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一个自认为风水最好,最能吸引人眼球的地方摆好了自己的场子,开始了
认妈妈的行动。当看到一个一个貌似我理想妈妈的人出现时,我会迫不及待地伸出
热切的小手,妈妈吗?妈妈吗?
这样的尖叫持续了一些日子,我那肮脏的手被一次次嫌恶地打掉。后来有一次,
当我对一位妈妈紧拽不放,跪着,呱呱地号啕着,我的手被那位妈妈恶狠狠地掐弄
开。我揉着黑糊糊黏嗒嗒被挠伤的手,想起了被我抛弃的高颧骨挠勾手的妈妈,我
鬼一样呜呜地哭了。大王在一边跳着脚,跟着我,汪汪地表现了它的愤怒,只不过
这种愤怒,从一个比拳大不了多少、瘦得骨头都杵破皮的身体里表现出来时,也是
有气无力细若蚊蝇了。
我开始想念高颧骨挠勾手的妈妈了。不管怎么样,她会做一锅稀粥给我喝,会
有一张安全温暖的床容我安身。
我的理想在人们的白眼中崩溃了。一个小疯子,一只要死的小狗,白天团在地
上,等好心人将一个饭团、一个咬剩下的馒头扔到我们面前的地上。我捡起来连沙
着泥地吃进肚子里的时候,我明白,我和大王是彻底的同类了。
我开始爱我高颧骨挠勾手的妈妈了,我病了,她会端一碗热腾腾的葱姜水到我
的床前。
在黑夜里,我在草堆中搂着大王冻得簌簌发抖的身体,哭泣着,我要回家呀,
我要回家呀!可我摸不着回家的路了。
白天,我就问人,可镇上的人见了我们如同见了瘟疫似的,没等我开口说话就
躲开了。而且我感觉我发烧了,声带嘶哑,说不出话来。有生以来,我对我的穷家
如此地渴望,如此地思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停地对大王嘶语。大王见我
如此,它咬住我腿上的破棉絮拖着,朝一个方向走,我想起了狗能识路的,我觉得
我的大王能带我回去。
来这个小镇时,是我带着大王走,现在是大王带着我走。
一个小人,一只小狗,来时不停地走,去时不停地摸。
终于有一天下午,我看到了我熟悉的村庄了。看到大运河还在村边悠闲自在地
流淌,那秃了身子的树木是那么的亲切,我闻到了黑土地熟悉的气息。我激动得快
要死了,自言自语地对大王说,真好,到家了大王!真好,到家了。我进村的情景
也很特别,一个村子的人都瞪着我看,却没一个人认出我。
准确地说,我已看不清是人的模样了,身上挂着东一片西一片黑腻腻的衣物,
也不是一张人的脸,从那疙里疙瘩奇形怪状地方,露出两只眼睛,泛着红光。这么
一个怪物,只有从四肢来分辨是个侏儒似人形的小动物。这人形的小动物,脚边又
爬行着一个拳头大小更诡怪的不明动物。
我和大王的出现,带动一个村的人来看热闹,后来包括我的四个哥哥和妹妹也
来瞧热闹了。一看到他们,我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但我的声音这时发出来得很
怪,吱吱地响,如老鼠似的。围观的人为这不明生物发出的不明声音后退了退。我
朝我的哥哥们奔去。
我可怜的哥哥们被吓坏了,四处逃蹿。我拼命地追赶,嘴里发出声响。大王为
了助威,也发出不明声响。这让我的哥哥们魂飞魄散,以为被鬼怪缠住了,只晓得
一边狂奔喊救命。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也来了。高颧骨挠勾手的母亲看到这两个不明生物追着她
的儿女,不顾一切从一家院子的地上捡了根棍子冲过来。我兴奋地呜呜叫唤,快活
地迎上去。到了面前,我的母亲就抡圆了棍子,给我一棍。我来不及躲闪,以为这
一棍子要将我砸死了。
有个人在这个时候拽住了母亲的棍子,是我的父亲救了我。我的父亲在望了望
这不明生物后,就感觉到是他的女儿了,他扯住了棍子,说,是六田回来了。
我的母亲愣住了,不相信似的看着我的眼。我泪水长流,跪着搂着她的腿唔唔
地哭喊。我的母亲终于认出是我,她扔下棍子,一把抱住我,我身上掉下的心头肉
呀,你死到哪儿去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
我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哭着,村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地走过来看稀奇。
问了很多的问题,我已回答不上来了。在一村子人的围拢下,我回到自家的茅屋。
我的母亲热了一锅的汤饭,我和大王恶狠狠地吃着。周围的人看着我们的吃相,啧
啧地发出同情的声响,作孽呀,可怜的孩子不知在外遭多大罪呢。吃饱喝足后,我
和大王如皮球似的,瘫在那儿不能动了,对村里人的提问,我也有力气回答,虽然
还有点语音不全,但还能说上话了。
家里点上了煤油灯,母亲为我烧了一锅的热水,在堂屋里生上柴火,村里一位
富有同情心的邻居将家里从不外借、用各种胶布粘起来的塑料浴帐借给了我,让我
享受了一下沐浴的快感。我出来时,如一只猪,被脱了毛,刮了层皮,蒸得红彤彤
的,熟透透的。只是一只让人没有食欲的熟猪,皮包骨头都瘦得透明了。
我的母亲找来了干净衣服,也是村里人的施舍,我身上那唯一的一套,已无法
穿了。我让妹妹将我的大王扔到我那变成墨汁似的洗澡水里洗一洗,六岁的妹妹七
田比我有十万倍的爱心,她就帮大王洗去了。我的母亲将我换下来的衣物,扔到燃
烧的柴火上,衣物呼地就燃烧起来,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就像炸豆子似的。开
始,我不知道是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后来在二哥的指导下,才看到是衣物里一
个个虫子,跳蚤、虱子、臭虫等五花八门的东西。原来,它们一直寄生在我的身上,
吸取我身体的血。现在,在火中正被烧烤,并且肚皮破裂,发出脆响。在这火光里,
我第一次感激涕零地注视着我高颧骨挠勾手的母亲,她正在满脸恨意地拨弄我的衣
物,让它们燃烧得旺旺的。
大王也洗完了,它还有点像癞皮狗,但这不影响我对它的爱。这天晚上,大王
睡在我的怀中,在破棉被下,我们睡得很温暖,很幸福。
十几天之后,我和大王都缓过神来,身上长了点肉。村里人时常到我们家,听
我流浪的故事。我充分地展开了自己的想象力,将那所走的一个个村庄说得很诡秘,
我和大王却被描绘成神或者精灵什么的,和什么妖魔鬼怪大战三百合。最后,我们
被魔屋困住,是大王如何地指引我回家的。
村里人将信将疑。有见识的人,从我的叙述中知道我和大王竞跑到邻县的一个
王集镇。而且,绕过了县城。以我这个年龄,从未出过远门,一百多里地,靠两条
腿怎么走回来,就无人知晓了。
我听说,我们竞绕过了城市,悔得肠子都绿了。这会儿,找不找到一个有钱的
美人妈妈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么多天,这么多辛苦,我竞连城市一眼都没看
着。幸好大王将我带回家了,不然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使我觉得大王就是一个精灵了。
我高颧骨挠勾手的母亲,跟我好了十几天,又恢复了对我动手就打、张口就骂
的老毛病,又开始恨恨地数落我的不是。她好像完全忘了一家人为了找我,东呼西
突的痛苦。日子有了这个惊奇的插曲,又被拉平了,似乎那生活的味就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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