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卫文琏和金鼎等几个朋友离开郧川小城后,到自家的田庄和几处茶园流连了两
天,这也是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来看他的产业。他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地主,对于
经营田庄和茶园也没有任何兴趣,更谈不上什么经验。酒饭前后,见过一些管事的
庄头和佃户,去山野游逛了一番了事。金鼎等人就在那里和他分了手。临别时,金
鼎神情黯然,道:“大哥是有大学问的人,我们的革命就这样完了吗?”
卫文琏默然久之,叹了口气,说:“我也说不清,人也死过了,血也流过了,
千劫百难的也经过了,虽是满清倒了,赶跑了皇帝,终是看不到中国的光亮。听说
孙先生还在不屈地奋斗,兄弟如果……”
“不,我不想到广东去。”金鼎说,“这革命革得不清不浑,乱哄哄的,终是
革不下去,但兄弟总得活人。我原想到军队去,我不怕死,说不准也能混个师长旅
长的,但我犯不上为谁不明不白地去送死,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想好了,似我
这等人,在市面和洋场上混惯了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大亨掮客、婊子流氓、
东洋人、西洋人……都结交过,我还得回到城里去。我先去那里混个地盘,大哥一
旦闷了,想到城里去风光,小弟也好有个接应。”
卫文琏说:“老爷子去了后,这份家业我也无心去守它,我终也算留过洋,见
识过一些人和事,结交了你这样一个生死患难的兄弟,也不枉白革了一场命。以后
在世上活人,当然要互相关顾照应。今后手头紧了,或者遇到什么马高镫短的事尽
管来找我。我虽无大的本事,总可尽力而为!”
金鼎心下感动,眼窝湿了,抓住卫文琏的手摇了两摇,道:“我金鼎是个粗人,
大哥不嫌弃我,引为知己,也算知道我的心了。我有一句话说与大哥,对与不对,
请大哥担待。你到东洋呆过几年,早先孙先生等革命党人也是靠日本人扶持帮助才
得以起事,一些日本浪人还到中国来帮助革命,你我也认得几个日本人。但据我看
来,许多日本人并非真心帮咱们,倒是他们藏着自己的祸心,在朝在野,出钱出人,
怕是都怀着鬼胎。大哥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就是这个理吧?我看川
上那家伙和我们就不是一路!”
卫文琏听金鼎提川上,触到了痛处,这正是他萦绕于心的一块病,也难得金鼎
这样的人有这样的见识,但心里的一些屈辱和痛楚又是无法说出的,只黯然道:
“兄弟好见识!前路正长,但愿你我一路走好吧!”
金鼎和卫文琏在码头上抱拳而别,登上了去上海的轮船。
卫文琏一个人沿着码头的长堤缓缓走着。江风料峭,涌浪拍堤,灰蒙蒙的江面
上,飘着英国旗子的一艘货轮溯江而上,辽阔的江面上珠贝色的波涛滚滚东去,密
无罅隙的厚厚的云层沉沉压向大江,这和当年负笈去国远渡东瀛的情景何其相似啊!
那时故国烟雨凄迷,自己年纪正轻,和许多同行的学子一样,怀着歧路一彷徨、仗
剑去国的雄心,去寻找自己和民族的出路。列强虎视,江山陆沉,窒闷的呻吟,屈
辱的呐喊,陈天华愤极蹈海,邹容泣血长歌,深夜关在密室里自制炸药的硫磺气味,
自办刊物上挥斥方遒的思想火光……大阪和东京,上野和横滨,海水和樱花,沉沦
和奋起,慷慨激昂的聚会和歃血盟誓的革命,午夜梦回的乡思和艺妓缠绵的歌吟,
同胞脑后的辫子和异国少女的哂笑……在湿漉漉的青石小路的橐橐足音里,在店铺
门前纸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在樱花如雨红叶如霞的烂漫的追忆中渐渐漫漶不清起来
……如今生死恩怨,风雨苍黄,卫文琏觉得凄凉、孤独和无助的悲愁!
