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打埋葬了老爷,卫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二姨太到碧云庵出了家,卫文琏为了二姨太的佛缘修炼,给庵里的佛像重新塑
了金,为此卖去了田庄的一座橘园。庵里的主持决定给死去的老爷做七七四十九天
的道场,超度他的亡灵,二姨太也就给老爷虔心诚意地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佛号。
卫文琏变得阴鸷消沉,连云姑也开始怕起他来。他并没对云姑发脾气,但是他
极少和云姑说话,更不和云姑同床。他还是像先前一样,逛窑子,去烟馆,再不就
到省城和上海去,十天半月不见面。金鼎经常来家里,他称卫文琏大哥,对他极其
恭敬顺从,两个人有时关在屋子里彻夜喝酒密谈,也不知谈些什么。北方传来消息,
大总统袁世凯要当皇帝,据说龙袍已经做好,择日就要登基。最令人震骇的是,原
革命党上海都督陈其美一直没有停止反袁起义的活动,日前被袁世凯派人暗杀在上
海法租界的一幢房子里。革命,对于卫文琏来说,的确是结束了。
这天,卫文琏约金鼎等几个朗友,雇了一艘游船,载了酒,顺江而下。在船上
他喝醉了,时而高歌,时而大哭,时而满口胡言,吐了一船板,最后呼呼睡去。
金鼎说:“卫大哥满腹经纶,如今国家败亡,家道沦落,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他这是恨的,他这是愁的!”
船行一夜,第二天到了一个名为郧川的小城,众人舍舟登岸,雇了车子,在城
里游了几处古迹,然后在一处馆子里直喝到月上东山。金鼎等人在客栈歇下了,卫
文琏一个人逛到街上来。他来到僻街的烟花巷里,见一盏盏风灯挂在一家家门口,
灯影粉香里,出没着卖笑女人的倩影,幽暗的角落里,有男女唧唧哝哝的低语和轻
笑声……这时,酒往上涌,心却越发空寂和悲凉。他徜徉在那座小城的巷陌里时,
被一个妓馆招客的人拦住了。他还没看清那人的面孔,就随着那人进门去了。当然,
他连那妓馆的招牌也没看,他只记得门首的一盏风灯在氤氲浮动的烟尘里闪着宁静
而昏黄的光芒。他被声音尖细的老鸨带进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约有十四岁的女孩子
送进茶来。他在品茶的工夫,打量一下这个房间:墙上挂一面镜子,镜子左上角插
一支孔雀的羽翎,镜子下是一张油漆班驳的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个装头油和雪花
膏的瓶子,一把缺齿的桃木梳子,还有一把细瓷印着古代仕女图的茶壶和两个豁口
昀茶杯,靠墙一张床,放着纱帐,床上放着大红的被子,厚厚的粗布窗帘把窗子遮
得严严实实。砖地和白粉墙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总有一些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卫文
琏还没喝上几口茶,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坐直了身子,换上嫖客的轻佻的神情
向门口看。门开处,闪进一个女人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住了,进来的女人却
是卫家老爷的三姨太。
三姨太上身穿水粉色斜襟小袄,下身穿湖蓝色一条短裙,光着腿,头挽着鬏,
鬓边插一根银簪子,眉毛剔得又细又弯,脸上淡淡地抹一层粉,唇上涂着红,手里
捏着一条绸巾子,本就做出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惶急中扭身想出去,但她还是
停住了,脸上一阵潮红过去,倚在门上,细弯的眉毛挑起来,嘲讽地看着卫文琏—
—“是你,少爷!”“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卫文琏冲口而出,他太感意外了,
简直是一场乱梦。
“你,你们认为我死了,吃了枪子或者被砍了脑袋,没的事儿,你看,我活着
呢,我是女人我死不了!”说着,她反手插了门,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把两条裸腿
叠压在一起,“少爷,我的身子以前是老爷的,你要吗?”
“你……”,卫文琏咽了口吐沫,觉得嗓子发干,“你,你们,我没想到你们
会走这一步,我可没惹你们……”
“是啊,告发少爷,这事儿有点儿伤天害理,你没惹着我们……可我和马三要
是那样逃了呢,你也不肯罢休吧?我让马三带我走,可他害怕,他说少爷干过革命
党,有枪,肯定杀过人,他怕你把他崩了,所以得先把你弄到牢里去……”卫文琏
笑了一下,说:“不错,我杀过人,大概杀的不止一个,不过不是你们这号人。马
三呢?”
“死了。”三姨太若无其事地说,“本来是要崩的,没等崩,死在大牢里了。”
说着,她开始解身上的扣子,问:“现在就来吗?”
