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开香死了,这是到我们家闹丧来了。
我和大王下意识地挡到堂屋的门口,大王狂躁地吼叫。大王的凶悍将这拉锯战
震慑得停了下来。我尖叫着,不许进我们家门。在这关键时刻,我站到我们家的立
场上。
正在撕心裂肺号啕的王金发女人,冲过来扯我,大王张口就咬住她的褂子边。
大王虽然凶狠,但它从来没咬过人,这是我从小就教育它的,它就是想用它的方法
吓住那些想侵犯我的人。因为咬势凶猛,将王金发的女人褂子纽扣全扯断了,王金
发女人雪白的奶子一下子蹦了出来。人们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弄傻了。王金发气
崩溃了,豺狼似的要去找刀杀了我们全家。
就在这会儿,有几个村里人冲着闹腾的人群喊叫,四田妈,你们家四田在田头
喝农药了。
这个人连喊了三遍,我们全家人才从哭嚎谩骂声里听清楚。所有的人都停止了
声息,院子里从刚才的沸点一下子静到冰点。好久,就听得人群中一声惨叫,我母
亲笔挺地掼倒在地,如同一只烂心的枯树,轰然倒了。
没有人再管得上开香的尸体进不进屋了,除了王金发家的,一村子人又全朝田
里跑。我的四哥赵四田,被抬回来时,他四肢冰凉,身体者B 硬了。
我的母亲还是躺在地上,王金发一家,一脸茫然,不知道干什么。一命抵一命,
命都偿了,只剩下悲哀。两具尸体放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清醒过来的人们是各哭各
的亲人,我的心肝儿呀,一揸五寸地养大你们,怎么这样狠心说走就走啦
那几天,我都不知道怎么过的。王家和我家的人都围着我家的院子哭丧,连我
的妹妹七田都哭得要死要活。整整三天,哀声四起,我大哥也从南方的城市回来,
看到四田的尸体也捶胸顿足地哭嚎。
只有我和王家的小麻秆坐在一边,看了三天,没有掉一滴眼泪。开明和大王依
偎着我,大王不会哭,而我和开明为什么不哭,我们都无法知道。多年以后,开明
问我为什么不哭,我说不知道,就如做了一场梦。我说你为什么不哭,你头天晚上
不是哭得好好的吗?开明说,看到我没哭,他也就没哭。
我一直不能理解开明的话,就如不能理解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哭。
所以后来,所有的人都说,我心如毒蛇。自己朝夕相伴的亲哥哥死了,竞一点
眼泪都没掉,我居然笑着说,有什么好悲伤的,四哥和开香生死相随多好呀。
这是我说的话吗?我都不知道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我说的。
开香的丧事也在我家办的,大人们达成了一致的共识,买了两口薄棺材,请邻
村的仙奶奶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阴世婚礼,最后合葬在一起。
收完了小麦以后,责任田里插完秧,我大哥将二田带出去打工了。我想是怕他
们雄激素太高,别再惹什么祸端吧。
四田的死,改变了我的母亲。她的脾气退了好多,她的目光柔顺起来,声音也
蔫巴巴的,颇有点低眉顺目的女人相了,只是我感觉到她少了一种精气神,人有点
发木,忽然间就老了。
我考上初中,是镇里最好的中学。离我们家有八里地,当中要有五里地没有人
家,一条条田埂小河,还要过六座独木桥。更糟糕的是要过镇卫生院,那儿有一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尸体。一到晚上就磷火乱窜,群魔乱
舞的。
更为不幸的是,我遭遇到一个魔鬼老师。我一开始时就很厌恶这个有一副水蛇
腰的男老师,娘娘腔,让人感觉特不舒服。他说为了抓成绩,早上六点半就要准时
到校,晚上还要晚自习。一开始有迟到的,他就用一个坏的板凳腿狠抽手,我亲眼
看到他将一男生的手抽出紫血泡,真他妈够狠的。给他这一逼。差不多所有走读的
学生都住校了。我想这家伙是不是跟学校里的后勤串通起来逼大家来住校。而我是
不行的,我的挠钩老妈根本不会舍得钱给我住校,我那三个光棍哥哥一个媳妇没娶
上呢。
我只好天没亮就起床,瑟缩着身子,和大王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满
月和下半月的时候,还可以在月色中看到小路,要不然就是黑夜的包裹,你被闷在
这黑袋里,撕不开扯不破的黑暗中,我不知道跌过多少跟头,摔倒在沟渠里多少次。
