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村,就脚前脚后的空。不一会,一个不幸地消息传来,媒婆给王金发打掉
了两颗槽牙,正到我家来索赔呢。面对刘婶血淋淋的嘴巴,我高颧骨挠勾手的母亲
只好掏了十块钱给她装假牙。
出了钱后,如割了她肉般地心疼,她跳到院落外就骂开了。夜晚的村庄回声很
大,家家户户都能听到,还有脸打人呢,自己养的,都和四田生米成熟饭了,还装
什么呀?有本事让她勒紧裤腰带哟,看你要将女儿嫁到谁家。
我们家里人都冲出院外,想方设法阻止我母亲的大喇叭。问题是我们家没人治
得住她,母亲的挠勾手太厉害了,你越阻止她,她的喇叭就越吼上天了。
王金发家也开始争吵叫骂声不绝于耳。村里看热闹的分成两拨,我们家和王金
发家。看热闹的随着剧情发展,不断地流动,以便于互通信息。说王金发打开香了,
王金发的女人和王金发打起来了,王金发又打他老婆了,开香躲到家里哭去了。村
里人就如走马灯似的,突突地跑来突突地跑去,整个村子,被兴奋地发酵起来。
我被这种沸腾煮得头昏眼花,大王在我的身边不安地跳动着,不时地叫唤一两
声。我的父亲用驼峰顶我母亲的通天大喇叭,气急败坏地说,这样闹是要出大乱子
的。但他的声音,谁又听得下去。
一直闹到下半夜,我的母亲好像喇叭没电了,疲倦的嘴里冒着泡沫,像一头干
完了重活的牲口靠在自己家的土墙上直喘。这会儿,又有一拨人跑来了,从他们慌
里慌张的脚步,让人感觉到消息的重大。
果然,他们说,你们停住吧,开香喝农药了。听得这话,我们家和那群站闲的
人都呆住了,然后一起朝村东头的王金发家跑去。我们跑过去时,开香已被人抬上
拖拉机送医院了,在夜风中,隐约还能听到她母亲的哭声。王金发家的院子里站满
了人,正在议论叹息着。
王金发的家,也是三间茅草房,占据着村里最东头,过了桥进村的头一家。
这时候,还没通电,全村人就聚集在王金发家的院子,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
人们在煤油灯下说着话,等着消息。王金发家只有王金发最小的老儿子八岁的王开
明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哭呢,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哭什么。
我关心的是开香,要是不发生这事儿,开香就是我四嫂了。我现在才发觉,我
和我母亲一样自私,心里都想将开香占为己有。有了这样的私心,我就跟抽抽咽咽
的开明套近乎,问他开香怎么样。这个瘦叽叽的小男孩,竟然踹了我一脚,还冲上
来撕咬我。
大王见状,嚎叫一声,扑上去咬住他的上衣,用力撕扯一下。它凶狠的气势,
将小麻秆吓得瘫倒在地。
我喝住了大王,小麻秆在地上撒泼打滚,我生怕他将自己的小细腰扭断了。村
里人见我们竟然欺负一个孩子,开始责备我们了,这家子人真是过分,连这么大点
东西都欺负人。
大王紧张地站到我身边,躬着身子朝他们吠叫,摆出架势。我拍了拍它的身体,
抚慰一下它紧张的情绪。我知道,和这群人说也说不出什么,那小麻秆更说不上什
么了。既然在此招嫌恶,也没什么好呆头,在幽暗中,我冲大王做了个手势,大王
尾尾耷耷地跟我走了。
回到家,父母已和衣躺在床上了,他们上半身靠在泥墙上,正在说话。我高颧
骨挠勾手的母亲,这会没精打采地蔫巴了。我父亲正在说,要是开香没事就好了,
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家祸就大了。我说你这畜生脾气,人家摊上这事,忙不
迭地捂着盖着,你倒还闹,看你现在怎么收场。
母亲翻着白眼嘀咕着,我不是让刘婶说媒去了吗,王金发不同意也就罢了,凭
什么打人家呀?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全赖到我们家
四田身上,还要我好端端地赔刘婶十块钱,我才冤呢。
正在说话的当口,看到我回来了,就赶紧招呼我问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说人上
医院了,还没信儿过来。我父亲叹口气说,他们呢?我知道我父亲在问那几个哥哥。
我应了声没看到。六田,你也睡吧,父亲说。
看到七田在旁边的小床上,从破被子伸出毛茸茸的头,那熟睡的气息也勾得我
瞌睡虫爬出来了,我打了个呵欠,带着一天集聚在身的污垢,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阵凄厉的哭声,将我从熟睡中惊醒,我一骨碌爬起来。大王在床边,早警惕
地竖直了耳朵。这种群哭,已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震得我心发慌,其中还夹着我
妈妈惊惶失措地尖叫,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不能进呀,不能进呀,不能这样糟蹋
我家呀。
母亲的声音,是我听到的从来没有的恐慌发虚。我迅猛地跳下床,七田永远是
天塌下来也不急的主,揉着眼,还在穷问,六姐,什么事呀?
我没搭理她,将最后一条裤子提在手中,就来到堂屋。这一看,宛若一桶凉水
从头浇了下来,不寒而栗。王金发领着他的族人,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王开
香,正往我们家堂屋进。我父母和三田四田如疯狗似的拖着木板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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