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姑没想到生活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她随着丈夫卫文琏来到了上海,住在
号为“乐善堂”的药店里。
在上海生活了几日,云姑才发现,她周围有好多日本人,这店铺就是日本人开
的。云姑被安顿住在店铺后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这里其实是日本人的生活区,不
但店铺的员工住在这里,还有其他负有特殊使命的日本人从本土来到这座腐败的东
方都市,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同胞,受到了良好的接待,并为他们提供执行秘密使命
的条件。云姑夫妇所住的房间,完全是日本房屋的格局,外面有一圈带篷的回廊,
可以通往各个单独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是纸拉门,上扇是糊纸的细木小格子窗,下
扇宽大,可以拉动,拉开之后,就径直进到了室内。室内的陈设非常简素整洁,铺
着日本人称为榻榻米的草席,靠墙摆着一溜矮柜,可以放衣服等生活用品,草席上
放着一个白茬的小木桌,主客均可盘膝坐在桌前喝茶或用餐。总之,在云姑的眼里,
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家,只能算作临时羁旅的奇怪的小店。尽管云姑夫妇的住室
被安排在拐角处把头的房间里,因为房间之间用很薄的木板相隔,邻室的各种声音
还是很清晰地传进来。每日三餐,由日本女人用木托盘送进,她们穿着宽大的和服,
屈膝俯伏在纸拉门外,用温软的日本话和客人轻言细语。她们梳着高高的日式发髻,
脸上涂着脂粉,袒露着一抹雪白的胸脯,永远谦和而温暖地微笑着。
卫文琏常常出去,有时整夜不回来,只把云姑留在这陌生而冷清的客栈里。文
琏回来时,脸上带着紧张、亢奋和坚毅的表情。有一次,他带回一把德国造的手枪,
把子弹退出来,压进去,压进去,又退出来,摆弄了半夜。他从不对云姑说自己的
事情,对云姑的肉体也没有兴趣。云姑觉得文琏不是原来的文琏了,变得又陌生又
疏远,置身于这家奇怪的客栈,周围活动着这样一些怪异的人群,加上丈夫的冷漠
和诡秘的行踪,她常常感觉自己被抛到了一个荒谬而令人伤感的梦里。夜里,她一
个人躺在草席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一些人用奇怪的语言在争吵,有时吵得很凶:有
时他们唱歌,当然听不懂,只听得三弦琴悲凄的颤音,夹杂着一声又一声间断的鼓
点,在这音乐的伴奏下,男人的声音低沉、激越、忽高忽低,如哭泣和呜咽:女人
的声音柔软、轻盈,如软和的素手轻轻地抚摩,有时却忽地拔高,尖厉如刀刃,割
得人心疼。这样的聚会常常持续很晚。她一边听着,一边看着纸壁上晃动着的忽明
忽暗的烛光,越发感到这是一个梦。她在外面的走廊上见过几次川上,他和几个日
本男人在一起,他们全穿着日本宽大的和服,脚下蹬着木屐,走起路来“呱嗒呱嗒”
响,一副懒散的样子。他们一边走,一边用日本话争论着什么,见了云姑,川上咳
地一声,微笑地打过招呼,就和他的同伴们争论着走过去,然后进到另一座屋子去
了。
上海到底打起来,孙中山在上海发表了讨伐袁世凯的宣言,号召各地的革命党
和袁世凯作战。他们说,原来认为他是好人,可以救中国,现在看来他真“不是东
西”。但“不是东西”的大总统并不在乎那几个革命党,他出了很高的赏钱,要那
几个革命党党首的脑袋。他下令解散国会,“屁的国会,”他说,“跟我玩这个,
我日他个娘!”于是,议员们全都鸟兽散,吓得藏了起来。他下令免去几个省革命
党的都督。先是一个都督造了反,那几个都督在观望,他们想,或许大总统在气头
上吓他们一吓,很快会收回成命的吧。但大总统并没收回成命,于是他们很愤怒又
