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凌水湾的大年初一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家家户户依然保存相互拜年的风俗。
年轻的一代磕头的少了,但同辈间相互见着也是抱拳问好,对长辈对年龄大的同辈
依然保持着磕头的习惯。
因为怕磕头的来得早,廉妈妈五点不到就从被子里爬起来了,整理和衣而睡压
皱的衣衫,看到自己身边拥挤的儿子、媳妇和孙子,喉头一紧,眼睛就有点潮湿。
多少年了,一到大年夜,几家就会挤到廉妈妈的炕上一起守岁,然后就在一起挤着
睡了。廉妈妈撵过他们,说吃了年夜的饺子,赶快各回各屋,但两个儿子不听,两
个媳妇也不便自作主张,孙子打断奶就跟奶奶睡,这会更别想撵走他。廉妈妈觉得
抛开外界的事情,她的儿子媳妇孙子都是最好的:孝顺,仁义,懂事。这桩桩件件
好品德如一把把熨人心的烙铁,将廉妈妈的心烙得舒舒服服。但一想到外边的事,
廉妈妈就心烦,小儿子钱太多,媳妇换得勤,不是好现象吧?大儿子野心大,将凌
水湾看成是一块肥肉,一条条割着卖,等她的孙子大起来,还有立足之地吗?
廉妈妈觉得自己老是担忧这些不好,迅速下地,先去抱柴火烧水。电磁炉电饭
锅什么都有,外边的小棚里堆满大块的煤炭,廉妈妈就是不使也不烧,她就喜欢使
用大锅灶台,喜欢烧苞米秸茬子棉花柴树棒子。将一大锅水烧开,一边往几个大暖
壶中灌,一边叫儿子孙子起床。两个媳妇不用叫,听婆婆有动静就跟着起来了,一
个收拾屋子一个帮婆婆烧火,只有儿子孙子懒,要在廉妈妈叫过几遍才懒懒洋洋起
来穿衣服下炕。其实他们也不全是懒,一年一次赖在妈妈的炕上睡,他们都想多赖
一会儿,赖在这儿能体会到儿时的感觉,感觉自己是妈妈的孩子,无忧无虑:一旦
起来,他们就不再是孩子了,这世界似乎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去做,看着屋子里的老
人孩子媳妇,觉得肩上的担子越压越重。心想新的一年自己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他
们过更好的日子?
大年初一的饺子刚吃完,拜年的就陆续上来了。刚开始一拨拨都是半大小子,
冻得冷瑟瑟地进屋,跪地就磕头,磕完,笑嘻嘻地就要走。廉家的哥儿俩拦着,让
他们吃块糖,给他们点着烟,还分别塞给他们均等的红包,才放他们走掉。大家都
知道,他们如此忙,完全是按家里大人的吩咐走形式,串完人家就猫到一个僻静处
玩去了。接着进来的,就是仨一群俩一伙的老爷们儿,这帮凌水湾的主力军,到屋
子里总是先给廉妈妈磕头,要给雨山雨青拜年时,这哥儿俩就拦住了,邀请到炕边
或者茶桌边,一边喝水一边唠闲嗑。人们先提的总是大年夜的鞭炮,说廉家的鞭炮
真响啊!看来今年又是一个好年头。雨山和雨青在众人面前都是红光满面,不知是
被年的光辉照耀的,还是被众人赞扬的,反正连说话的声音都特别高,特别有底气。
雨青总是说些他在外边的风光业迹,说他带领的一伙人怎么创业,怎么称霸这世界,
有多么大的困难被他们克服,有多么牛逼的对手被他们搞定。最后总是归结出人应
该怎么活,与其猪狗不如地要饭,就不如拼死拼活地往出闯,闯出一片天地就是一
条好汉。说得凌水湾的人哦,个个跷起大拇指。
雨山不怎么听雨青的说道,或许哥儿俩早就说够了。他坐在炕边一边不断地喝
他的水,一边和围在他身边的人唠,开始唠去年大家的收成,唠今年的设想。雨山
说,今年要是再接着任凌水湾的村长,他会将孩子们上学的费用全免了,有初中生
的人家每年补助一千元,高中生的人家每年补助两千元,有大学生的一年给五千。
老人到医院看病,医疗保险报销不了的那部分,村里全给报……廉妈妈知道雨山已
经在为年后的竞选做宣传了。但是他许这些愿能兑现吗?倘若村子里不卖山林,哪
来的这些钱给他们?廉妈妈知道儿子是不会掏自己腰包的,反正羊毛总是出在羊身
上,老百姓得到的,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雨青的故事更是能激动大伙的,那是新鲜的,神秘的,更是能吸引人的。雨青
说,这次竞选谁要是能选我哥,要想出去打工,我可以负责找地方;愿意去我那里
跟着我干也行,用不了几年,我保证你们家家户户在城里买上楼房。雨青这话说得
