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眨眼之间,民权和朵朵到省城打工,就快两年了。李天德依然挑着他的凉粉担
子,进进出出。这个家,走了女婿女儿,又变成了两口之家,但他并不觉得寂寞,
反而心里觉得踏实和愉快。一是家里的人少了,在外的人却多了,连省城也有了自
己的根,这两条根扎进那繁华世界的土壤里,他心里觉得踏实;二是,家里就他和
朵朵妈,老两口,一个打内,一个跑外,配合实在默契。再加上李天德这个老把式
的凉粉已经出了大名,营业额大增,过去一天卖两坨粉,现在四坨、五坨常常不够
卖。每天,李天德挑着粉担往回走,担子底层就压着一个脏不拉叽的布口袋,口袋
里塞着一大把揉得又脏又软的人民币。李天德边走,边盯着眼前的担子,那个圆囊
囊的布口袋,像一个发动机,使得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挑着担子走得风快,没有
一点疲乏的感觉。再加上两个年轻人,身虽在外,但对老人十分孝敬,动不动就给
他老两口汇点钱回来,还常常捎点城市里才有的花样糕点,让老人尝鲜,捎点时髦
穿戴让二老打扮自己。李天德的心里说不上有多么高兴。可是,他却是老不变样,
捎回的时髦衣服他都入了柜,身上还是他春夏秋冬穿了多年的那一身。那件变了色
的大棉袄,少说也有十年了,但都还穿着。到了中午,坐在大街边吃碗凉粉就馍,
一顿饭就算交代了。凉粉是现成,大蒸馍是老伴蒸的。李天德越过越高兴,觉得这
样的日子真是天堂上的日月,每天,分文不花,他还能挣钱。能挣钱他就比什么都
高兴。李天德的痛快日月,邻舍们早看在了眼里,大伙背地里都为他算账,算着算
着,不敢算了,随之惊呼道,好家伙呀啊!这样再过两年,李天德的钱就多得放不
下了。于是,有人就想开他的玩笑。但一般人还不敢上手,怕老汉翻了脸,让你下
不了台。于是,有人便推举出李三。一天下午,李天德挑着粉担子进村来,他悠悠
自得、喜气洋洋的样子,让人们真不知道他今天又进账了多大的数目。当他挑着担
子就要走过巷口时,猛然,李三站起来,说,兄弟,老哥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李天德立刻站住了脚,说,说说看,啥事呢?看我帮得了嘛!李三说,向你张个口,
求你帮帮忙。李天德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抖动了一下。李三立刻笑了,说,近日,我
想外出办点事,手头紧,想向你借点钱。李天德忙说,借钱呀?你算走错门儿了。
这几天,我也正准备向人错钱哩……借钱干啥?我觉得胃口不太好,想到北京查查
病。当今的医院敢进吗?特别是北京城的一些医院,进去花的能是小数目?所以嘛,
老哥啊,另有了啥事咱再说。你和我是啥关系呢,帮不帮谁,还能不帮你呀……当
今的人们嘴巴子都武装得挺过关。李天德说得旁边的人哈哈哈一个劲地笑,他也在
众人的笑声中乘机离开了大伙。人们的目光一直把他送到他的家门口,眼见得他开
了门,走了进去。但人们的目光还一直盯着他的家门,仿佛是要从这里盯出个什么
来。
这年过春节前,才进腊月,民权和朵朵早早地就回来了。在外打工,也真的能
出息人。民权白了,胖了,人也活泛了。朵朵的脸儿历来就好看得像一朵花,这会
儿滋润得成了带水的芙蓉。只是她不再像过去那样麻利了,肚子渐渐隆起,走起来
像鸭子似的屁股一扭一扭。人们这才知道朵朵有了喜。她从巷道里走过去时,人们
有的盯着她的肚子,有的看着她的屁股,但心里都在想,李天德真是走在了红运里,
远近的财路大开,又要添人进口,抱孙子了,真是要大发了、大发了呀!