很无奈,也举旗造反,宣布独立了。大总统说:“这几个王八羔子,混蛋加三级,
看我怎么日弄他们!”大总统骂人“混蛋加三级”时,表示他非常生气,是可忍,
孰不可忍也!于是,中国的几个省份就成了战场。
文琏几天几夜都没回来了,可以隐约听到远处的枪炮声,在中国都市一个日本
人的巢穴里,云姑很孤独也很寂寞。她为文琏担着心思,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他狠
心把我抛撇到这个鬼地方,他的心里没有我了。
“咳,有人吗?”拉开雪亮的纸门,那个叫近子的日本女人俯伏在门口,“一
个人多么孤单啊,和我们去玩一玩吧。求你啦,太太,去玩一玩吧。”
她和近子在走廊上就听到“嘭嘭”的鼓声和女人“咿咿呀呀”的歌声。她随着
近子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中国式的小门,从那扇小门进去,又是一条短短的
走廊,鼓声和歌声越发响了,在这短小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日本拉门,糊的不是纸,
有如粉白的绢帛,上面画着一树绚烂的樱花。近子拉开那扇华贵的门,她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边有十几个日本的年轻女人,穿着和服,脸上施着很浓的
脂粉,露着雪白的脖颈和嫩藕般的手臂在跳舞。她们的舞姿缓慢、优雅,迈出一个
步子后,身体前倾后欹,柔软地摆动,双手合拢,放在脸颊边,随着头的左右摇摆,
做出含情脉脉、柔婉绰约的动作来。欣赏她们舞蹈的是一个日本的老头子,他穿着
青色的和服,微笑着坐在一张小木桌后,桌上摆着日本式的古朴的粗瓷酒具,放着
几样小菜。他一边用粗瓷酒盅慢慢地呷着酒,一边以箸击案,给舞女们打着拍子。
几个击鼓的女子站着,一边击鼓,一边扭动着腰胯:唱歌和弹拨弦乐的女子都环坐
在他的身边。
云姑惶惧中想退出去,近子小声道:“求你啦,太太,稍稍坐一坐吧。”云姑
只好挨着近子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
好在日本老头子并没在意她,或者装做没在意也说不定。他在呷酒,微笑,打
着拍子。歌舞结束后,又是唱歌,老头子也跟着唱,声音粗嘎,混杂在女子的声音
里,怪怪的,好像温和的蜜糖水里突地冲进一股锐不可挡的尿流,白雪堆上楔进一
根黑不出溜的大木橛子,给人一种亵渎的快感,无助的悲怆。唱着唱着,老头子和
女子们的眼里都噙满了泪,近子在身边也呻吟般跟着唱起来。
终于结束了歌唱,女子们开始喧哗笑闹。又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个粗瓷大酒樽,
在众人手中传递着喝酒。那酒樽挨次传过来,竞来到了云姑的手上。云姑慌乱,忙
递给身旁的近子。近子又央求道:“求你啦,好歹喝一口吧!”云姑怕众人注目,
忙轻呷一口,赶忙交到近子手中。就这样酒樽传递中,有女子醉了,散衣倒履,裸
臂袒胸,扬声大笑,引吭高歌,捉对撕掳,追逐嬉闹,翻倒在席子上:更有女子在
老头子身上搓来揉去,调情作态,老头子就把手从女子的酥胸处伸进去,淫声浪语,
令人不堪……忽然霹雳数响,隆隆从头顶滚过,窗子簌簌有声,众人一惊,满场鸦
静。老头子笑道:“莫怕莫怕,他们在打仗,这是大炮的声音,打死的是支那人,
不是日本人。”于是,弹弦的,击鼓的,唱歌的,喝酒的,撕掳混闹的,厮磨调情
的……复又继续,比先前更凶更甚更裸露更不堪……
云姑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她沿着走廊奔跑,撞进自己的房间后,一头扑倒
在席子上,喘个不停。“打死的是支那人,支那人,支那人……”远处的炮声轰轰
响着,忽远忽近,文琏,你在哪儿?在哪儿?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草席,她
想回家,和文琏回家去,可是文琏在哪里呢?
