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康对自己会撒谎的毛病深恶痛绝,至少他自己亲口对我说过“深恶痛绝”四
个字。有时候,他一开口说话,明明是真话,说到一半,想刹车也刹不住,眼看着
就成了“撒谎”。老康撒谎,无非两种情形:一是讨好他人,二是维护面子。都是
没有办法的事。世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世界是你过生活的样子。老康往世界上一
站,脖子就成了一个支点,脑袋不是得仰着,就是得垂着。为什么?位置决定的。
老康是个普通人。个子中等偏高,脑袋中等偏小,眼睛中等偏大,嘴巴中等偏
薄。这是看得见的老康。还有个看不见的老康,在老康的骨髓里藏着,那也是一个
普通人:胃,是个中国胃,再多的洋饭塞进去也还是个“吃不饱”,非得塞进去一
点红烧肉才能打住。脸面,是中国人的脸面。分表里两层,脚丫子要臭就在鞋里臭,
出门领带得打着。不过,老康的中枢神经倒是自然结构,得了江南的风水、山东的
底蕴,呈宝塔状。这样描述“中枢神经”自然是过于抽象,但是这种“塔状结构”
却实实在在深入到老康的骨髓里,老康自觉自愿地守着,且直接影响到老康的视觉。
凡等级式的排列,老康看了就顺眼。当然,看懂这一层,我花了好几年。从出生到
出国,老康的位置一直在一个看不见的塔状等级结构中,头上总有人,脚下也总有
人。老康眼睛朝上,讨好人的甜话就出来了,这时,老康是人民的老黄牛。老康眼
睛朝下,维护面子的需要就出来了,这时,老康要玉树临风。
老康在认识我的那天,对我使劲点头,因为支点的位置还没有调整好。对待女
人。且是让老康动了心思的女人,这支点的位置就不太好调。因为,这种时候老康
是当“黄牛”呢,还是当“玉树”,不好确定。说不定既要当“黄牛”又要当“玉
树”。老康那时还不知道我是哪一类女人。“领导干部类”或是“小鸟依人类”,
这是他心里对女人的两个简单归类。偏巧,我让他意外了。他后来把我划归为“偏
心类”。这当然是以后的故事,我会慢慢说。
不过,在认识我的那一天,老康这头一点,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新观点:所
谓“撒谎”,换成“吹牛”也行!
“吹牛”对上对下对女人对孩子都行。词语一换,老康给自己留足了面子,感
觉好多了。人居于等级中,“吹牛”是必须的。以后,谎一撒完,他就对自己说:
“嘿,怎么又吹牛了!”
好吧,就叫“吹牛”。好歹,“吹牛”比“撒谎”君子一点,可以看作是对语
言的艺术加工。你总不能把诗人都叫做骗子吧?如果老康说“我睡过一百个女人”,
你不能叫他“骗子”,你得叫他“诗人”。李白不是说“仰吞三山雪,横饮百川水”
吗?他李白还真能如此暴吃暴饮?那是诗。诗,懂吗?中国语言的好,就好在处处
都有作诗的空间。撒谎能撒到诗的水平,老康就是一个浪漫的骗子。
老康后来决定对我使用“黄牛”的语言,因为爱情永远是跪着的。爱情一确定,
支点就定了。男人让女人高兴,男人自己也高兴。所以老康在认识我的第一阶段浪
漫到了家,事③晚③秋③红③叶③共③享③书③苑③事干得浪漫,句句说得浪漫。
老康说:“我爸是船长。我生在船上。”
我那时还不知道老康有瘸疾,他说什么我信什么。我脑袋里想象出的就是一艘
远洋巨轮。船长穿着白制服,左舷舵,右舷舵,沉着镇静地爱上了船上的女医生或
者女厨师。然后,在墨蓝的大海上,老康(婴儿状)要出来了。前方没有城市,后
方没有村庄,天上一个大月亮,海里一个大月亮,情人眼睛一样说着话:“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老康就小手一挥来到了世界上。哭声嘹亮。
说到哭声嘹亮,老康丝毫也不否认。老康本来应该唱歌剧,阴错阳差才出国当
了留学生,先学美国政治,后学中国政治,一学学了小半辈子,又想开餐馆,后来,
人到中年,突然兴致又转到能源问题。老康的新观点想来就来,没计划,以今天快
乐为准。我认识老康那会儿,老康是留学生,还在“美国政治”阶段。那时候,留
学生不像现在这么多,老康还是个头儿。在一个什么会上,老康要唱歌。一唱就是
一句“普希尼”,只此一句。唱完了这句西洋的,就唱“中国心”。全是男高音。
散了会,老康对我说:“有女高音的,我也照唱不误。”这让我对他有了一个很奇
怪的印象。那天老康还说:“这是我的基因。我爷爷是唱戏的,名角儿呢。”
我对“名角儿”的理解是“艺术家”,譬如说梅兰芳、马连良,至少也是个杨
小楼什么的。我以为老康从小就耳濡目染,陶冶了一身风流才艺。
第二天,老康别有用心地出现在我从学校医学院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朵花,
说是跟我同路,可以送我回家。我和老康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花却不知怎么跑到我
手上来了。老康一路高兴,说要办教育,又说要去埃及。走到一棵荔枝树下,红荔
枝粉嘟嘟的,小绣球一样,高高低低挂在枝上。粉红的颜色不安分,给人一种随时
会掉在头上的感觉。荔枝树就一棵,立在街角,一转弯,下坡。路名叫“马拉马”。
白亮的道路像一条短短的河流,伸了个懒腰,就在一个山崖下结束了。山崖也有名