我在心里就咬牙切齿地骂水蛇腰祖宗十八代。整整初中一年级,都是这样度过的,
谢天谢地,初二的时候换老师了。
在这一年里,是大王陪着我,它让我在漆黑的夜中有一个依靠。它看我进了学
校的大门,我朝它一挥手,它就回家了。晚上它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早早地蹲在学校
的院墙根等我。我们像伙伴。
偶然,我会收到大田的来信,他和二田都转了好几家工地打工。他们会寄些钱
来,比起在家种地刨出来的钱,是多多了。所以母亲又将唯一留在家里的三田轰到
大田那儿去了,说三田在家就会混吃。其实大田认为三田不适宜在外面,三田胆小
瘦弱些,也死板板的不够活套。老娘将他赶来了,只好也给他从工地上找个工做。
其实三田在家里还是老老实实帮家里干活的,母亲不让他在家,还不就是为了多挣
钱吗。大田将兄弟们的钱全集中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也会寄些钱来,用于家里买化
肥农药种子什么的,也会让母亲出钱请人做事,但母亲不干,她一分钱都要捏出水
来。自己插秧打场,辛苦死了。农忙忙不过来,就不让我和七田上学,帮她干农活。
我气死了,那活又脏又累,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我帮怀疑我会累死的。
也许就是这样害了七田。七田虽小,却因为她做事地道,不像我偷奸耍滑逃避。
母亲也挑好使唤的用,就常被母亲撤下来不去上学。七田本来就不爱学习的,这样
使她的成绩更差,老师没好脸色,同学的嘲笑,七田就不肯上学了。只读到小学四
年级,母亲索性不让她上了,她认为文屁冲天有什么用。
这年十一月份,秋收秋种完,父母可以歇一下散了架的身子。大田打电话来让
母亲和父亲去那个城市,说三田得急病了。母亲和父亲就急得手脚乱抓,知道事儿
不小了。
庄子的人知道后,挤到我家探听消息关怀一下,有那些知晓些世面的,跟我父
亲研究着怎么着才能去那个大城市。我们家又没有个至交嫡亲,有庄上人想陪同去,
母亲又不愿出钱来替人家付路费什么的。知道母亲是精死鬼,人家也是茎上没有自
己瓣上没有自己,算那根葱呀,也只是说说而已。我的父母只好交代我带好七田看
好家。我看到他俩都眼泪汪汪的,我和七田心里莫明的恐怖,看着父母凄凄惶惶的
从镇里坐上汽车,这是母亲第一次到城市去。
父母一走,家里冷静得不行。晚上,我和七田挤成一团,开着灯瞪着大眼,看
着屋脊上的蜘蛛网,要是没有大王相伴,我们会整夜没法安静下来。我总是看到四
田躺在堂室的样子。我知道死亡的可怕。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母的出去,我和七田感觉到孤儿的滋味了。虽然我跟母亲不亲,但她能给我
吃口饭,可我现在和七田吃不上饭了。我发现我的生存技巧不行,不会做饭。在低
矮的茅草屋里,那其大无比的铁锅因为一天一夜没生火做饭,锈了一层,锅里锅外,
爬行着各种虫子。七田早吓得鸡叫鬼喊的,我赶她去灶膛烧火,她三下五去二地蹦
出去了,死也不肯进来了。
我一边咒骂着,一边用手凶恶地拍打着虫子。很快,锅边躺满各种形态虫子的
尸体。我快意地看着那一层虫儿们的尸体,并用手指碾着一个个还没死的在妄想逃
命的活物。弄得尸浆横流,特别恶心。多年后,我发觉我的骨子里有种虐待狂。母
亲骂我没错。讨债鬼。我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角色,竞和我恨的母亲特别相似。
邻居看我们瓢不动锅不响,就让我们去他们家吃去。我们就这样蹭了几天饭,
父母还没回来。邻居的脸色就拉长了,说这么大姑娘家,连个饭都不会做,你母亲
怎么养的。我们不去了,后来是开明父母让我们去她们家。我很奇怪,从四田和开
香去了后,我们两家就不再来往,连大人小孩在路上都不搭理的。但我不管这些,
有的吃便行。开明一个没出嫁的姐姐可比我们能干多了,锅前屋后的很会忙活。一
家人对我们的态度非常好。后来我看出门道了,是对七田特别好。私下里听得他们
家里人说,开明和七田的八字特合,七田有旺夫命,所以想让七田给开明做媳妇。
我看着矮小瘦巴鬼似的开明,很不屑,就这长得跟地丁似的人,还想娶我们的七田,
真是做白日梦,不过我们先能骗吃骗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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