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对沛宁跟王镭决定各奔前程的决定,肯定是欢喜的。在得知沛宁拿到美国
学校的录取通知后,母亲很快就联系上了她当年医学院的同学黄阿姨,也就是南雁
的母亲。后来母亲告诉他,黄阿姨很早就问过的,说跟老同学攀个亲家吧,要将自
己的小女儿南雁介绍给沛宁。
沛宁对黄阿姨是有点印象的。小时候家里若有了咸鱼或干晒墨鱼鱿鱼的味儿,
沛宁就知道,那多半是母亲在北海的好友、老同学黄阿姨给捎来的。早年黄阿姨到
南宁出差,常会到家里来坐坐,跟沛宁母亲窸窸窣窣聊个没完,有时还留下来吃顿
便饭。沛宁见过黄阿姨的大女儿,也就是南雁的姐姐南鹭。印象里,那是个洋娃娃
似的漂亮妹子,由她母亲牵着出现,一路都会引得有人驻足,要逗那个画上走下来
似的小妹仔说几句。沛宁对南鹭是隔阂的,那个女孩子比他大三四岁,本来是可以
玩在一起的,可南鹭小小年纪就带股傲气,跟着母亲来家,却总是一言不发。印象
里,她的两颗瞳仁特别大,转到左边,又右边,眼睛一闭一张中,射出居高临下的
冷光。母亲那时说:黄阿姨家里的小妹南雁倒是很甜的。沛宁就说:噢,又是鹭又
是雁的,全是能飞的呢。母亲就一叹,说:唉,那就是你黄阿姨的心气啊。
母亲觉得,南雁生得好看,又知根知底,可之前一直碍着沛宁有个那么要好的
同学王镭,不好开口,这回一下就接上了。母亲对沛宁说:南雁那妹仔呢,虽说只
念了个药学专业的大专,学历当然不好比王镭的,但不那么有野心。你是一个要干
事业的男人,这样的女孩子就很理想。沛宁听得皱起眉头,想到那个冷美人南鹭的
妹妹,怕是比王镭更硬,就不说话。母亲赶紧说:当然当然,终归还是要你自己喜
欢,我们只是介绍个机会,见个面也无妨的,对吧?沛宁不喜欢母亲这样的口吻,
只是那时,他周末偶尔得闲,拿起笔来,忽然意识到其实再不用写信了,心就像给
戳出了一个洞,倒说不出有多痛,却像旧时家里那扇门帘,只要在起风的天里,就
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被那些破洞放大,发出骇人的声响。这种时候,母亲的建议,
竟让他觉到温暖。
很快,南雁随她母亲从北海坐了七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南宁——北海不通火车,
那时南宁到北海的高速公路更是没影儿,从北海进出一趟相当辛苦。本来母亲跟黄
阿姨电话里说好的是,等过了年,沛宁就随母亲去趟北海,可黄阿姨母女俩说来就
来了。
南雁的母亲那时仍很漂亮,穿着宝蓝色的薄呢短大衣,一头新烫染过的短发梳
理得纹丝不乱。下身是黑色的毛料裤子,坐了一天的车,那双黑皮鞋看着仍是锃亮
的。沛宁就确信了母亲说的,黄阿姨当年是校花。沛宁一直都是用功读书的尖子,
多年来,过往密切的又是王镭那样的女孩子,他对女孩子的注意力,总是有点走虚
的。王镭忽然空出了个位置,沛宁的目光,接着就落下来了,用母亲的话说,是
“脚踏实地”了。
母亲说,黄阿姨年轻时不仅人生得出众,还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心