要大发了的李天德家,过春节也真的大变了样。往年过春节时,李天德只在大
门上贴两条红色的对联,又窄又小。这都不用花钱买,是他在县城大街上向熟人要
来的。李天德笑着想,咱分文不花,谁也没把咱挡在年那面呀?今年过春节,确是
大变了样,民权先是把门边的土墙换成砖墙,又将大门油漆得乌黑闪亮,门的两边,
全年红的对联又长又宽,金字闪闪放光。门上贴着桌面大的两个门神,秦琼和敬德
似乎比过去更加威武。当门顶上,悬挂着两个大纱灯,从腊月月尽到正月二十,每
晚早早地灯就亮了。他家门前,红光一片。夜深了,还有孩子们在这里嬉闹,还有
老人们在这里闲谈。李天德显得异常兴奋,从门里进进出出,碰见同辈的人,便说,
看娃们过个年,把这里搞成啥啦!同辈人便说,这样好嘛!苦苦地干一年啦,该风
光风光啦!李天德忙说,不管他们咋风光,我是没花一文钱啊!谁还有钱干这个啊
……
过大年,人闲。彼此串门儿的很多。你来我往,一坐大半天。夜深了,村子里
还隐隐约约有笑语声飘来。民权自觉和村里人的关系还隔着一层。他得空儿就到一
些年轻人的家里去闲坐,听听村子里的家长里短,拉拉打工时的外面世界,慢慢地
就和人们靠近了。有几个年轻人,还跑来请民权到家里坐坐,坐坐就是吃点喝点。
前后共有五家儿,民权都去了。请咱是看得起咱,还能不去啊!一连吃请了五家之
后,夜里睡下,他和朵朵商量,咱是不是也请请人家?朵朵说,我也在想这个事。
人家能看起咱,咱就能没个心呀!这心意得表一表哩!往后的日子长着哩!邻家壁
舍的,谁敢说不用谁呀,这关系得巩固哩!咱也弄几个菜,请请人家。民权说,就
这五家?朵朵笑了下说,能这么公道啊!能只是吃谁家还谁家吗!咱不会把圈子放
得大一些?五个人是请,十个八个人也是请。咱把菜做得美美的,把在省里学王师
傅的那两道拿手菜也搬回来。小两口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次日早饭时,朵朵出面,
先请示妈,妈答得挺痛快。又请示爸,爸虽说应了,但还支吾了半天,才点的头,
并且咂了咂嘴说,请,请吧!唉,不过,年轻人到了一块,说话就没边没沿儿了!
朵朵妈笑着说,到时你招呼着让他们在‘沿’儿里面说,还不行吗?李天德禁不住
笑了一声。
民权满共请了九个年轻人,只来了八个,有个小伙子去丈人家没有回来。十座
的大圆桌,加上民权和他老丈人,可好满员。但到了吃饭时,李天德死活不入席,
年轻人都拥到他身边来请他。他笑了笑说,不,不,我不坐。有个年轻人说,咋的
不坐呢?大叔。是怕我借你的钱?这句话正说到了老汉的病上,他立刻涨红了脸,
说,我哪里有钱借你呀?只是,我不在场,你们同年等辈坐在一起,说话方便些。
我这里就免了吧!说着,便先自走出了屋门。几个年轻人都说,还是老叔想得多!
便笑着入了席。
席面就设在西小厦里。这是民权过来前才匆匆收拾起来的。间口不大,倒还新
着。民权和朵朵不愧是在外边大企业里打了两年工,屋子里布置得挺现代,再加上
围在圆桌边那一圈年轻英俊的脸,使得这里像春日的田野一样生气勃勃。朵朵身子
重了,她只在灶房里掌勺炒菜,朵朵妈喜滋滋地端着盘子,送进去、退出来,步子
格外地轻盈。李天德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会,便心不在焉地来到院子里,走过来,
走过去;又走过去,走过来。拽长耳朵,听里边的年轻人在谈论什么。他听了很一
会,也没有听出个啥,只听到一片哈哈哈笑声。年轻人身上总伴随着玩笑,他皱了
下眉头,正准备回房休息,猛听得一阵笑声过后,有个声音闷闷的小伙子说,民权,
你真有福气。咱那天德大叔,打闹了几十年,手里有一把货哩,可他一辈子勤劳节
俭,挑个粉担……李天德的身子不由得抖动了一下,心里骂道,这个小家伙,简直
是胡说,我、我手里有、有什么货呀!再往下听,又是一片哈哈的笑声。他知道这
个说话的年轻人,名叫狗剩,曾经向他借过钱,他没借。这狗日的,热饭还占不住
你的冷嘴,不好好吃饭,倒在我女婿跟前揭我的底,干毬个啥呀!真是怕个啥,偏
有啥,他生气地一扭身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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