迷迷糊糊的,脑袋滚烫,身子发沉,觉得这梦好长好长,怎么就不醒来呢!近
子来送晚饭,她还躺在床上。
近子什么时候离开的,云姑已很模糊,她昏沉沉躺在草席上,觉得上下左右都
是文琏的脸,走马灯般晃动着。她想呼喊,想哭诉,想祈求……她有一肚子的话要
跟他说,可是无数的文琏的脸却怎的也停不下。就这样焦急着,哭泣着,一颗心如
被一只手紧攥着般难受。文琏的脸渐渐变得朦胧而遥远,她看到无数裸露的肉体叠
压着,旋转着,终于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她如同一片纸屑被强大的力吸附着,
撞进那个疯狂迷乱的漩涡里
这时候,纸门被拉开了,穿着和服的川上一郎走了进来……
“大夫第”高墙深院内的生活表面看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马三还在管事,
张罗着田庄上收租,应付着老爷和少爷的差遣。朱妈、秀子、阿朋等婢仆们也都小
心侍候着主人。二姨太还躲在后院念着佛经。三姨太除了陪老爷抽鸦片,就是管理
着上上下下的婢仆,当然,她还睡在老爷的大床上……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深刻
的变化已经发生。
变化来自于主人的心情。
老爷病在床上,说不上是什么大病,但他很少走出屋子,就是偶尔出来,也需
三姨太扶着,勉强在天井里踱几步,就赶忙回去了。老爷的脸灰黄,精瘦,胡子也
花白了,眼神发茶,嘴角总是在微微地颤抖,好比一个表面光滑的大冬瓜,内瓤子
朽烂了,外皮一下子就出现了很多霉斑,马上就不行了。老爷前两年出任省府参议
员时多么有精气神啊,那时,老爷迫不及待地要上路去省城,临行还兴致勃勃地念
了李太白的两句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老爷走了,不到三个
月他回来了,颓丧得像一根盐卤的老黄瓜,连声忿骂:“狗屁的民国!狗屁的共和!
还不如大清国!”原来老爷到了省城后,无事可议,无政可参,一帮奇形怪状的人
住在一家客栈里:有如老爷这样穿长袍马褂的:有穿洋服戴金丝眼镜的:有出入怀
抱着一柄玉如意昂首挺胸不与人接谈的:有捧着线装书读的:有捧着洋文书读的:
有的刚剪掉辫子,后脑勺还带个小抓鬏;有的留着三绺长须,自称“美髯公”:有
两个带着小老婆侍候起居;大多都如老爷,先来上任,准备安顿好再接家眷……这
些省府参议会的参议大人中,有三个在前清有过功名,有一个人过总督幕,还有一
人曾做过道台的帮办。参议会也开过两次会,第一次通过一个名为“肃清地方匪患,
以保生民安居乐业”案,云:“民国肇始,匪患日炽,有不逞之徒,或啸聚山林,
剪径僻野,掠夺客商之财物者:有闹市滋扰,大言惑众,淆乱国民之人心者,呈请
省府,出动军警,可剿者,剿灭之;可治者,整治之。使我中华民国,河清海晏,
百姓乐业,则生民必额手称庆,颂我民国之功也!”一人读毕,众人举手,前后不
过一刻钟,通过。参过这次政后,许久再不开会,只在客栈里呆着。管饭,但饭菜
很粗劣。多数参议大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等苦,便颇有怨言。这种官,
做得有什么意思?进庙当和尚,净身做太监,也比这个强!于是,公推一人去问省
府大员,问:何时不住客栈,可开署办公?答云:不知。又问:省府议员俸禄多少?