卫文琏看一眼三姨太,觉得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从前在一个院子里从未正眼看
过她,也没把她当做一个女人,如今看来,长相、身段、肤色真属于上等女子,沦
落为娼后,多了几分野气和对世界的冷嘲,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一定是身历生死劫
难的结果吧。他问她是怎么出的牢狱,又是怎么到窑子里来的。
三姨太说得轻松:“本来我也是要被崩掉的,听说都下了文。可是一个团长看
中了我,花了好多钱把我赎出来。我还是三姨太,我这辈子不当婊子就得当三姨太,
这是我的命,就是换换男人罢了。”说到这儿三姨太笑起来,笑的哏儿哏儿的,笑
的样子挺可爱。她住了笑,接着说:“还不出三个月呢,那个团长上前线,吃了枪
子,死了。他一死,团长的兄弟和团长的老婆因为分财产打起来了,最后他们决定
把我卖进窑子里,我就到这儿来了。少爷,还记得吧,遵老爷的命,当年少奶奶差
点儿没叫我卖到窑子里去呢!最后七扭八拐,我自己倒被人卖进来了。这是我的命,
也是我的报应啊!”卫文琏说:“当年你究竟是卫家门里的人,无论你做过什么对
不起卫家的事,但留在这里总是不好,我把你赎出去,找个人家,你看如何?”
三姨太说:“少爷是怕丢卫家的人吧,我不怕,我和卫家没什么关系了。我十
九岁进你卫家门,守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儿守了八年,没有马三那死鬼,我哪里懂得
你们男人?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官家说我串通奸夫,谋害老爷,我跟你说,老爷
不是我害死的,老爷是被那个拿枪的军警给吓死的,那个军警拿枪筒子点着老爷的
脑门儿,老爷当时就昏死过去了,当时我和马三就在跟前,我要说半句谎话,让雷
劈了我!”
卫文琏挥一下手,说:“过去的事儿就别说了。”
三姨太说:“不说怎么行。我活到这个份儿上,以后的日子自是没什么指望了,
管咋的也算活一回。活得好坏且不说,总得活个明白。老天有眼,叫少爷来到这里,
我正好和少爷把事情了断。我一辈子做过两件亏心事,一是受老爷指使,差点儿断
送了少奶奶:二是马三要去官家告发少爷,我没拦着。这两件事说起来,亏心都是
亏在少爷身上。我没什么还少爷的亏心债,就一个肉身子,经过的男人不算少,婊
子么,就得这么个活法!可我现在还没染上脏病。少爷既是踏进这个门,自是想在
女人身上寻找快活,少爷也不必顾忌我以前的身份,我就把身子给了你,也算还少
爷的情,赎我的罪。”说着,三下两下脱了小袄,只剩个红兜兜,露出了雪白的身
子,就去褪下边的短裙。
卫文琏忙叫道:“快住了手!”
三姨太却已脱光了,仰卧在床上,说:“上来吧!”
卫文琏隔着如云似雾的粉纱帐子,只看见一段影影绰绰的白身子,酒却醒了大
半,黏唧唧渗出一身冷汗。他嗓子发干,费力地咽一口吐沫,转过身,说:“我卫
文琏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毕竟读过书,留过洋,也参加过你们所说的‘乱党’,不
瞒你说,还杀过人,枪林弹雨的死人堆里钻出来,皇帝倒了,国家没看出希望,我
自个儿眼前也是一团漆黑……以前我没逛过窑子,没抽过鸦片,更没掷过骰子,现
在我都沾了。活着么,不过是这么回事!从前在一个院子里,我没正眼瞧过你,那
时我不认为你是个好人,也不认为你是个女人。现在我知道了,你还算一个有心有
肝的女人。如今你到了这一步,这是苍天无眼!我卫文琏尽管是一具行尸走肉,但
决不效禽兽之行,也不会去沾你的身子。你如愿意,穿上衣服,收拾了跟我走,我
马上派人送钱来,赎你出去,找个人家去过日子……”
三姨太坐起来,说:“少爷不记恨我,还能说出这番话,也见得你是个好人。
可我是宁当婊子,也不会再花卫家的一分钱,你更不必劳心赎我。我被放出大牢时,
一个狱卒跟我说,马三临死前身子被打烂了,毒火攻心,就想喝口水,可是没有水。
他爬到有窗子的牢墙那儿,窗子太高,外边在下大雨,檐上的水溜儿哗哗往下流。
马三够不到水,嘴唇都干裂了,就用头撞墙,最后把自己撞死了……你越想得到的
东西你越得不到,你得到的东西却是你不想要的,这世界的事儿让人想不明白!我
对不起马三,那鬼死得真惨!可我死后会去找他,在阴间和他过日子,还他的情:
我对不起少爷,我要把身子给少爷,少爷却不肯要。你是真的不要吗?我说过我没
有脏病,没有男人见了我的身子不想要的,少爷你转过身来吧……”
卫文琏不能再呆下去了,他不敢看床上的三姨太,低着头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说:“无论怎样,活着吧!”然后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卫文琏行在那个叫郧川的小城的雨巷里,身子被淋得透湿。他像
个找不到归处的旅人,在夜雨中久久地游荡……
入夜,云姑刚躺下,秀子就来急匆匆地敲门——
“少奶奶,那个叫川上的日本人来了,他要见你。”
云姑登时就惊呆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脸变得惨白,围着红缎子被子,
意识和身子就如麻痹了似的,一时动不得。
“少奶奶,你怎么了?”秀子站在床头,惶惑地望着反常的女主人。
“没,没怎么,他,他在哪儿?”
