,抱拳施礼:”卫
先生,打扰了。小人金鼎,人称‘一锭金’。“
卫文琏听说过“一锭金”这个名字,知他是青帮里的人,上海都督陈其美倚重
的贴身保镖之一,却不想在家里见到了他。
川上说:“文琏君,深夜登门打扰,不为别的,只因支那革命出现了大的变局,
热心政党政治的青年革命家宋教仁在上海沪宁火车站被袁世凯派刺客暗杀,孙文先
生已从日本归来,正筹谋举兵讨袁。此支那革命生死存亡之秋也,文琏君早在日本
即是革命之中坚,我受陈都督委托,请文琏君回沪,共商讨袁大计。”卫文琏青白
的脸上泛起红潮,冷笑道:“宋教仁我是认得的,他组建了国民党,想通过选举,
在国会里取得多数,以此来限制袁大总统,终于吃了大总统的子弹。中国的大总统
不过是不穿龙袍的皇帝罢了,哪里会真的和你玩政党政治?我虽在日本追随中山先
生入过同盟会,但我并非国民党的人,不想也不愿介入其中:况且我心已冷如寒灰,
怕是于国事毫无助力了。”
川上哈哈大笑:“我是大和民族的人,虽说日本和支那同文同种,但贵国之革
命,与我何干?况且这种事情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有多少大和志士,横渡海隅,
不惜以金钱和生命襄助支那革命,还不是为的抵御白种蛮夷的欺凌侵略,实现大东
亚的共存共荣吗?文琏君在日本受过教育,你们的孔夫子说过‘杀身成仁,舍生取
义’的话,我们大和民族的人都记得你们圣人的教诲而身体力行之,因此有武士道,
有大和魂,有无数舍生取义的人。如果文琏君改变信仰和初衷,危难之时,甘做缩
头乌龟,倒叫我如何看文琏君,又如何看支那呢?”
卫文琏看着川上的一张脸,想起他披着毯子,一边搂着近子、一边喝酒、一边
唱歌的情景,觉得这些日本的“大陆浪人”真是不可思议,醇酒、女人还有所谓的
信仰和暴力,这就是他们的人生。中国人身上捆了那么多道德和责任的绳索,相比
之下,他们可就轻松多了,因此面临决断,总是简捷干脆,认准目标,就会锲而不
舍。他对川上并无好感,但这家伙的确是一个坚韧认真的人。
卫文琏命马三把阖府上下的婢仆们都叫起来,为客人准备酒饭。他陪着川上和
金鼎用罢了饭,安顿他们到后院的客房休息。
川上喝了酒,睡不着觉,就到院子里闲走,忽听一座偏房里传出一声声清脆的
梆点,并夹杂着模糊的佛号声。川上好奇,就走了过去。那屋的窗子糊着窗纸,里
面的烛光把窗子映得金灿灿一片昏黄,梆点和佛号声愈加清晰。川上在满蒙一带游
荡了两年,和满蒙的马贼打过交道,就用马贼惯用的法子,用唾沫洇湿了手指,把
窗纸点了个洞,悄悄凑上去一看,见一中年女人,梳着高髻,插着一根犀角簪子,
穿得规规整整,坐在屋中间的蒲团上,一边敲着梆子,一边呢呢喃喃口诵佛号。
川上敲窗,那人猛回头,是一张惨白的脸,像日本国内歌舞伎中的女人,紧着
嗓子喊了一声:“谁?”
川上说:“真的信佛吗?我倒想和你切磋一下佛法的。”
屋内“噗”地一声吹灭了烛火,一片漆黑,了无声息。
川上又敲了两下,终是无声,便道:“佛就是魔,魔就是佛,佛魔一体,方成
世界。”
说罢,回屋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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