气高得很。可惜出身不好,家里是桂东的大地主,曾任国民党浙江省主席的黄绍竤
便是族里的伯父。在黄氏宗族里,孩子们上学都由族里供学费。黄阿姨和姐姐们则
由家里送到广州去念的中学。母亲又说:她后来碰到黄阿姨的同乡,都说那时只要
一到夏天,黄阿姨和她的姐姐们就会从广州回到家里过暑假。那黄家几妇妹走在县
城的街上,简直是要轰动的。她们都穿那种小碎花的洋绸装,果绿粉红鹅黄,宽宽
的裤腿,飘逸得很,那是广州城里的时尚。黄家的小姐们总是并排走的,手里拎着
黄的枇杷、红的荔枝、象牙白的蒲葵扇子,木屐敲在灰青的小巷石板上,说说笑笑,
让人看得发呆。那黄家的三小姐就是后来成了沛宁岳母的黄阿姨。
解放前夕,黄阿姨的大姐就嫁到了香港。广西土改时,黄家的田产被分就不说
了,黄阿姨的父亲还被作为大地主给枪毙了。黄阿姨的母亲当时正在广州,一听到
风声,就趁乱出逃到香港投奔了大女儿。留下的二小姐三小姐从广州追回家乡。二
小姐很快就嫁给了解放前在岭南大学念书时的同学,去了桂林。而三小姐黄阿姨,
则低调地进入医学院,信的是老祖宗的话: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黄阿姨在医学院是活跃又积极的,人又生得那么漂亮,但因家庭背景太黑,入
团入党都不顺利,总是说她对家庭的批判不够彻底。追黄阿姨的男生很多,但她的
门槛抬得太高,直到大学四年级时,才跟一个高班的梧州男生定了关系,还跟着那
男生回过一趟梧州。到了毕业实习时,忽然经由实习医院的人介绍,认识了后来成
了她丈夫的比她年长很多的一个南下干部,立即就跟那个梧州男生分手,一毕业就
嫁到北海。
按母亲的说法,大家对黄阿姨这种选择是有很多议论的,可母亲能理解黄阿姨。
土改父亲被枪毙时,黄阿姨不过十六七岁,母亲逃难,姐姐们自身难保,自己前途
渺茫,念医学院期间的生活费,还是靠已经工作的表哥接济的。黄阿姨跟男友去了
趟梧州后,发现其实那家里解放前也是工厂主。回来就跟沛宁的母亲哭过,想如此
的黑对黑,这辈子哪里有个完呢。后来遇到了南雁的父亲,黄阿姨就做了跟定潮流
的选择。沛宁听着,拧了眉说:听起来很势利嘛。母亲立刻拉下了脸,说:你没生
活在那个时代,你懂什么!
黄阿姨婚后生养了南鹭南雁两个女孩儿。南雁的父亲虽是老干部,也是老思想,
一直就想生个男孩,可黄阿姨死活不肯再生养,自己去做了节育手术。夫妻俩为了
这事吵了很多年。母亲说到这儿,又加一句,你黄阿姨是硬颈,南鹭很像她。没等
沛宁说话,母亲马上讲,当然南雁跟她妈她姐完全不同。也是,家里弄了两个女强
人压在上头,可不就是物极必反啊,小妹反倒比别人家的妹仔温顺呢。
黄阿姨后来一直在北海市不同的医院当领导,最后到了市卫生局当副手,一直
算是风顺雨顺。认识沛宁时,南雁的父亲正从市里主管文教卫生的位置上退下来,
在市人大任领导
后来沛宁又听说,被黄阿姨抛弃的那个男友,在自治区卫生厅也当了个处长,
过得并不差。所以大家又讲:弄了半天,倒是黄校花的一辈子,砸在一个没有共同
语言的老头子手里。也没见她放卫星登月球去啊,可不就是瞎折腾吗?