何日可发下俸禄?答云:不知。回来一说,群情激愤,有的卷了铺盖,当日就溜走
了。虽无印可挂,无金可封,却仍留得一纸,写道:“省府参议,如同狗屁,树上
猢狲,快快散去!”老爷没走,咬着牙要挺个水落石出。正自挺着时,一个参议到
烟花巷去嫖娼,被一份小报给兜了出去,闹得满城沸沸扬扬。此时,参议会又要开
一次会,将通过“敦请大总统尊孔读经,整饬道德,恢宏华夏文明”案。会还没来
得及开,从北京传来消息,为惩治乱党,统一政令,大总统已下令解散国会,并悬
赏万金,要取乱党党首之首级。刹那间,各种奇形怪状的参议大人纷纷走散,老爷
便也灰溜溜逃将回来。老爷回来后,发现少爷和少奶奶不在家,听说少爷又去革命
了,不由怒道:“革个屁的命!还不如光绪爷在位时好呢!”好多日子,老爷心情
沮丧,烦躁,三姨太小心地哄着他,但老爷心情终不见好。又过了些日子,少爷和
少奶奶还是没回来,听外面哄传说:革命党反对大总统的起事失败了,上海、江西、
广东……死了好多革命党。北洋军得到大总统训令,见到蓄意谋反的乱党一律剿灭
之,抓捕到乱党骨干,格杀勿论!老爷不禁为少爷担着一份心思。又过了两个月,
听常去上海做茶叶生意的何竹山何老板说,少爷卫文琏死在黄浦江边的炮火中了,
是军舰开的炮,一发炮弹足有小缸粗细,炸开可崩死百八十人……多年前,老爷和
何竹山曾因乡下的三亩茶园打过一场官司,结过仇,他的话,本不必全信。可是少
爷和少奶奶却是真真切切地没回来。老爷派人去上海打探、寻找少爷的踪迹,去的
人无功而返。老爷又忧又惧,就病倒了。三姨太对病中的老爷虽尽心尽意地侍候,
但不知怎的,老爷对三姨太起了疑心,把原在少奶奶身边的秀子调到跟前来,由秀
子管熬药和进汤进水等一应事务。凡三姨太经手入口的东西,饭菜、果品、汤水…
…老爷都叫三姨太先尝过再入口。他借口病中不惯见人,不许管家马三进他的房里
去,有事请老爷吩咐时,只在窗下立着隔窗说话。
三姨太嗔怨道:“老爷这是怎的了,连我也信不过,莫非疑我害你不成?”老
爷卧在榻上,手嗦嗦地抖,示意她近前说话。
三姨太凑到老爷身边,抓住老爷枯瘦的手,颤颤地唤一声:“老爷。”老爷拿
昏眼死盯着三姨太粉嫩润泽的脸,捏着她的手,只不说话。三姨太说:“老爷干吗
只顾死盯着我,直勾勾怪吓人的。”
老爷说:“我离家这阵子,你倒是越来越滋润了,看你娇嫩的小模样,我是舍
不得你总侍候我这老病篓子,只你在身旁,我心也就安了,哪里是信不过你?熬药
煎汤的粗活,只由下人去做罢了。
三姨太心里冷笑,只不说破,眼圈儿却先自红了,用手理了理老爷花白稀疏的
鬓发,说:“我年纪是小一些,陪老爷这几年,总是同床共枕的情分。老爷离家三
月,少爷和少奶奶又不在家,老爷看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婢仆财物,大小家
当,可有差样闪失的地方?”
老爷说:“这倒没有。”
三姨太说:“这就是了,老爷是我遮荫的树,老爷是我挡风的墙,老爷是我的
亲爹祖爷爷,我要和老爷分心眼儿,我还是人么?”
老爷摩挲着三姨太的手背,说:“做男人我眼下是不中用了,可我死不了,我
知道我死不了……”
三姨太“扑哧”笑了,轻轻打了老爷的手一下:“好不知羞,你什么时候中过
用?只是老爷疼惜我,信重我,我也就知足了,哪里还指望老爷中用不中用的事?”
