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维护共和反对专制的革命在上海、江西和广东数省相继失败了。
革命党的党首们远遁海外,图谋再举。卫文琏的地位还不足以登上党首们乘坐
的外籍客轮。他逃到浙东的乡下,在一座荒僻的山村里住了几个月,躲避着官军的
搜捕。和他一起遁逃的是那个去过他家的外号“一锭金”的朋友,他是革命党上海
都督的保镖,通过他,他们和总部保持着联系,得到总部的指示和帮助。几个月的
流亡生活中,卫文琏时常想起留在上海日本人居处的妻子云姑,但是没办法和她取
得联系。他后悔带她出来,当初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他以为他们很快会胜利,日
本人川上一郎带来了乐观的情绪,消息闭塞,没有人能对全局做出正确的分析和判
断。他想从政做官,做革命党和共和政府的官,在上海发展他的事业,展开他鸿图
大举的人生,那么带着娇妻出来见见世面岂非顺理成章?转眼风流云散,他看到的
只是血腥和死亡。
时局仍然动荡不宁。北京的大总统暂时占了上风,但是他的统治很不稳固,国
内到处酝酿着反叛的风暴。按照总部的指示,他们又潜回了上海。他们的行动极其
隐秘,受到种种严格的限制,虽然同在一个城市,有着那么强烈的思念和担忧,但
他不能去看望云姑。他们的秘密使命是,暗杀因金钱出尔反尔、断送革命党的那个
可恨的仇敌。他因投靠大总统,不仅得到了巨额的金钱的报偿,而且官运亨通,升
任统领十万军队的上海镇守使。或许他当初答应投诚革命党,只是玩一下猫捉老鼠
的把戏。而革命党却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真是太可悲了!暗杀镇守使的行动由
总部直接指挥,执行此项秘密使命的除了卫文琏之外,还有那个称得上职业杀手的
“一锭金”。
十一月那个寒风凛冽的深夜,他们埋伏在上海外白渡桥附近。总部的确切情报
是:镇守使到四马路的春香苑去会名妓玉兰春,午夜后将回到他的公馆去。他坐的
是一辆名为亨生特的双轮高级马车,没有卫队,只有一个赶车人和一个贴身随从。
卫文琏像游魂般在桥畔徘徊时,心头忽然袭上一种悲凉之感,他既不紧张,又无任
何期待,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凉。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月,路上很少行人,
桥头有两盏灯,是租界的英国人安装的,形制是中世纪伦敦街头那种需要巡夜人点
起的油灯,灯光昏昧不明,在无边的黑暗中如灵前守尸的冥烛,令人倍感凄惨。
“来了!”金鼎低沉地说。
来了,车声辚辚,来了!
他们从斜刺里冲出,迎着马车,把手里的炸弹抛出去。
一声巨响……
结束了,在黑暗中奔跑的卫文琏想,结束了!
卫文琏回家四个半月之后,给抓到县府大牢里去了,他的罪名是“乱党余孽,
图逆谋反”。军警们气汹汹闯进“大夫第”,前后院搜索了一通,对卧在病榻上的
老爷喝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老实给我等着,案子查清,再来传你!”老爷脸
色灰黄,额头滚着冷汗,吓得眼珠子都定了,哑着嗓子呻吟道:“我是民国的良民,
我是忠于袁大总统的啊!”那军警头儿说:“你忠于袁大总统,就把你儿子的枪交
出来。”老爷忙说:“交!交!这就交!”说罢,指着烟榻上的两杆烟枪说:“把
我的也拿去吧,求求您,把我儿子给放了吧”!军警头儿说:“老东西,什么玩意
儿!我要的是这个——”,说罢,拔出腰里的家什,点着老爷的脑门儿说,“看明
白了没有?杀人的枪,我这一勾,嘎叭——,你脑袋就开花了”!老爷一只手抬起
来,嘎巴着嘴说不出话,登时就晕了过去。
三姨太躲在屏风后不敢出来,管家马三在外边敲窗子。三姨太出去,说:“事
儿咋整得这么大?可吓死我了!”马三瞪了她一眼,说:“别说废话,先把这伙儿
爷打发走了是正经,快去,拿玩意儿去,黑的白的都得用!”黑的是鸦片烟膏,白
的是银元。三姨太赶紧跑到上房,取了东西来。马三赔着笑,把一小袋银元连同二
两烟膏交给那手里握枪的军警头儿。头儿上下横了他一眼,没做声,掂了掂银元口
袋,哗哗响,握枪的手一挥,起身向外走,几个军警跟着出去了。马三在后边躬着
腰,连连说:“长官走好!长官走好!”