他在江边直游荡到黑天才回到田庄里去。是夜,他宿在马号附近的一间房子里,
这是他父亲到乡下或管家马三来办事时歇宿的地方,简朴,但还干净。入夜,他听
到马夫起来到号里给马填草料的声音,听到马咀嚼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他沉沉入
梦。他梦见了妻子云姑,披头散发在前面奔跑,风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卫文琏第二
天容颜苍白,情绪沮丧,他要回城去。他要骑一匹马回去。回国后,起事前,他学
过骑马,以为会成为骑马驰骋的大英雄,但是后来他并没有骑过马。庄头说:“老
爷要过两条河,要在青莲坞换船,骑马不是很方便。”青莲坞,卫文琏想起了鹧鸪
江边那个美丽的小镇,那段浪漫的恋情,杂货铺,乌逢船,舱里的红烛,欺乃的橹
声……往事前尘,令人惘然!女人在柜台后,女人在舱里,女人在嫩白的暹罗藤床
上,女人在江畔柔软的草地上,女人在日本人住过的三铺席的房间里……女人为他
生了孩子,女人又生一个孩子,但不是他的!光阴过了一年又一年,日出日落,风
雨阴霾,女人已不是原来的女人,世事荒唐,是一场乱梦,他不想去青莲坞,他不
想在那里换船,他宁可骑马绕道蓝官镇,从那里回城。他骑马上路了。
他在蓝官镇吃了晚饭,口袋里除了几块银元,还有那把德国造的手枪。离城还
有三十里,他没有宿在蓝官镇,又骑马上路了。他很累,不常骑马的人骑马走了一
天,在一个打渔人那里吃的午饭,又盘桓了好久,然后才上路,这样就耽搁了时辰。
走夜路或许会遇到土匪,他不怕。或许土匪会杀人,无所谓:他好累好累,但是头
脑清醒,马在一眼山泉边刚刚饮过,山风很凉,山不高,树很多,夜里山的影子显
得狰狞,山路并不难走,只有马蹄蹬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到家了。
他敲打“大夫第”门楣下的黑漆木门,守门的阿朋在里面嘟哝道:“怎么刚走
就回来了。”说着,踢踢踏踏地来开门。
卫文琏好生奇怪,开了门,阿朋站在黑影里,躬身道:“先生,没赶上船吗?”
卫文琏叫道:“阿朋。”
阿朋惊道:“啊,是老爷?”
卫文琏问:“是哪个刚从这里走了?”
阿朋道:“噢,我以为是川上先生呢,那个日本人刚从这里走的,要赶到江边
去赶船……”
卫文琏血往上涌:“什么?川上?他,他来过了?”
阿朋说:“是,老爷。川上先生昨天傍晚到家来,刚刚离去,少奶奶送他走的。”
卫文琏杵在门口好半天没做声。阿朋说:“老爷进院来吧。”
“不,”卫文琏说,“我正要找川上先生有话说,你先把门关了吧。”说罢,
卫文琏翻身上了马,兜转马头,直奔来路飞驰而去。
卫文琏两腿夹着马肚子,伏在鞍上,在黑夜里策马狂奔。除了追上川上这个念
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额头汗津津的,浑身燥热,拉住马缰的手也出了汗。
他知道,川上是奔江边去了,靠近江畔的这座小城还没有一个像样的码头,但江边
有一些靠摆渡为生的船家临江而居,在那里随意叫一艘船,可以摆渡到蓝官镇,再
从那里坐大船去上海。川上每次到家,都是这样来去的。卫文琏嗅到了江水的气息,
策马奔过了一座石桥,眼前就出现了灰白的宽阔的江面,耳边江涛澎湃,一排木船
泊在岸边:临岸的船家的木屋茅舍黑乎乎的,只有几星昏黄的灯火。卫文琏骑着马
在江边兜了好几趟,不见川上,更没有别人,夜深人静,人们都在睡觉。
卫文琏正自狐疑不决,举头一望,远远的江面上荡着一只小船,正逆水向上游
驶去。这正是江南寻常摆渡的乌篷船,离岸不久,船边划开的江水,在熹微的曙色
里粼粼波动。卫文琏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向江中奔去,直到江水没了膝盖,他忽地
放开喉咙大叫一吉——
“川上!川上——你这混蛋,混蛋——!”
