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要不要老康,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老康从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天,我
家那个“小油瓶”就用观察一只蜂子的眼光看着他。老康立刻意识到这场恋爱的复
杂性,他得从小堡垒攻起。老康自作聪明,对我说:“我们骗他(吹个牛吧),就
说:你爸爸回来了。”那时候我对老康会撒谎还没有足够警惕,犹豫了一下,同意
了。我想,“小油瓶”能多认识一个爸爸,这也是好的。
在对待“制造小孩子”的问题上,我家“小油瓶”跟我一致。我们都认为,人
是蜜蜂造出来的,像酿蜜一样。小蜜蜂到天上采蜜,有一个叫戴小观的小孩子在天
上的一朵红花里睡觉,碰巧就给小蜜蜂带下来了。“爸爸”这种动物在制造小孩子
的过程中可有可无。因为小蜜蜂的多管闲事,且送货上门,翅膀一扇,就直接把花
粉大的小孩子送进了妈妈的肚子,这样,戴小观的妈妈(就是我)从此和戴小观在
地球上过着幸福的生活。戴小观应该有爸爸,不是因为爸爸造了他,是因为别的小
朋友有。别的孩子有狗,戴小观就应该有狗;别的孩子有爸爸,戴小观就应该有爸
爸;别的孩子有一只狗,戴小观要有三只;别的孩子有一个爸爸,戴小观要有一百
个。要这么多,并不是戴小观贪心,戴小观是替穷人孩子要的,戴小观要是得到了,
他就分给没有的孩子玩。戴小观是天底下最大方的孩子,人家要替天行道。
怎么样,有这么一个大气的孩子,我能不听他的?让戴小观高兴,是我同意跟
着老康一起撒谎的原因。戴小观才七岁,我心存一点侥幸,要是这个谎撒圆了,那
就等于我也干成了女娲补天、基因突变的伟业。眼睛一眨,天圆地方,合家欢乐,
爸爸突变出来了。我家呈三足鼎立状,戴小观也就不缺什么了。
有了“油瓶”再谈恋爱,就得和用兵打仗一样,目标和阵地在两个方向,我得
两边兼顾。胜利了才能合成一个,不胜利。好歹也得坚守住阵地。戴小观是我的
“阵地”,没谁都不能没他。有他,家在;再多一个“爸爸”,不过是小家长大了。
可惜当年的这点侥幸,现在看来真是自作聪明。没看清我左边是咱这个聪明绝顶、
信心十足的戴小观。人家是出口留洋的“小油瓶”,太阳底下一站,照样跟“东方
明珠”一样神气。谁想当他爸爸,得跟进京赶考似的,运气上上好的才能撞进录取
线。右边是那个非五花肉不为肉、非乌龙茶不为茶的传统男人老康,大名“康公社”,
当然是个时代的名字,说起英文乡音不改,字母和字母之间飘着淮扬菜的酱油味,
时代烙印一般。往小池塘边一坐,集农民的好心情与无原则于一身。我跟着老康掺
和,结果,反坏了我从不撒谎的好名声。
其实我也撒过谎,严格说,编童话也是在编美丽的谎言。我说从不撒谎是指我
想尽量不欺骗儿子,我知道“撒谎”是种坏品行,撒了谎,心理有压力。老康则不
然,对他。撒谎就像撒盐,炒菜要撒盐,过生活得撒谎。老康给了我一个相对主义
的解释:“撒谎是对还是错,得看情况,事物总在变化。”老康说,“你不想对将
死的母亲说:你再过三天就要死了。你对她说:您不会死,有医生呢,您要有信心
呀。人情在嘛,丑话对亲戚朋友总是说不出口的。要是将死的那人是敌人,那好办,
直接宣判死刑就得,报仇,解气。”
这就是老康撒谎的相对论基础。人是情感动物,普通人,若没个情感相濡以沫,
那你还剩什么?父母和子女之间,靠的是什么?“相濡”嘛。上司和下属之间也得
要时不时地“相濡”一下吧。就是不认识的人,濡一濡也好办事呀。“相对”的
“相”重要,叫“关系”。若没个相对主义,“忠”和“诚”放在一起都自相矛盾。
替上司打个掩护,为哥们儿欺骗警察,是要“忠”还是要“诚”?“忠”和“诚”
自相矛盾了吧。怎么样,你就得把“忠”放在“诚”上。“忠诚”“忠诚”嘛,谁
也不说“诚忠”。所以,老康认为:情感当然可以放在原则之上。他说:“人嘛,
活的,哪能啥事都一是一、二是二,直话直说?你还能真说:妈,您还能活三天。
那样,你妈到死多寒心。你我都是草民百姓,万事一到民间,哪还有什么对错。都
是街坊感情、哥们儿义气。”
老康说:“我的造化全是因为我重情义。”老康把他的造化讲给我和戴小观听。
我们确实听出老康的柔肠和好运气。我认为老康的造化是善有善报,老康唱苦戏唱
出了同情心,世界对他很公正。戴小观怎样看这样的故事,我不得而知。他一听完
就跑去看NBA 篮球赛了。
老康若生在今天,他大概最多可以上个学。然后在这条船或者那条船上干干事,
心里的大计划就是在岸上盖间瓦房,然后等着拆迁,搬进公寓,再给儿子在旁边要
一套,像他们康家的一群堂兄堂弟一样。偏巧老康生在等级次序重新划定的“文革”