三姨太在后边扯他的衣襟,他才直起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用袄袖子擦着汗。
“老爷怎样了?”他问。
“脸黄得像纸,嗓子眼儿找气儿,怕是不行了……找大夫吗?”
“先进屋说话。”
两个人进屋去了。
“大夫第”的深宅像个死寂的坟场,婢仆们纷纷逃散,只剩下两个奶妈各自带
个幼小的孩子躲在东跨院的屋子里不敢出来。云姑也跑到东跨院奶妈的房里去,她
消瘦、苍白、双眼失神。奶妈说:“少奶奶,这塌天的祸从何说起,到底是怎的了?”
云姑无语,只呆怔怔看着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婴儿含着奶妈的奶头儿,三个女人静
静地呆在黑暗里。
上房,老爷还在病榻上捌气儿,手脚一下一下地抽搐,他眼看着就不行了。里
间的小卧室里,肉体摩擦和撞击着,像电光石火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三姨太
攀住马三的脖子,娇喘吁吁,呻吟不止:马三瞪圆了眼睛,发狠似的猛烈动作,他
的面目在黑暗里显得狰狞。他忽然觉得全身冷森森的发疹,抬眼一看,不由得倒吸
了一口冷气,门边站着一个黑衣女人,头发梳得光整,一张惨白的脸,像戏台上的
女吊,马三血都凝了,叫不出来,只骑在三姨太的身上发呆。只听那女人开口道:
“阿弥陀佛,罪孽!罪孽!”说罢就隐去了。马三和三姨太爬起来,心里发毛,忙
披了衣服,点了灯,端着灯盏到外屋,见老爷直挺挺死在床上了。老爷的死相很可
怕,瞪着眼睛,龇着牙,几缕灰白的头发散在枕上,两只枯瘦的手攥成拳头,目眦
尽裂,一脸凶相,像在发狠。三姨太“妈呀”一声,吓得躲在马三身后。马三端灯
的手直打抖,一豆灯火摇曳,照着那可怕的死尸,四周黑黢黢的,更显鬼气森森
三姨太岔了声,絮絮道:“这可怎的是好,这可怎的是好……”
马三低喝道:“别做声!”
三姨太吊在马三的肩上,身子软得像棉花,马三好歹拖着她出了那间屋子。
两人坐定了,守着一豆昏黄的灯火,一脸恐怖,互相对望着。
“刚才是谁?”三姨太问。
“鬼!”马三说,“西院的鬼!”
“二姨太?天哪,这可怎么好!”
“罪孽,她说罪孽……”马三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也觉得这是罪孽,要遭
报应的!”
“我们没杀人,他病了好久了,他是给那个拿枪的人吓死的!”
“她说‘阿弥陀佛’,佛会看见我们的,鬼神会看见我们的。”马三的额头渗
出了汗,“我要不告发少爷就好了,我要不喜欢你就好了,我要好好当我的差就好
了……是你迷惑了我,拿你的肉身子迷惑了我。”
“你后悔了吗?”三姨太听了,眉毛扬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她不害怕了,
“你说你后悔了吗?”
马三说:“我不知道,可眼下怎么好呢?”
三姨太说:“你是男人,我要问你拿主意啊。我现在不害怕了,我真的一下子
就不害怕了!刚才咱们在床上,你可真有劲儿啊,你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以前你总
是战战兢兢的,像小偷一样……可是你刚才真好,好的让我受不了!”
