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犟妹子真的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按说那天晚上，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又遭遇
那么多事情，她应该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可是，哭过之后，她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似乎要把所有的疲劳都在一晚上解决掉。她甚至没来得及做梦，早上
还是被冯刚吵醒的。冯刚不停地敲着门，她一骨碌爬起来，看到太阳已经透过窗帘
照进来了。冯刚站在门外刮着脸，姐姐，大懒虫，不害羞，太阳都晒屁股了！
犟妹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赶紧套上衣服。屋子里的早点都已经准备好了。
巫娜早就梳洗完毕端坐在桌子边了。就等她一个人了。好在犟妹子不需要梳妆打扮，
刷过牙，用冷水简单地洗过脸，梳几下头发，一切就完成了。如果不是冯刚不时地
跑进去逗她几下，她会完成得更快。只是见到冯妈妈和巫娜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
自然，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还没来得及用行动来改正自己的错误，就要面对
她们，自然有些尴尬。冯妈妈一改昨天的严厉，非常和蔼地说，小陈，今天我们上
街转转，顺便给你买套衣服。
犟妹子一愣，买衣服？什么衣服啊，我带了衣服啊。
冯妈妈笑着说，丫头，你进城了，就要像个城里姑娘的样子。尤其跟冯刚在一
起，总要改变一点形象嘛。对吧？记者随时可能来我们家采访的。
为了冯家的形象，这个理由很充分。犟妹子这才点点头，表示同意。
上街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吃完饭后，又准备了一番，一家人这才浩浩荡荡
地出了门。在昨天晚上的反思中，犟妹子分析了自己的处境，现在不是由着自己的
性子的时候了，眼下要尽快适应城里，做一个城里的女孩。她给自己具体总结了两
条，一是说话太冲动，不经过脑子；二是表现得大大咧咧，不像个女孩子。归根结
底，她应该学一学城里的女孩，要秀气一点，少说话，尤其是说话的声音要低一点，
细一点。
这样的反思显然在今天起了作用。犟妹子表现得老实多了，昨天晚上的嚣张一
夜之间全都消失了。没想到这样的感觉还真好，一会儿的工夫，她就感觉除了自己
身上的装扮，其他方面真的像个城里女孩了。尤其是走在街上，看着各种各样新奇
的东西，她也不再一惊一乍了，而是努力装得很平静，似乎这些早就是自己见惯了
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在城市化方面，犟妹子显然是一个天才，她以一个女
孩子特有的细致，从巫娜身上，从身边走过的女孩儿身上，飞速地学习着。从说话
腔调到举手投足，到走路姿势，她学得很快。她总结出的经验就是：慢一点，轻一
点，温柔一点。一旦抓住要点，学习就是件很容易的事了。这样的学习让她感到非
常快乐。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犟妹子变成城市女孩的速度还会更快一些。
当时，巫娜替犟妹子看中了一件套裙。首先声明一下，对于今天挑选衣服，巫
娜是非常认真负责的。这不仅是她表现自己审美眼光的一个机会，而且还是一个证
明自己很大度的机会。何况，在她的眼里，犟妹子根本就算不上一个竞争对手，充
其量，她也只是一个配角，甚至只是一个龙套，她的存在恰好可以反衬自己的出色。
因此，她非常卖力地帮犟妹子挑衣服。犟妹子试过的几套衣服，都是她推荐的。每
当犟妹子穿上一套衣服，她都会称赞一番：啧啧，真漂亮，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装。只可惜稍嫌瘦了点……
最后，三个女人终于一起看中了一条连衣裙，犟妹子穿上之后站在试衣镜前，
眼睛刷地就亮起来。她上上下下地看，扭扭腰，挺挺胸，发现镜子里的女孩怎么看
都像一个城里的女孩。于是就感叹，原来城里的女孩都是穿出来的。旁边的几个人
一致叫好，连冯刚也不停地围着她喊漂亮。于是大家一致决定买下这条裙子。就在
售货员开票的时间，犟妹子一眼瞥见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孩儿的手
提包，掏出一个手机。中年男人显然还不满足，再一次把手伸进包里。犟妹子的脑
子里立即蹦出了两个字：小偷！没等多想，这两个字就直接穿过大脑从口里蹦出来
了：小偷，有小偷——她大叫了起来。旁边的冯妈妈和巫娜立即都被吓了一跳。中
年男人显然也被这一嗓子吓着了，手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年轻女孩儿这时也发现自
己的包被打开了，赶紧冲着身边的中年男人喊道：你干什么！一边赶紧查看手提包。
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于是冲着中年男人叫道：手机，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中年男人冷冷地朝收银台旁边一指，谁拿你的手机啦！那边不是！趁着女孩儿弯腰
去捡手机的时候，中年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犟妹子，你等着瞧！然后，飞也似的