时代,老康的造化就从这乱中冒出来了。这好运气从他妈给他少报了五岁开始。老
康一上学就比别人高一个头。他上学也不是他爹妈要他去的,他爹妈要老康在船上
吹小号,到了冬天,戏船没生意的时候,一家人要去帮人哭丧送葬。是扫盲队把老
康逼进了学校。凭什么等级都要靠有钱没钱、有学问没学问来划分?历史正好在老
康上学的年代改了。等级可以用政治划,而且颠了个,穷的在上面。老康家穷,祖
辈穷,在政治上是高等级,而老康又比别的孩子高一个头。这一个头就是威信。
船民小学有个打扫茅房的老头,学生们叫他“老特”。文质彬彬,是城里下放
到运河边来的“特务”。啥特务?特啥务?乡下船民谁也搞不清。但是大家都知道
“老特”是运河边最破最小的船,虽说是城里来的,但政治地位很低(原来,地位
是人定的),谁家的船都比他大。“老特”用草帽遮着脸,在茅房里掏粪。见人就
躲着绕着,不说话。一副倒霉蛋的模样。这让河上一贯受城里人欺侮的船民很吃惊,
便有人试着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老持”喝来吆去。于是就有一些与当年老康一
班读书的运河子弟横起来。折腾人、欺侮人原来就是一种力量对比。可以换来快乐。
这群小鬼从他们过去的经验中知道:凡躲着他们的东西在他们之下,就像他们可以
踢狗打猫一样。踢了狗打了猫。他们并不发财,就像不踢狗打猫他们也发不了财一
样。不过,他们可以在猫狗的哀叫声中发现自己的小主子地位。他们的父母见了干
部就客气地点头哈腰,回家打起他们这些小鬼来,活像阎王。人就是一层压一层摞
起来的,小孩子下面只能是狗是猫。如今有这么一个“老特”连他们都躲,那他们
还不拿这个不声不响的外乡老家伙试试威风?
这天老康(当时应该叫“幼康”)去茅房拉屎。后脑勺无缘无故挨了一屎疙瘩。
这一屎疙瘩本是冲“老特”去的,结果,不知哪个小鬼手上多用了一点劲,屎疙瘩
打在好人头上了。“幼康”一恼火,放了一个屁,追出去就打。“老特”草帽遮脸
一声不响躲在墙角。“幼康”比所有的孩子高一个头,且康家堂兄表弟多,一排站
在戏船边上撒尿,撒出来的就是山洪暴发,所以小孩子当即作鸟兽散了,凶手没捉
到。第二天,咱们这个长着两条芦柴棍子腿的“幼康”就两手叉腰、龇着大牙站在
茅房门口等着,看那些本该躲着他的小鬼再敢犯上作乱。“小船”撞“大船”这个
仇不能不报。报仇不是上下之间的事,是平辈之间的事。比你高比你有地位的人打
你,那是你活该,毛病在你自己不忠不孝。平辈之间才是力量对比。
过了十天,一个小鬼也没敢再来。那个“老特”却把草帽推推说话了,他问
“幼康”要不要学外国话。他说:现在没用,将来说不定有用。“幼康”说:你说
句我听听。“老特”就咕噜咕噜说了一长串。“幼康”歪着脑袋一听,嗯,比唱那
个小寡妇哭坟的淮剧好听,就头一点应下了。
“幼康”爷爷传功夫是不传外姓的。就这么几碗饭,分了,自家儿孙就没得吃。
“老特”无儿无女,他决定把本事传给“幼康”的时候,嘱咐“幼康”不要对外人
说,“幼康”立刻心领神会。每天是悄悄来悄悄去。乡上若有把“老特”从A 地押
送到B 地的任务,“幼康”也都要了去。如果“老特”有什么“罪行”,譬如,偷
了农民地里的黄瓜,劳动的时候在树阴下打了个盹,“幼康”一概瞒下不报。有
“幼康”在侧,“老特”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过了一阵子,“幼康”跟“老特”学“功夫”有些时候了,“幼康”又把家里
留给他的一瓶肉酱带到“老特”的泥巴小屋去煮豆腐吃。那瓶肉酱红亮亮的,是老
康爷爷过生日那天下面条用的。老康爷爷当着众人面装了一小瓶给“幼康”。那瓶
肉酱往“老特”的苦日子一放,简直就是满汉全席。那天“老特”看到肉,眼睛都
红了,眼泪也流下来了。那瓶肉酱就是老康上英文私立学校的学费。而“老特”一
直尊称“幼康”:“革命小将”、“小领导”、“康团长(红小兵团)”……那是
老康地位最高的时候。“老特”对他感恩戴德。
等“幼康”长成了“小康”,放假回船。突然有一天,站在船帮上,头一仰,
高亢有力地吼了一句普希尼。那个声音石破天惊,把运河上的黄水黄风都震散了腰。
可惜这样的绝活“老特”就教了他一句,怕他把学说外国话的事儿给走漏了。终于
有一天会说“外国话”成了真本事,土得掉渣的淮戏船上居然冒出了一个说英文的
老康。之后,老康是天马行空,一条大路到美国。只是普希尼依然只会吼一句。只
此一句。关键时亮一个相。
老康说:“我是黄埔传人。”据他说,“老特”是黄埔残留下的英文教官。这
是不是“吹牛”,我们不知道。老康还说:“话说到底,你们这些人看中我老康哪
一点?不就是我‘忠诚’?我是你的一条狗。是你和你儿子的一条狗。满意了吧?”