老爷的笑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三姨太说:“挨着老爷的身子,听老爷喘气儿,我就知足,我就安稳,这一辈
子我不求别的,就求菩萨保佑老爷安泰长命,就是我的福。”
老爷止了笑,说:“我死不了,除非有人害我。”
三姨太冷笑道:“怪不得老爷入口的东西让我先尝,敢情害你的人就是我吧?”
老爷用力捏了一下三姨太的小手指,说:“你敢!”
少奶奶被日本人川上一郎送回来,有了身孕,显了怀,但是少爷却没有踪影。
虽然少奶奶进门就大哭,事情还是显得蹊跷。老爷病恹恹的,三姨太背后嚼舌根子,
说八成是野种吧。老爷说,是不是野种,也得文琏回来才能知道。
少爷卫文琏如今活着回来了,他阴沉反常的情绪令“大夫第”里所有的人都感
到惴惴不安。
最不安的当然要属少奶奶云姑。她没对他隐瞒任何东西,这小崽子的确是野种,
而且是日本人的种。少奶奶受辱之后没有死,在那个地方住了好长时间,直到孩子
要生才由川上亲自送回来。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让一个男人忍下去,接受这个后
果,谈何容易!少爷没有发怒,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铁青着脸听完她的哭诉,
默默地走开了。他自打回来,没和她同过床,更不和她交谈,原来那种心心相印的
夫妻情感彻底结束了。文琏的变化不止如此,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够安静地呆在书
房里读书,他不读书了,或者干坐着发呆,或者烦躁地走来走去,常常整日不吭一
声。有一天夜里,文琏出去很久才回来,回来时一身浓烈的酒气,走路摇摇晃晃的,
打着嗝。她怯怯地想去扶他,他竞向她笑,笑得怪模怪样的,口里含含糊糊地叫着
:“秋红,秋红,过来,过来……”她惊愕地望着他,他扑倒在藤床上睡去了。连
续好多夜晚他都出去,即使不喝醉,也带回陌生女人奇怪的气味,她知道他去了哪
里,但是,自己还有在他跟前说话的份儿吗?他不仅逛妓院,还经常光顾烟馆,并
且置备了一杆烟枪,和老爷一样抽起鸦片来……云姑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完蛋
了。她不止一次想到死,恨自己在川上一郎光着身子走进她房里的那个夜晚她没有
死去。她不但没死,而且在川上强行干过第一次之后,她竞渴望并热切地要求第二
次,第三次……她的灵魂已经死去,但肉体却爆发出强劲的沉沦的欲望。如今,她
的灵魂依然没有复活,而且坠落到更幽深更寒冷的地狱中,那么,亲手解决自己,
让肉体死去,或许是根本的出路吧!但是,轮到要实行时,她却软弱和犹疑了。不
是她太顾惜自己不洁的生命,而是她是两个幼小孩子的母亲。大的一岁多了,身体
孱弱,由奶妈带着,已由老爷命了名字,按照族谱,起名元亭:小的也请了奶妈,
生下七天,还象征性地摆了一桌酒,由奶妈抱着,三姨太领着到上房,老爷躺在病
榻上,也给命了名,叫仲亭。有了这两个亲生自养的孩子,女人要死,哪里那么容
易呢!她深知自己对不起文琏,也知道自己下贱而不洁,但丈夫生死未卜,一个弱
女子,孤身置于那样的环境里,除了失身,也就是寻死,舍此哪里会有别的路呢!