穿过林立的衣架，溜走了。
年轻女孩捡回了手机，感激地朝着犟妹子连声说谢谢。这时旁边的售货员说道，
姑娘，你真是好人啊。不过，你要小心啊，这家伙是个惯偷，经常在我们商场乱转，
你要当心他报复你。
犟妹子这才有些后怕，嘴里却很硬，我才不怕呢……
其实犟妹子不是不知道城里小偷的厉害。一次二嘎子告诉她说，城里的小偷都
是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他们在公汽上，在商场里，在街上，毫不顾忌地偷东西，
如果被发现了，那就变成抢了，被偷的人根本不敢吭声。有一次一个外地人在公共
汽车上发现自己被偷，就高喊起来，结果被围上来的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打完了，
还冲着车里说，你们看好了，这就是乱叫的下场！有点杀鸡给猴看的意思。然后要
司机打开车门，大摇大摆地走了。犟妹子知道二嘎子的德性，知道他说什么话都应
该打五折的，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犟妹子还在发呆，冯刚凑到一旁说，姐姐不怕，我保护你！她抬眼看看旁边的
冯妈妈，她并没有责怪自己多管闲事的意思，相反还投来赞许的目光，犟妹子这才
放下心来。一会儿付了钱，犟妹子看了看发票，四百二十块，吓了一跳，心想这该
是自己这辈子最贵的一件衣服了。想到这件衣服已经属于自己了，提衣袋的手禁不
住握得更紧了一点，心里也美滋滋的，一边想，如果自己要是穿着这件衣服去见二
嘎子，不知道他的舌头会伸多长呢。
没等犟妹子美够，刚出商场门没几步，突然就见几个男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
男人指着犟妹子说，就是她！这一刹那间，犟妹子也发现了这几个男人，惊叫了一
声：他们……
没等她进一步反应，几个男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男人冲着犟妹子的脸上
就是一拳。犟妹子本能地伸出胳膊一挡，胳膊立即钻心地疼起来。另外一个男人立
即上来抢她手上的衣袋，这可是犟妹子的宝贝，犟妹子赶紧一把把衣袋抱在怀里，
准备拼死保护这件平生最贵的衣服。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拉到了自
己的身后。紧接着，听见一声大叫“哎哟”，那个男人捂着胸口蹲了下来。犟妹子
这才发现是冯刚出手了。一会儿工夫，他就突然由一个几岁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威武
的男人，准确地说，变成了一个警察。面对另一个男人砸过来的拳头，他巧妙地往
旁边一让，一伸手，一个漂亮的翻腕、压肘，整个擒拿动作一气呵成，显得训练有
素，男人的胳膊被他扭到身后，疼得嗷嗷直叫。几乎就在同时，他的一只脚也踹了
出去，踹在第三个男人的肚子上，那个男人立即仰面朝后跌去。最后一个男人一见
势头不妙，立即抛开同伴，转身就跑。冯刚正准备追，被冯妈妈拦住了，算了，别
追了。她掏出电话，拨通了110.一会儿，一辆警车尖叫着开了过来。几个警察从车
上跳下来，看了看两个被抓住的歹徒，又看了看冯刚，这才吃惊地叫道，原来是你
啊，难怪！难怪！
犟妹子还在一旁傻站着，半天还没回过神。她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傻子会在转眼
之间突然变成了电视中的英雄。她不住地问自己，这就是那个傻子吗？
这会儿，他们的身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而且人还在越围越多。有人开始议论
纷纷：这不是冯刚吗？他已经好啦？也有人对她指指点点，那个女孩是谁？是不是
报纸上登过的那个女孩？她是不是就是冯刚的女朋友啊？
犟妹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虽然身边还有几个人，听到有人议论自
己时，还是禁不住脸红起来。不知不觉地，她抓住了身边的一只胳膊，而且越抓越
紧，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看着警察带走了两个歹徒，冯刚高兴地笑了起来，一
边笑一边扭头对犟妹子说，姐姐，我说吧，我会保护你的。嘿嘿……
犟妹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抓在冯刚的胳膊上，赶紧松开手，脸也羞红
了。她偷眼看了看冯刚，他还是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傻笑着，直盯着她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傻子啊。
一时间，犟妹子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哪个冯刚才是真的啊？
回去的路上，冯刚一直都很兴奋。抓小偷的事显然刺激了他。他不停地缠着犟
妹子说这说那。
姐姐，我厉害吧？姐姐，抓坏人好玩吧？明天我再抓几个给你看啊。姐姐，我
教你抓坏人好不好？姐姐，谁欺负你，我就抓谁。姐姐，你们那里有坏人不？姐姐，
姐姐，姐姐……
冯刚的兴奋一直维持到晚上。那天晚上，他死活不睡觉，任凭妈妈怎么说都不
行。他吵着一定要犟妹子陪自己，否则坚决不睡。不得已，冯妈妈只好过来找犟妹
子。这是她们俩第一次单独谈话。当时，犟妹子刚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冯妈妈默
默地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犟妹子赶紧一骨碌坐起来，问