“少爷进了大牢,老爷要死了,我谁也不怕了,所以我就……好几年,我就盼
咱们有这样不管不顾的一天!”
“可是你现在害怕了是不是?”
“有一点儿。老爷死了,少爷进了大牢,咱们……像那鬼说的,作下罪孽,要
遭报应的。看死鬼那张脸,我真的有点儿怕!。”
“怕罪孽,怕遭报应,一辈子就得忍着,受着,老爷七十六了,我是他六十八
岁来的,已经守他八年了!我那年才十九岁,爹把我换了二十个银元,八年来我就
守着这样一个老头子……要是怕罪孽我就得守下去!可我是个人啊,我怕我一辈子
白为一回人,连男人都没尝过一回,连真正的快活都没有过一次,因此我勾引了你!
人说这是罪孽,就为了一次快活我值得,我甘愿让雷劈了我,鬼抓了我,阎王小鬼
把我下油锅炸了我!你是老爷的远亲吧,可自打你老婆死了你来到这院里后,老爷
忘了你是个人了,忘了你还是个长鸡巴的男人了!可你是个男人,我洗澡的时候你
扒门缝瞧过,我解手时你在屋顶上假装换瓦片,可你眼睛却往茅房瞟:清明老爷带
我去扫墓,老爷先上了车,你送我出来,我那天穿着一件黑绒卡腰旗袍,你在后边
走,用手拍我的屁股:夜里,你常来我和老爷的窗外转悠,老爷问,我总说那是猫,
再不就说是风,可我知道那是你……”
“唉,你说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能又想吃肉又怕塞牙呀!你怕罪孽,怕报应,你就永远是这院
里一只被阉了的狗,你就不会得到我的身子!你还说我用肉身子迷惑你,呸——,
亏你说得出口啊!你要修成了佛身正果,坐怀不乱,你怕的什么迷惑?你把我抱进
怀里时你可是一口一个妈妈奶奶的叫呢!”
“哎呀哎呀,你你你,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呀?”
“干什么,我让你别害怕,别像个完事儿的屌似的软丢当地挺不起来!你是个
男人啊,该你拿主意啊!你知道老爷对咱们的事儿觉了警儿,可他在病里,怕咱们
害他,他忍着,不敢捅破这层纸儿。咱们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做下了病迟早要
犯。这家里咱们怕的就是少爷一个人,所以告发了少爷。现如今少爷进了大牢,老
爷又咽了气儿,该你拿个主意啊!”
马三捧着脑袋闷了半晌,说:“主意只有一个字:走!”三姨太说:“走?去
哪儿?”
马三说:“我有一个表弟在鱼山做海货生意,多带盘缠,先去投奔他。老爷的
家底你知道,值钱的能带走的全带走……”
三姨太说:“床上的死鬼呢?”
马三说:“哪里顾得了,让他挺尸去吧!咱们连夜就得走!”
云姑没想到要操持这样的大事,西院的二姨太找到她,告诉她老爷死了,三姨
太和管家马三不知去向。“作孽啊,见不得也说不得啊,阿弥陀佛,要沦为恶鬼道
的啊,阿弥陀佛!”
两个女人穿了丧衣,为老爷备办丧事。
第五天,老爷停丧还没入敛,少爷卫文琏的朋友“一锭金”金鼎来了。他去老
爷的灵前磕了头,把带来的几个弟兄留下帮助料理后事,对二姨太和云姑说:“不
必急,也不必怕,我去办文琏兄的事,不出三五日,也就会回来!”
卫文琏不出三日,果然回了家。据说事情还惊动了日本人,上海的日本领事亲
自过问,省里命县府立刻放人,并派出军警捕快,捉拿“小妾与管家私通,谋害主
人,卷银潜逃”的凶犯。
卫文琏操持着办了老爹的丧事,把金鼎和他的几个弟兄留在家里大宴三天,为
此,特意变卖了家里的一些东西。
不到一个月,三姨太和马三被捉拿到案,关进了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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