字,叫“马累啦”。我们镇子小,路名土。不过历史本来就应该土,土是本色。这
以“马”命名的路,弄不好还是一千年前印第安人打猎到这里的时候取的。有历史,
就有文化。镇子小,不代表没文化。这里有大学,文人是有的。有文人,世界都能
缩到眼前。
路在“马累啦”山崖下结束的时候走了个圈,从坡上看,像个大句号。几幢红
顶的小房子,点荸荠一样围了“句号”一圈。我住在其中的一个荸荠里。看到“荸
荠”,我就指给老康看:“我就住那儿。”老康说:“好地方,美人美景呀。你不
请我到你家去看看?”说着,就跟在我后面往坡下走。
沿着“马拉马”路。有三棵棕榈树,在坡上一列排着,个个细腰肥臀,高挑入
云,头顶上抽出几片疯狂的长叶子,绿翎毛一般,名角儿风范。老康拉了我一把,
在一棵棕榈树下停住了。突然,他大嘴一张,在我耳边唱了一段咿咿呀呀的曲儿。
那曲儿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一申戏词冒出口。像直不起腰的地瓜藤子拖了八丈长,
中间还折三折。要断不断,有气无力,越听越像小寡妇哭坟。最后,我听出了老康
一嗓子的旷世冤情。我就奇怪了,老康是个快活人儿,对着这良辰美景,怎么唱出
这么一腔鸣冤叫屈的调儿?于是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老康爷爷唱成“角
儿”的那段戏曲儿,叫“淮剧”。江南的风水,山东的底蕴,各取五分之一,再加
上五分之三黑瓦白墙里的冤假错案,成了。我再多问几句,老康的家底儿就露了出
来。
谁家都有家史。老康啥故事也没说,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故事与老康家的历史事
实不符,这不是老康的错。老康没有篡改历史,连牛都没吹大,老康的爷爷确实是
“角儿”,人家是唱淮剧的“民间名角”。老康的爸爸确实是“船长”,人家是开
戏船的“船长”。老康的爷爷不识字怎么啦?民间艺人唱的剧目都是口头传诵下来
的,那才地道。越土越地道嘛。老康的爸爸也不识字,那又怎么啦?人家七岁就开
船,开到七十岁还不升到船长?
老康说,他上大学的时候为自己的出身自卑。后来一想,船在水上漂,水在船
边流,逝者如斯夫,他康家一船人以戏为生,嘴里唱出来曲儿换成米饭,再吃回去,
什么东西也挣不下,可是有一样东西却多得多,谁也比不上他家多,那就是时间。
一个小钱也不用使,取不尽,用不完,悠哉悠哉。时间是什么?时间就是生命。老
康家拥有最多的就是生命,巍巍乎,荡荡乎,生命是个好东西。人家城里孩子一生
下来就急巴巴地去报户口,生怕时间跑了,误了时辰。老康家无所谓,整条整条的
大河就是他家装时间的大粮仓,急什么。上善若水,无为而无不为。终于有一天,
老康家的戏船靠了岸,而且那天老康的爹妈碰巧突然想到儿子不小了,要给儿子到
政府里去挂个名儿,这才使老康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合理化。挂名的地方老康记得,
叫瓜洲渡。绿莹莹一片蒿子。有诗意吧。不过,老康他妈给老康报岁数的时候,稀
里糊涂少报了五岁。这就使得老康后来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当别的孩
子整天想着背汉语拼音时,老康整天想着性交。所以老康不会汉语拼音,并且从此
一听人念拼音,下面就雄赳赳气昂昂地闹起来。老康生命力旺盛,且对字母敏感。
这样的经历哪个岸上生的孩子有过?
老康为自己家庭的土气骄傲,为自己骄傲。穷,过去谁不穷?穷是一种忍耐,
会忍,穷也能穷得开心。老康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从而也就知道自己的角色。
头向上仰视的时候,是让人家开心,头向下俯视的时候,是人家让他开心。有伺候
人的时候,也有被人伺候的时候,平衡。老康对人处事的基本功就是在穷乡僻壤里
练出来的。家里没人教他写过一个字,连一二三怎么写还是他教他爸的;他爷爷到
临死终于会认了两个字:“台风”,那是老康教了十二年的成果。怎么样,老康比
谁差啦?人家心善,善有善的造化。老康的造化说出来,让你吓一跳,你就等着吧。
人家老康出国前是英文专业,出国后,又成了各国问题专家。
我只得承认自己想象失误,对中国特色的“船长”和“名角儿”了解不够,
“长”不“长”,相对为“长”:“角儿”不“角儿”,相对为“角儿”。好歹,
人都爬在一个位置上。相对的误差为多少,与老康无关。如今,爱情,才与老康有
关。老康说:“天地崩。乃敢与君绝。”当然,这是甜话,戏里唱的,脸朝上的时
候说的。其实,对我来说,只要老康是个快活人。他爸他爷爷是干啥的又有什么要
紧?快活人很重要,我既然学了医,就注定是要以对付“不快活”为职业。若家里
再有一个要哄的男人,动不动抑郁一回,那当医生的就没有下班的时候了。
在一阵疯狂的表白之后,老康坚决地进入了我们家。从此,他那流在血液里的
等级观和长成塔状的中枢神经就受到了一些挑战,而我,也在这种复杂的战事中见
识了生活的多样和爱情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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