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榆条沟山高坡陡,几十户人家散住,小草屋如同羊拉屎一样撒满三里长短的两
面山坡。翁教授来改造,一人得负责收挑全队粪尿。这东西不必防着他贪污了去,
屎呀尿呀的有多少全都收了,挑到指定地点沤着。这屎尿哪有挑个完的?翁教授见
天就只能起早贪黑地忙。这一天,杏儿烀猪食,锅里埋俩鹅蛋煮熟了。待翁教授挑
粪到她家,便冲一碗放了糖精的水,说:“翁教授,你进屋歇歇,喝碗水。”
“哎哟,你得叫我翁公羽!我怎敢……”
“我知道叫你老师我不配,可我爱这么叫。你就让我叫一声老师吧。你放心,
当着外人,我还是假装不搭理你。”对于阶级敌人,必须叫名字,绝不可以称呼什
么的,以示划清界限,这政策,痴呆傻子者B 懂。
翁教授喝一口水,糖精!他许久未体味到什么是甜的了,不由一气喝光,眼窝
就有些酸。
杏儿说:“俺家那个脾气不好,翁老师别跟他一样的。”
翁教授知道是指批斗会上的事,忙说:“怎敢。张会计打我是好事,触灵魂嘛。”
“你真的不记恨他?”
“我怎么敢说假话,你还给我喝糖水呢。”杏儿把俩鹅蛋双手捧上:“你要真
不记恨他,那就当我的面吃下去。”
教授吓坏了:“杏,杏儿,我可是反革命,你要站稳阶级立场,坚决跟我划清
界限。张会计他……”
杏儿一下子把鹅蛋杵进教授的怀里:“狗屁阶级斗争!俺看就是在那儿瞎折腾
整人!一帮小人折腾好人!俺不知道你是什么反革命,俺看着你就是个好人!”越
骂越解气,杏儿一刹那感觉到,她一肚子的屈辱就在这一刹那冰消雪化,教授顿时
目瞪口呆,半晌,说:“杏儿,你怎敢说这种话?这是要抓起来坐牢的。”
“没事。翁老师,这话我就对你一人说:换了别人,我全当自己是个哑巴!”
翁公羽多久没尝着荤腥儿啦,俩鹅蛋被杏儿逼着吃下,掺进去不少眼泪。末了,
他问杏儿:“我是被人批来斗去的人,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有学问。当初要是不图有学问,我说啥也不能跟俺家那个!”
教授叹口气:“埋没了!做梦没想到,这地方竞有个不认字的少妇,能说出这
么言简意赅的话来。”的确,翁公羽一直在心里认为:这场运动就是一场瞎折腾、
整人的运动,于党于国都毫无益处,搞不好还得亡党亡国。他就是因为坚持这样的
观点才被打成反革命的。想不到,大字不识的杏儿,竟然跟自己不谋而合。
“想认字么?”翁公羽禁不住问。
杏儿说:“想。
教授在地上写了“恩昂”俩字,说:“你把它俩写会了念会了,我下午来考你。”
下午,教授挑粪又经过这里,杏儿把俩字都默会了,还说:“你多教我几个,
要不哪够学,什么时候才学得完?”教授一口气教她二十多个,这杏儿过目不忘,
一遍就几乎全记住。教授道:“往后,我可以教你了。就因这,我更不能久呆,明
天见吧。”
教授传给杏儿的字虽不常用,却是他为方便教这女徒弟而想出来的“拼音函授
法”,先当面教会一些原音字,然后,到这儿收粪时,给杏儿一张字条儿,写上一
段话,算是新课,生字标上“拼音”,如“梁”字便注“李昂”、“二声”。杏儿
悟性极好,记忆强,凡教授所传,一天二十多个生字,从未忘过。大约隔半月,教
授测试她一遍。教授道:“我是反革命,你承不承认,终归是这么回事。来往频了,
会相互连累的,以后,咱考试也免了。认字的事,你切不可让张会计知道。”杏儿
用力点头,泪花花就甩在了胸前、衣袖上。
杏儿跟教授学了一年“函授”,便能偷偷地阅读从邻居家找来的一些古典小说。
那书被撕扯得囫囵半片的,杏儿的字也学得囫囵半片。此前,她从来没见过读物,
每一眼透着新鲜,读得她眼界、心境大开,原来世界是这么回事。她万分感激翁公
羽,多亏他,不然她杏儿这辈子白活了。天底下只这么一个好心人,为什么偏偏让
他挑大粪?杏儿想啊想,好不容易明白了一点点,但过后又更加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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