一年来的离别,一年来的漂泊,一年来生死未卜的期盼,一年来半推半就爱恨
交加的情欲,一年来身不由己倍感煎熬的处境,一年来自辱自渎又痛彻肝肠的心曲
……她多想对文琏倾诉个肺空腑尽啊!她更想知道文琏这一年来在哪里,和谁在一
起,是怎样活过来的。但文琏无意听她倾诉也无意告诉她什么。他伫立窗前,望着
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也不动:有时他坐在藤床上,拆卸着那把手枪。流亡和逃难的
生活一言难尽,当年在日本留学时,革命、维新、共和……还仅仅是一些热血沸腾
的口号,回国后乡居的日子,革命是串联会党朋友,密谋起义和暗杀满清的大员,
而这一年中,他却身历了血火之境,几次死里逃生。他第一次杀的是北洋军的一个
小头目,躲在矮墙后瞄准时他的手有点儿抖,开枪后他握枪的右手跳了一下,但那
人却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屈起身子向前拱了两拱,旁边的人立刻补了几枪,那人才
不动了。他见过用大片刀杀人,一个青帮大汉拖着辫子把一个矮胖子扯过来,那矮
胖子趔趄着,脸如灰土一般的颜色,他想跪下去求饶。但在他躬身的一瞬间,那青
帮汉子的大片刀劈下去,血“噌”地一下子蹿得老高,那胖子“哼”地一声倒下去。
后脖梗子的血呼呼地冒,头抢在地上,抬不起来了,但身子还在蠕动……那青帮大
汉原是英国火轮上的一个脚力,据说也曾剪径做过土匪,有一身蛮力,但却极其害
怕英国人,见到高鼻碧眼的英国船长走过来,就赶忙藏到后甲板的煤堆后面去。他
对革命一无所知,但对杀人却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他热爱杀人,无论杀的是谁,
也无论受谁的指令和驱使,是绅士、革命党、还是英国船长……只要派头够得上他
感到畏惧和神秘,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往直前。杀人的事情卫文琏经历
过了,当他亲手杀过人后,就觉得这是很紧张很刺激具有非同寻常的快感的事情。
流别人的血叫人振奋,叫人愉悦,叫人有无比新奇的体验,比干女人还要痛快!他
甚至理解了那个用大片刀杀人的汉子,一刀劈下去,那痛快是无可比拟的吧!
他在火光和弹雨中飞奔,满耳都是呐喊和咒骂声。他挥舞着德国造的手枪,神
经高度紧张亢奋,忘记了一切。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烟尘弥漫,迎面冲来刺鼻的硝
烟和人血的味道,人的肢体、衣服的碎片在空中迸散又迅速落下。炮弹,炮弹,炮
弹……数不清的人倒下去,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恐怖又亢奋、满是血迹和硝烟熏黑
的脸,伤者的惨叫,有人从高堤上滚落江里,远远的江面上,排列着几个黑矗矗的
东西,雷一样的轰鸣声响起,炮舰在开火。
舰队指挥官是个热爱金钱的人,皇帝还是总统,专制还是共和,主宰国家的人
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这都没他妈什么关系!谁给钱,老子的炮就给谁卖命。
革命党的上海都督答应给他二十万,他就想投诚革命党:北京的大总统慌了,派人
找到他,答应给他三十万,好,那就还是效忠大总统吧。革命党又慌了,又找他去
谈判。革命党和大总统之间展开了金钱的较量。这时候,金钱就是血,金钱就是命,
金钱就是生死存亡,金钱就是中国的命运!指挥官的要价最后高达六十万,只有大
总统才这么阔绰,拿得出六十万,于是,革命党完蛋了!
指挥官拿到了大总统的六十万后,下令他手下的一艘巡洋舰、四艘护卫舰一起
向革命党开火。士兵们只管拉动炮栓,炮弹炸死谁,管他娘!
卫文琏亲眼看见热爱杀人的青帮汉子被飞来的炮弹炸死了。他拿着发下不久的
一杆长枪,像使用鸟铳般笨拙地瞄准。他的雪亮的大片刀还背在背上,炸弹炸开的
一瞬间,他的胳膊和腿四散飞起,大片刀也飞起来,在空中辉闪了一道寒凛的白光,
然后消失了。他的肠子和内脏——或许不止他一个人的——挂在码头仓库高高水泥
墙顶的铁丝网上。这汉子不懂什么叫共和,但是他知道革命是把满洲靼子赶尽杀绝,
“驱除靼虏,光复中华”嘛,“洪武爷的子孙坐天下才是正路,爱新觉罗算他妈什
么玩意儿!”卫文琏听他说这话时,觉得好笑,如今这汉子却已尸骨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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