南雁和母亲是在傍晚到来的。南雁穿一件样子很时髦的水蓝色拉链薄短羽绒服,
下身是一条紧身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吊在背后的那个帽子毛绒绒的边,
衬着她红红白白圆润的脸,看着非常清纯。这对母女在一起非常好看,连衣服的颜
色都配得心思细密,又不动声色。沛宁的第一反应是王镭从来不穿这种媚色衣装的,
就好奇地多看了南雁一眼。很多年过去,沛宁记住的是南雁那男孩一般的短发,黑
得跟墨一般。那短发让他又想到了王镭,就有些呆住。
南雁站在她母亲身边,瞪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一点也不怯场,
却有些无辜,这点也比王镭好。沛宁忽然意识到,王镭的“场”原来是“咄咄逼人”
呢。南雁虽然看着舒展,可又没有那种老江湖的油。她的眼神乍一看是直愣的,但
好像没有聚焦。那眼睛真大,有一层雾似的。沛宁后来想明白了,那是因为她老在
走神。南雁很爱走神,这在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成了人们眼里压倒她容貌的最大特
征。
南雁的个子没有王镭高,站起来,只及沛宁的肩,让他生出怜惜。王镭跟他在
一起,从不穿高跟鞋。王镭不穿高跟鞋,也让沛宁下意识地总要挺直腰杆,可不就
是个累啊一这也是在他见到南雁时才意识到的。南雁虽不很高,但那身材对一个二
十二岁的女孩来说,却很丰满,连腰身都有些丰润,让沛宁觉得很新奇,也有些欢
喜起来。
南雁后来笑了,在她母亲向她介绍沛宁的时候。她一笑,好像就回过神来了,
眼里的雾立刻散掉,显出沛宁不曾见识过的一份柔,真诚本分。沛宁心里马上晓得,
这女孩是他喜欢的。
后来沛宁就和南雁单独出门去了。春节过后的南宁阴雨绵绵,气温虽然不特别
低,但那种湿冷直抵骨髓。臃肿的衣裳将两人的形体放大,挤在一把伞下,只能靠
得很近。沛宁的心有些酸,他竟不曾跟王镭合打过一把伞。王镭回南宁过春节,总
是骑一辆自行车前来。她从家里住的西郊,披着一件自行车用雨衣,一路过来,脸
上都是细碎的水珠,裤脚和鞋也总是湿的。然后,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又骑了车出
去,跟那些从全国各地回来度寒假的同学会合,去舞厅跳跳舞,到大排档吃顿火锅
或馒仔饭。眼下王镭已经到了普林斯顿,这个季节的新泽西该是大雪纷飞了吧?他
再收不到她的信了,想象不出她如今的生活情形。他竟然都不曾为王镭这样打过伞,
意识到这点,沛宁轻轻地揽住了南雁的肩,心里生出疼惜。南雁靠过来,一头浓密
的短发触到他的颌下,痒疼痒疼的,令他有点想哭。
南雁那时从广西药科学校毕业已有两年,在药检所的药理分析室当化学分析员。
她姐姐南鹭大学毕业在建设银行上了几天班,就应聘去了深圳工作。南雁在北海跟
父母住在一起。这真让人窒息,南雁说到这儿,忽然迸出一句,吓沛宁一跳。这种
在沛宁听来多少有点文艺腔的话,从南雁这样外表温顺的女孩子口中迸出,听起来
特别突兀,一下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生出些许好奇。
沛宁问一些她工作上的事情,南雁有点不屑地说:无非就是化验室的那点破事
儿,按药典做一些非常规范的操作,一点创造性都没有。沛宁哈地笑出声来,他当
然知道那不过就是“实验室那点破事儿”,心想,这样的话,要是王镭说出来,百
分之百对的。可南雁不过是个大专生,她们那三年的训练,不就是“那点事儿”吗?
他想逗她的,但看南雁的脸因提到“那点破事儿”而拉了下来,两个大眼核一转,
飘出了寒雾,看着竟有了几分她姐姐南鹭那种高傲的冷峻,沛宁只得板起脸,跟着
点头。
他又问南雁在药专里学过的课程。药理学、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化学分析之
类,南雁答。沛宁就问:物理化学你们没学吗?南雁有点茫然,摇摇头,说:没有,
都说物化很难的。沛宁就哼了一声,想也没想就说:那要看是谁说。
他们谈这个话题时,两人正坐在中山路小吃街的小店子里稀里哗啦地吃着热腾
腾的酸辣老友粉,南雁看上去并不在意沛宁的轻慢,只安静地给他的碗里添着汤水
和菜,那表情里竟带着恬然。沛宁心下有些吃惊,想她这自信是哪里来的。这也让
他生出愧来,他不愿意说这女孩子是怪的,却真的觉得她是奇。