她，冯妈妈，你怎么啦？
冯妈妈说，这孩子，唉——怎么就这么喜欢你？
犟妹子红着脸，像做错了事一样，我……
冯妈妈接着说，也许是上辈子的缘分吧。怎么办呢？
犟妹子低着头，都怪我，要是我不去那个地方就好了……
这不怪你，丫头。冯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
问你，你说实话，你喜欢冯刚吗？
犟妹子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我，我不知道……
冯妈妈说，万一冯刚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怎么办呢？你认真考虑一下，再答复
我，好吗？
犟妹子做梦都没想到这个问题，她来这里，只是想找份工作，有机会做一个真
正的城里人。可是，恋爱的事，确实还没想过啊。何况，二嘎子追自己这么久……
对了，还有二嘎子，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犟妹子的思维跳得很快，她看了看冯妈妈，她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隔壁房间就传来尖叫声。是巫娜的声音。冯妈妈赶紧起身往
隔壁房间跑。犟妹子也赶紧穿衣下床。
原来冯妈妈到犟妹子这边的时候，巫娜正在冯刚的房间里，企图哄他睡觉。她
给冯刚讲故事。先是讲历史故事，讲了几句，冯刚就不听了。接着又讲校园里的故
事，冯刚还是不听，最后干脆动手赶她走，一边赶一边说，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我不要你！
一见犟妹子进屋了，他立即安静下来，高兴地说，姐姐，我要和你说话。
犟妹子只好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冯妈妈朝巫娜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退了
出来。犟妹子看了看冯刚，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冯刚说，姐姐，我要你给我讲故事，你给我讲故事好吗？
犟妹子说，我，我不会讲故事啊。
冯刚说，你骗人，姐姐会讲故事。
犟妹子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一个乡下坏女孩的故事，好不好？
冯刚点点头，好啊，好啊。
有一个乡下的女孩啊，从小就不听话。爸爸妈妈说什么，她非要对着干。有一
回，妈妈要她到屋后林子里去放牛，谁知道她把牛扔在一边不管，自己坐在地上看
小人书去了。后来，牛跑到人家田里去，吃了人家很多稻子。那一天，她爸爸用竹
竿狠狠地抽了她一顿，抽得她身上都流血了。她就是不哭，还发誓说，长大了一定
要做一个城里的女孩，坚决不在乡下吃苦。
犟妹子看了看冯刚，他正听得入神呢，于是问他，你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吗？
冯刚摇了摇头。
犟妹子幽幽地说，那个女孩就是我。不然，我就不会到城里来，也不会遇到你
了。
冯刚说，我不信，姐姐不是坏女孩。
犟妹子捋起袖子说，你看，我胳膊上还有一个疤呢，就是用竹竿抽出来的。
冯刚摸了摸伤疤说，姐姐真可怜，以后我保护你，没人敢打你了。
犟妹子说，我是个坏女孩，你还保护我干吗？
冯刚摇了摇头，还是坚定地说，姐姐不是坏女孩。又指了指门外，她才是坏女
孩！
犟妹子说，她不是坏女孩，她有知识有文化，她才和你般配呢。你应该和她好
……
不！冯刚喊了一声，急得要哭起来了，我就喜欢姐姐，我就要和姐姐好……
犟妹子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了，睡觉吧，不早了。听话。姐姐给你
唱首儿歌好不好？
冯刚说，好啊，好啊。
犟妹子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哼了起来。
小麻雀，上草堆，
爹爹打，奶奶煨，
爹爹吃点肉，奶奶啃骨头，
儿子喝点汤，媳妇闻闻香……
唱着唱着，犟妹子慢慢进入角色了。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乡下，回到了门前的
大枫树底下。那里，一眼望去，是一片碧绿的稻田，一阵风吹来，一股股绿浪从眼
前飘过。
她回头再看冯刚，他居然已经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此刻，月光正从窗
户边探进来，照在冯刚的脸上。浓浓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这分明是一张帅小伙
的脸，哪里像那个黏黏糊糊的男人。只是偶尔，从他的眼角的抽动中，才依稀可以
看出一丝孩子气来。犟妹子又想到白天那个身手敏捷的男人。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再一想，自己根本就不懂男人啊。所有的男人自
己都不懂。何况这个谜一样的男人。还有，冯刚对自己那么好，那个巫娜，她怎么
……不吃醋啊……
长这么大，犟妹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惑过，她心里想，要是二嘎子在就好
了，他或许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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