从船篷里钻出一个人来,长衫礼帽,站在船首,正是川上。他隔江喊了一声:
“文琏君,对不起!我要去满洲,来不及告别了——”
“去你妈的!”卫文琏举枪向小船开了一枪。
川上站在船首,没有动,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为了女人吧?你这混蛋!
……不是她的错!混蛋,别为了女人开枪,收起你的枪,你这混蛋!”
卫文琏举枪瞄准的手有些发抖,曙色初现,川上站在隐约的晨雾里,做了一个
轻蔑的手势
“我看不起你,你这混蛋!一我看不起你们,你们是一盘散沙,一群跪惯了还
没有站直的奴才……只有大和民族才能拯救支那,只有日本才是东亚的主人!你这
混蛋,别为了女人开枪,把子弹留给你自己!”卫文琏发疯般扣动扳机,子弹擦着
清晨寒凛的空气嘶鸣着钻进越来越浓的弥漫大江的雾气里。世界一片混沌,什么都
隐去了,只有川上的笑声从浓雾中隐隐传来……
卫文琏打光枪里的子弹,站着,他听到川上还在笑……
一九三二年四月的一个黄昏,卫文琏在他上海的寓所开枪自杀。
他使用的还是那把德国克虏伯兵工厂造的手枪。银白的枪身,枪柄上有一个凸
出的字母:K.这把手枪是革命党上海都督陈其美亲自给他的。陈其美多年前已被袁
世凯派人暗杀于上海法租界的一座房子里。袁世凯当了八十三天皇帝,众叛亲离,
抑郁而死……往事已矣,手枪仍在,并且只剩下一颗子弹,现在这颗子弹派上了用
场。
卫文琏是向自己的太阳穴开的枪,枪声清脆,像冬天凛冽的寒气中折断的树枝,
然后他的身体沉重地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当时他最喜爱的三儿子少亭正在楼下做功
课,听到枪声和沉重的闷响后奔上楼去,看到父亲已经倒在地上,右手还握着那把
手枪,头上满是血和脑浆……他大声叫喊,现在的仆人——当年老家的看门人阿朋
跑上来,摇撼和大声呼叫老爷,但是,主人的身体慢慢僵冷,死了。
“老爷,老爷,这是何苦啊!财产失了,还可以挣啊!老爷,老爷,何苦要轻
生啊,老爷——”
阿朋一边摇撼卫文琏僵直的尸体,一边大声哭喊。
卫文琏的妻子云姑已是盛年的妇人,当时她不在家。她是午后三点坐一辆黄包
车离的家,奉命来请她的两个日本人坐在后面那辆车里。此刻,她和日军大佐川上
一郎坐在一家日侨开的料理店里,正在说着话。云姑不惯像日本女人那样屈膝跪坐,
这样的姿势时间久了,她觉得很不好受。川上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他仍然谈笑风生
——
“日本的饮食讲究清淡,生鱼片、海带丝、寿司……这些都不是夫人愿意吃的
吧?我在支那呆的时间久了,我也吃不惯这些东西了……是啊,连酒都是清酒,是
有点儿寡淡无味了……”说着,把一只青瓷小酒盅里的酒一仰脖子喝了,抹了抹嘴,
说:“可是,尽管这样,在上海这样的地方。吃着日本的饭菜,毕竟还引起家国之
思啊!日本,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喽……”说着,川上的眼睛有些湿润,“夫人,”
他说,“陪我喝一盅吧。”
“我不会喝酒。”云姑说。
“对对,我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奉天去了,这次是公务路过上海,两国军队发
生了交火,这是很不幸的。我对府上重大的财产损失深表遗憾。上海到底是我最怀
念的地方……你看我比起当年老了许多吧?”