沛宁和南雁的关系是在新生园吃火锅的那个夜晚定下来的。那时新生园是南宁
城里最热闹的冷饮店,夏天一楼卖清补凉、雷公根、王老吉之类,二楼则是卡座,
卖冰激凌冷饮,永远是人声鼎沸。到了冬天就经营火锅。沛宁那日带南雁从南湖划
船回来,进了新生园。火锅的汤水在气派的纯铜质炭火炉里沸腾,南雁不时起身,
用大汤勺不停地在扑哧扑哧作响的汤水里搅动。沛宁看到南雁那双大眼上的长睫毛
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暗影,生出想去触觉一下那睫毛末端的冲动。炭火突然噼啪弹
出来,四下溅开,南雁就啊地轻叫,身子一缩。再看到沛宁呆看着自己,咬了唇一
笑,脸色给那炉里的火映得通红。让沛宁想起前一日去中学班主任徐老师家里,看
到的那张王镭寄来的贺年卡。卡上插着王镭的照片。她穿着白毛衣,表隋安静地坐
在导师家的壁炉前过圣诞。那壁炉的火是如此旺盛,壁炉边上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
红袜子。王镭胸前别了一朵圣诞红的花,看上去更沉静了。她抿着唇,似笑非笑,
要再仔细看,竟有些忧郁。
这个对比,让沛宁非常感伤,他一把握住南雁拿着大汤勺的那只手的手腕,说
:跟我去美国吧。南雁的大眼珠转过来,盯牢他,咬着嘴唇,很快地点着头,不止
一下,也不止两三下,像个讨到了糖吃的孩子,让沛宁都要担心,她会在闹哄哄的
新生园中高声欢叫。那便是他的求婚了,沛宁后来想。
我是去读博士的,至少要五六年。在美国念个博士要脱几层皮的,特别苦。沛
宁放开南雁,一边说,一边扯开椅子,示意她坐下来。南雁放下汤勺,仍站在那里,
吐着舌,搓着手说:那有什么关系?你一定要念下来,南雁不假思索地说。停了一
下,又说:我可以等,我就喜欢有大志向的人。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忽然有些腼
腆。
我们可以结婚,然后你办陪读,我们一起到美国去。我们全班同学都去了一半
了,沛宁说。所以你也要去?南雁问,眼睛里全是光,沛宁辨不出那是欢喜还是艳
羡。
很多年后,南雁告诉沛宁,她对嫁给沛宁是不假思索的。母亲谈到沛宁时说的
所谓知根知底,聪明上进,人又生得精神好看,对她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
的是沛宁代表了她人生前程中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可能性——美国。她那已经去了美
国的好友张妮告诉她:在美国,你想是什么,你就可以是什么——只要你肯努力。
沛宁听得一愣。他知道王镭的梦是什么,虽然王镭从来不曾明确说过——虽然她科
大寝室的照片上显示,她的蚊帐上挂的是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骑自行车的那张黑白
照片,但她的梦想,是成为那个跟她的名字有关的女人——居里夫人,那是她父母
播种在王镭心里的种子。只是那时候,沛宁压根儿就不可能知道,南雁的心底也有
一颗种子,一颗遇到了合适的土地气候就要疯长的种子。
那么你的梦是什么?沛宁在火锅里捞着牛肉片,目光散着,随口一问。他当时
是不介意那个梦的,他喜欢上了这个黄阿姨的小女儿,在她面前,他感觉非常放松。
我从小就喜欢涂涂画画,我的一张画,还得过华南三省区少儿绘画比赛的奖呢。南
雁说出这话时,沛宁正在嚼牛肉,很多的筋塞住他的牙缝,他不经意地点点头,潦
草地应着。在他的中学时代,各级的数学竞赛、物理竞赛、化学竞赛,才是他的奋
斗目标,代表着一个个地理区域里的最高智商。“绘画比赛”?他哪里会注意过呢。
可这时忽然想起,邻居那个数学老是考不及格的阿菱,她母亲老让她来找他补习的
女孩,却画得一手活灵活现的猴子,那年还以一幅水墨“百猴图”,拿了一个在东
京举办的国际少年绘画赛的金奖呢,又上报纸又上电视的女孩。想到阿菱那一串串
攀藤上树、吃果拈花的可爱小猴们,沛宁不禁扑哧一笑。
南雁正在兴头上,见他这样笑出声来,赶忙认真地问:你笑什么?我是想说,
看不出你会画画。南雁说:也不全对。我想,我其实是喜欢设计。时装设计吗?沛
宁只知道这个,随口说出,然后将口里那些嚼不烂的牛筋小心吐到餐巾纸里,不动
声色地包裹好,压到碟下。包括吧,我也讲不清。张妮给我寄过一些美国的杂志来,