“在客厅里。”
“你先出去,我就过去!”
秀子摘下头上的簪子,拨亮了床头的烛芯,出去了。云姑慌着穿衣服。她的手
脚不太听用,忙忙乱乱中,怎么也穿不好,正慌着,听到门吱扭一声开了,川上一
郎站在门口——
“太太,是我,川上。我等不及了,所以很冒昧……”
“你你……你怎么,快,快出去!”云姑叫道,语气迫促,大睁着眼睛像望着
闯进来的一头怪物。
川上返身关上了门:“太太……”
“别,别,请出去吧,快,快出去吧,求你啦,出去,快出去!”云姑慌着把
睡衣披在肩上,双腿还在被子里。她说得又急又快,语气带着哀恳。
川上戴着礼帽,穿着长衫,手提着一只橙黄色小皮箱,像一个中国绅士。他慢
慢把礼帽摘下来,连同皮箱放在红木桌上,然后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府上的下女告诉我,文琏君不在家。当然,闯进太太的卧室是很不礼貌的,
但我和太太不是一般的关系,所以顾不上很多。请问,我们的孩子还好吧?”一年
来,卫家“大夫第”破败的院落里发生了多少重大的变故啊,老爷死了,二姨太出
了家。三姨太和管家马三私奔后听说被抓进了大牢。表面上看,少奶奶云姑已成了
这个院落的女主人,但是,她仍然战战兢兢,在煎熬中过着日子。一年里,文琏一
次也没上过她的床,他睡在他的书房里,有时,她甚至几天见不到他,偶尔的必要
的交流,都是让下人来传话。文琏对家事更是极少过问,乡下的田庄尽管照样交来
租银,但文琏只管挥霍,从未计议过以后的日子。两个孩子由奶妈照管着,文琏从
不去看一眼……云姑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对未来又畏惧又茫然。听到川
上提到“我们的孩子”,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说清,不由啜泣道——
“川上,你,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这是什么话呢?”川上有些不安,“在那样的时候,我想文琏君应该理解。
在日本,我们就是朋友。当然,这结果有些令人尴尬,可毕竟是在那样的时候啊!
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这次来,我是想找文琏君谈一谈的。”
“你,你要谈什么?”云姑抬起泪眼,畏葸地望着他。“那么,文琏君还不知
道吗?”
云姑扭转了头,哀婉地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又不是傻子……再说,我
怎么能骗他呢?我都说了,什么也没瞒着他……”
“啊,这就好了,否则这样的话真是没法启齿……唉,如果我不是漂泊四方的
日本浪人,我倒真希望能有你这样一个妻子呢!”川上似乎放松下来了,他站起来,
走向床边:“噢,太太,你真是东方典型的美人,你还是这样漂亮!”云姑惊恐道
:“你要做什么?”
“不要怕,我不会怎样你。因为我很快要离开,所以忍不住要走近你。”川上
说着,走过去,坐在床边,凝视着云姑的眼睛:“我真的要走,我要到满洲去。又
遥远又荒凉的满洲啊,群山和无边的草原,又大又红的落日……多年前,我去过那
里,那里将成为日本的王道乐土,成为日本的一部分,很多日本人为此而奋斗不息
……怎么了?太太,你的脸这样苍白,你……”川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冰冰的,
她的身子像风中颤抖的叶子抖个不住,心往下沉,眼睛慢慢地阖上,如激流冲击下
的土崖一下子坍塌下来,她昏晕在川上的怀抱里。川上轻唤着:“太太,太太……”
她的头斜倚在他的臂弯里,长发瀑布般垂下来,光洁的脸上带着泪痕,睫毛上两颗
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亮。川上俯下身来,用舌头吻去她睫毛上的泪珠,觉得烛光
下的这张脸真是美丽极了……
秀子端着茶盘在窗下轻轻唤着:“少奶奶,少奶奶……”
屋子里,传来云姑款软而黏滞的声音:“客人走了,我要睡了……”
屋里熄了灯,“大夫第”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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