云姑点点头。的确,川上老了,他略显臃肿的身子裹着军便服,唇上留着一截
硬硬的唇髭,眼皮下垂,有了眼袋,黄白色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再不是当年的光景
了。昨天他到卫家去,卫文琏暴跳如雷,众人赶去解劝,卫文琏把一个明代大瓷瓶
摔过去,在川上脚下摔得粉碎,川上悻悻离去。今儿午后,来了两个日本人,带了
川上的帖子,请卫太太到一家日本料理叙话。当时卫文琏出去了,虽然日本人彬彬
有礼,一再地鞠躬,云姑知道不去是不成的。于是,嘱咐了阿朋和在家的小三子少
亭几句,就跟着日本人来了。
“我们都老了,连你,夫人,连你也不是当年的光景了,支那也不是当年的支
那了。去年,在奉天的北大营,我们和支那的军队发生了冲突:这次两国军队又在
上海交火……我不愿意看到两国交恶,这影响我和支那朋友的感情。夫人,我们交
往有好多年了,我现在也是日本的军人,你说,我是坏人吗?”
云姑望着他的脸,平静地说:“你是一个鬼。
川上大笑起来,当年在日本药店乐善堂后院那间三铺席的日式房间里,云姑也
是这样说的。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往昔男女枕席间的私情,所以川上笑得很开心。
“是啊,我是一个鬼。我非常理解文琏君的愤怒,我去府上拜访,他把我赶出
来……多年前,我去满洲之前,也到府上去过,那时,你们的家还没有迁到上海,
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去的,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川上想起往事,非常感慨,
自己斟满了酒,很深情地望着云姑,“夫人,我非常感谢你,那个夜晚令我终生难
忘……”
云姑的脸倏地红了,垂下眼帘,说:“别说这个吧。那时我是想死来着,你是
一个鬼,但你也是我的一个男人……很长时间,我只是想死。你去了,我只当我死
了……”说罢,她抬起泪眼,别转头望着木格子窗外,那边,一个日本侍女端着装
着酒具的小托盘,踏着细碎的步子走过去。云姑忽觉一阵眩晕,脏腑内什么地方狠
命地坠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感闪电般划过,~下子就消失了,她心里却突然
间憋闷得难受。她说:“我得回去了。”说着,想起身。川上隔着桌子按住她的手
:“不,别动!”然后直盯着她的脸,“你的脸一下子很苍白,这回忆使你很不愉
快吧?”
云姑泪汪汪地眼望着别处,没做声。川上说:“我理解。可按你们的说法,你
我也算一种缘分吧。拂晓的时候,文琏君追到河边,我的船已经到了河心,他向我
开了好多枪,那家伙是很愤怒,我朝他喊:…混蛋,别为了女人开枪!‘,可那家
伙还是打光了枪里的子弹……”
“他不是为了女人开枪!”云姑说。“哦?”川上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做声。
川上提出要去学校看一下他们的孩子,但云姑断然拒绝了:“他不会认你做父
亲,他只知道自己是中国的孩子,他十艮日本人!”
“我只在远处站着。”川上说。
“不,别折磨我,我觉得自己对他是有罪的。”云姑决绝地说。
川上说不出话,闷沉沉地呆坐着,气氛一时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壁上悬着
的日本的白色纸灯笼亮起来,云姑起身,说:“我一定得回去了!”川上从胸前掏
出一把精致的短剑,剑鞘上镂着红色花纹,他双手捧着,低下头,说:“拜托了,
夫人,请把这短剑交给儿子,和那神偶一样,这是我送他的礼物。拜托了!”
云姑看着川上手上的短剑,没动。
川上说:“你说这是一个客人送给他的,他会喜欢的。他身上流着日本人高贵
的血,大和民族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是亚洲最优秀的人种,他会感到骄傲,他会出
类拔萃,他会负起对支那人指导的责任……”
川上抬起头时,空空荡荡,室内已经没有人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