在那里,跟我们太不一样了,分得特别细,平面、立体、图像、装置,唉呀,眼花
缭乱,我都很喜欢。好看的,美的东西,我都很喜欢,我也觉得自己摆弄这些东西
有感觉。我从小还学过车缝的,在美国,这算基本功呢。反正不是摇试管,洗烧杯。
沛宁看着南雁的目光一时清澈,一时迷乱,情绪竞也跟着起起伏伏,觉得她这
样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的样子很可爱。可是,她连本科也没有考上啊,怕是青云心
事高过了她的能力,沛宁想,又由衷地笑起来,像对着一个孩子。他很想去拍拍南
雁那几乎可以说是带着稚气的脸,再朝它哈一口气,看那两团红晕会不会变色。
他们的关系进展得毫无悬念。待那火锅吃完,两人从窄小的木楼梯上下来时,
南雁的手已经像一团面,牢牢地捏到了沛宁手中。沛宁在骑楼下撑伞时,南雁的手
仍搭在他的臂弯,非常黏人。他有些恍惚,问,你这么可爱,追你的男生肯定很多
吧?那话说得沛宁自己都觉到有些酸。南雁也没有忸怩,笑笑说:但我的将来不在
那里。沛宁觉得他并没有完全听懂南雁这话,但似乎又懂的。他在伞下搂住南雁,
轻声问,那你的将来在哪里呢?口气里显出了几分自得。南雁竟咯咯地笑出声来,
然后从他的腋下钻出去,握住他的右手,将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穿
过他的后背,轻拥着他的腰,那脚步有些跳跃,像两个中学里要好的女生。这时沛
宁听到南雁说:就在这里啊!声音很柔,豆沙汤圆一般的黏。沛宁听得心一热,低
侧下脸去蹭南雁的头发。南雁那一头硬直的短发刷到他的面颊上,顺着脊椎,痒到
小肚肠里,让他不禁弓了腰,身子打了个激灵。
沛宁那年二十六岁,王镭离去在他心里留出的空,哗的一下,让南雁填满。他
喜欢南雁那种有点懵懂的样子。那种混沌就像温泉里乳白的硫化物,让他一跤跌进
去,鼻里充满一种难以描述的复合矿物质的香气。他告诉自己要放松,立刻通体舒
泰。
沛宁回广州后,就恢复了写信的习惯,每周一封。跟南雁通信很轻松,他不用
跟她讨论任何学术问题,更不用为了显摆,特意去翻阅各类学科杂志,然后半生不
熟地向她转述,以显示自己的水平。南雁的字倒是写得比王镭好,一看就是小时候
花过功夫练字帖的。她在信封上的落款总是“内详”。让沛宁看着,有些神秘的感
觉。他从“心墟”走向了“内详”,这个联想让沛宁感觉怪异。隐隐地,他还有些
不安。但他不愿深想,也以为不可能想得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沛宁
再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才意识到,其实他眼里看到的南雁,真是像极了那些一个个
标明着“内详”的信封啊。
很快,南雁提议用英文通信。这当然是因为南雁对学英文生出了热情。沛宁还
未答应,南雁的英文信就到了。一页纸的长度,那句式,那语气,一看就是从那种
《如何写英文书信》之类的书本上学来的。她不叫沛宁“Honey ”,也不叫他“Darling”,
竟称他“Dear Mr.Peining ”(亲爱的沛宁先生),看得沛宁哭笑不得。沛宁给她
回的是中文信。在信中沛宁告诉她,最好是先多读,增加词汇量,留意人家的用法。
语言嘛,就是工具,刚开始就要鹦鹉学舌,不要死抠书本句式。南雁未置可否,来
信还是英文。沛宁再读,就苦笑了。她那点词汇,那点语法,只能将她本来简单的
生活,描得更简单了,简单到让人见到了傻:上班,无聊,厌倦;天热起来,海风
是臭的;蛮想你的。想到她竟然会对一个她称为“沛宁先生”的人写下“蛮想你的”
这样的不顾语义协调的句子,沛宁回信的兴致低落下来。他就按南雁说的,用红笔
将发现的语法或拼写错误圈了,寄回。
这样的往还,到了近夏天时,沛宁发现南雁的信写过一页半了,句式也相对复
杂起来。她开始懂得称沛宁为“Sweetheart”了。沛宁笑笑,意识到自己在应付着
一个执着的女孩。当然,他不介意女孩子的执着——经过了王镭,她们算不得什么
的,沛宁想。
沛宁在夏天到来之前回到南宁,为去美国上学做准备。当然最重要的,是要跟
南雁将婚事办了。父亲当时正在日本交流。无法赶回。沛宁便跟母亲一起去了北海。
这是沛宁第一次见到南雁的父亲。如果说黄阿姨看着还是中年人的话,南雁的
父亲就真是个老人了。那父亲个子不高,总是穿一件半旧的套头汗衫,五官几乎说
不出特色。沛宁见了他几次后,仍觉得他的面貌是模糊的,真的很难想象这老人是