特别轻松,廉妈妈听在耳中,觉得小时候那样秀美可爱的儿子,现在变得实在太滑,
以前总觉得他的心眼赶不上老大呢,现在看来他比老大更有心机。这样想着,廉妈
妈就想骂人,因为是大年初一,也因为这家里外人实在太多,所以她就一直隐忍着。
大芬打扮好了,过来问婆婆,她去拜年,要不要带秀涵?秀涵用眼睛可怜巴巴
地望着廉妈妈,那样子说明她想去,因为只有去了,她才能成为被凌水湾人承认的
媳妇。雨青在那边说,我们先不去。廉妈妈知道,他是说他和他的媳妇还没登记,
就先不去。廉妈妈本来也考虑不能去,因为凌水湾的新媳妇去拜年,当长辈的要掏
钱的,廉妈妈不想让这个儿媳妇去挣别家的钱。现在看秀涵可怜巴巴的样子,她的
主意就改变了,对大芬说,你带她到家族的几户近亲长辈走走,但是到那里人家掏
钱,咱一定不能要。推辞不掉,就说我老太太说的,这里有令有说道的。大芬点头,
带着秀涵走了,雨青听妈妈的也就没再说啥。路上大芬对秀涵说,妈不让接人家的
钱是对的,你别生气。秀涵说,让我来拜年我就识足了,我怎么会生气的?大芬说,
那钱也就是十元二十元的,接也没意思。当年我拜新年的时候,拜一个村子也没挣
到200 元。秀涵说,农村人讲就的就是一个形式,多少或许都是一个心意。大芬笑
道,你算说对了。
妯娌俩说说笑笑地走了几户人家,也的确有拿出钱让大芬交给秀涵的,大芬按
婆婆的嘱咐说了,人家一听有令有规矩就不强给了,也是怕坏了这其中的规矩或者
好事。接连走了十来家,秀涵一点钱没收到,还倒掏出不少,因为到一个叫三奶奶
的家,看到老人有病,听说一家人穷困得连肉都没买起,大芬就一个劲说,这可怨
我家雨山,去年他这个村长没当好,说着将自己兜里带的两百块钱掏出来放在老人
的枕头边,秀涵看嫂子掏钱,以为是救济贫困,也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放在了嫂子
钱的上面。出来的时候,大芬就暗笑秀涵傻,心说我掏钱是为了雨山今年的竞选,
你跟着掏什么?出来拜年,雨山早嘱咐过她,看见小孩给压岁,看见贫困掏救助。
她全做到了,遗憾的是秀涵跟着掏了不少冤枉钱。好在大芬知道秀涵跟着小叔不可
能没钱,也就由她掏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家里就剩婆婆与几个比婆婆小几岁或小辈分的妇女在唠
嗑,大芬知道雨青和雨山保证也是挨家拜年去了,就拉秀涵一起,给那些给婆婆拜
年的人沏茶倒水侍候起来。那些人看人家媳妇回来,都赶紧下地要走,因为被人侍
候和尊敬的人,自己首先都不好意思。大芬秀涵跟着婆婆送出来,回屋婆婆细细问
了秀涵拜年的过程,觉得处理不错,但听说三奶奶病得很重,全家人为了给她看病,
过年没买得起肉时,廉妈妈就说,真的那么严重吗?我也得过去看看,上辈的人没
有几个了。说着换了衣服,到柜子里拿出一些钱揣进兜里就走了。大芬知道,婆婆
好脸儿,出去也保证大掏腰包。大芬和秀涵说可以陪她再走一趟,她没答应,说哪
年不是自己去。
家里就剩两个妯娌,大芬就拉秀涵到她的屋子里闲唠,嗑瓜子吃花生,好几次
大芬都想问秀涵,你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丫头吗?但是想想还是没敢问,毕竟大
初一的,让秀涵不高兴,全家人都得怨她。可是这秀涵偏一个劲说自己儿子在肚子
里怎么样用脚踢她,怎么用小拳头顶她,大芬就忍不住了,说你怀的是丫头,你不
知道吗?
秀涵愣住了,继而脸色灰暗起来。大芬知道自己那自私愿看别人笑话的心理作
祟惹事了,忙改口,其实咱家挺缺丫头的,丫头也不错。秀涵一把抓住嫂子问,你
怎么知道我怀的是丫头?是谁说的,雨青陪我做过B 超,在城里给人家上千元的红
包,人家才告诉我们,的确是儿子的。大芬不屑地说,B 超也没咱家婆婆的眼力好,
咱婆婆早就看出你怀的是丫头了。你没看到婆婆给你做的那些出生服都是丫头穿的
吗?
秀涵想起那天嫂子怪异的神色和嗤笑,不由得呆住了,耳边骤然响起雨青似玩
笑非玩笑的话:生儿子,咱就登记结婚;生丫头,我给你一笔钱,然后你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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