如何主持工作的。由此可见黄阿姨的基因就跟她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一样,占压倒
性上风:家里的两个孩子,明显都是她的影子。
姐姐南鹭专程从深圳回来了。她那时已是深圳一家大银行里实权在握的工业贷
款部主任。隔了那么多年,沛宁再见到南鹭,仍是有些紧张。南鹭仍然是很好看,
却比小时候开朗多了。她见到沛宁,笑着说:啊,你长成个靓仔了呀!真没想到,
你这么个书虫会成了我妹夫!那口气让人听着竟有点像讥讽,似乎沛宁捡了个什么
大便宜。沛宁尴尬地笑笑。南鹭就又说:我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太单纯,你将来
可不能欺负她!说着,那精心修过的眉高高挑起。沛宁也不应她,他终于长大了,
不再在意她看他的目光。黄阿姨见状,摇着头插话说:我们家一向总是阴盛阳衰。
黄阿姨说这话时,南雁正倚在沛宁的肩上,柔得像条海带。让沛宁听不出那话的意
思,只胡乱应着,可不是吗。
沛宁和南雁从民政分局拿到结婚证出来,两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婚事就算办
了。离开北海的那个早晨,已经成为沛宁岳母的黄阿姨,站在北海海腥味浓重的晨
曦里,拉着沛宁的手,又将南雁的手搭上来,说:沛宁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
小就晓得你是有大出息的孩子。我将南雁交给你,很放心。你们将来在一起生活,
要互相支持。南雁是个很有潜力的女孩子,你将来要帮她长好翅膀,你们要比翼齐
飞。这些话在沛宁听来,都是套话,他搂着倚在怀里的南雁,全盘应下。
沛宁和南雁这对燕尔新婚的小夫妻,一路去往深圳。沛宁将从那里出关,取道
香港去往美国。南雁告诉沛宁,她已经报名上市里文化宫的英语班,回来后,一周
三个夜晚都要去上课,周末还到市里的英语角去练口语。沛宁听得心疼,搂着她说
:你不用这么辛苦。我一安顿好,你就去办F2陪读签证,不用考TOEFL 、GRE 什么
的。又不是去念书,不要熬那么苦,我要让你简单快乐地生活。他说着,将南雁搂
得更紧。见南雁不说话,眼神还有些黯淡,沛宁赶紧安慰她说:最多等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的。
在广州期间,沛宁专门带南雁到坐落在东方宾馆内的美领馆去看了一次。望着
从美领馆排出的那长长的绕过大门弯到街道人行路上的人龙,南雁的眼神显出少有
的清亮。她踮起脚,去望那队伍的尽处,然后说:我真的太羡慕那些要去美国念书
的女孩子了!这话让沛宁的心一酸。王镭就是那些女孩子的代表啊。广西高考状元
变成普林斯顿大学在读博士,就是从这扇门里完成转身的。她还要走多长的路,要
吃多少的苦啊。他再也帮不上她了。他娶了南雁,他要珍惜的是她,不要让她吃那
些女孩子们必吃的苦才好。
南雁在罗湖口岸和沛宁拥别时暴发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很多年后,
南鹭讲起来,脸还会扭作一团,真是死去活来一南鹭选了如此浅白但特别恰当的描
述。连她都不曾想象过,自己这个总是走神做梦般的单纯小妹,竟会如此暴发。南
雁被南鹭拖到怀中时,头耷拉在南鹭的肩上,身体在抽搐,双臂松懈地下垂,让沛
宁不敢移步。南鹭就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沛宁只得转身,提了行李,走进
汇往罗湖口岸闸口的人流中。他最后一次回头时,看到的是南鹭和司机架着南雁,
正要坐进车里。南雁看着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一条修长的手臂从南鹭的腰下掉出,
绵软无力。他想,南雁可不要真的昏倒了啊,眼睛就湿了。
在那之前,沛宁从没见过一个年轻的女孩这样哭过,而且还是为了跟他的别离。
这让沛宁到了今日,当他对南雁的出走生出深深的怨忿,只要想到酷日下的罗湖桥
边,南雁那条低垂的苍白无力的手臂,就有点想要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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