老康啥时从领导变成狗了?不知道。老康思维没逻辑。有“相对主义”就行。
老康够意思。可这种当狗的甜话说给戴小观听,人家还不一定领情。戴小观要
万物平等。平等不等于“一样”、“同一”或者“平均分配”。平等是你尊重我,
我尊重你。鸡鸭狗猫不用上学,它们就可以不上学(让它们快活)。它们不上学,
不代表我们可以把它们杀了玩,我们会上学,我们会想,我们就有责任不光为自己
想,还要为其他物种想。生命权是生命天生的,不许欺侮弱小。戴小观的世界很美
好,动物有礼貌,汽车有礼貌,星星有礼貌,月亮有礼貌,戴小观有礼貌。时间和
空间是无限,老康和戴小观是站在时空坐标系不同象限里的两个点。我是一根线,
试着把两点连起来。那时我并不知道老康对我撒下的弥天大谎,试得还非常努力。
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戴小观把小腿跷在我的肚皮上,和我谈他的小心思。他
说他回家路上一脚踢到了一盘破录像带,磁带缠在他脚腕上。他没停,一直往前走,
他想看看那带子能拉多长。带子一直有,一直拉到家门口,带子还跟着他,没有完。
戴小观说:“要是带子永远也拉不完,是不是就等于‘无限’?”
“无限”可是一个绝对抽象的东西。大呀。一日复一日活着的人,恐怕也想不
到它。我家小孩子却有兴趣!这个儿子多了不起。我说:“那大概就是吧。”戴小
观又问:“那无限的一半有多长?”我一听,很高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呀,大有
哲理。我在戴小观脸上亲了一口,说:“这个问题太难。我们得想想。”戴小观想
了一会儿说:“还是无限。”我连忙说:“对对对,戴小观真聪明。无限的一半还
是无限。这么难的问题都能想出来!”戴小观得意洋洋地笑。然后,两只香香的小
胳膊抱住我的脖子,亲得不行,又把他的发现加以发挥:“妈妈是无限;小观是无
限的一半。我们都是无限。”
儿子的情感不相对。跑“无限”里去了。接下来,轮着我跟儿子谈心了,我们
得把问题说清楚。我说:“妈妈爱小观是无限,小观爱妈妈也是无限。但是妈妈是
个人,人很小,不是无限。每个人都是要死的。”儿子同意。他说:“人很小。小
观最小的时候只有花粉那么大,睡在天上的一朵红花里,小蜜蜂采蜜的时候把小观
带下来了。妈妈喂了许多西红柿炒鸡蛋,我就长到这么大。”说着爬起来在床上跳。
讲到这里,我想起了老康那个对将死的老妈“撒谎”还是“实话实说”的伦理
选择题。就一把按下儿子。说了给他听。这是一个小预测,看看我这个聪明儿子和
老康这个“爸爸”到底有多少距离。我不知道七岁的孩子对生死的感觉是什么,但
我们题目里的“老妈”不等于戴小观的妈,是一个一般性概念。儿子一听完,想也
没想就说:“全错。撒谎还能有对的地方?你撒一个谎,鼻子就长一截。你不想你
妈I 临死之前看着你的鼻子一截一截往上长。看你撒谎骗人,你妈临死才寒心呢。”
这就是洋饭吃的呀,我想,人家不说“人是情感动物”,人家说“人是理性动
物”。情感怎么能把人和动物区别开?兔死狐狸还会悲呢。会悲会乐不算人,会想
会负责才算。谎是永远不能撒的。你想想,老妈是妈也是人,人权总是有的吧?她
有权利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一人做事一人当,死是自己死,别人瞒什么瞒?遗嘱
还要尊重,别说人还没死。前天,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到我们医学院来体检,看他的
癌细胞转移了多少。他问我们,他还有多少时间。主任医生认认真真地说:“根据
你现在的状况,还有三年。”那是大实话,是医生能为病人作出的最佳估计,病人
有权知道病情真相。我若是那个将死的老妈,且死在这美国。我恐怕就得心甘情愿
地等着听“还有三年”的死刑宣判。这就是咱选择文化转型的代价。当然,我更不
愿看见我儿子的鼻子因为撒谎,竹笋一样一节一节往上长。
我家戴小观就是这么一个原则人。一是一,二是二。有原则守,好处是不用人
格分裂。实心眼的孩子好带。老康认识他没几天就见识了戴小观的“原则性”。
这一天戴小观不用上学,在家睡懒觉。我到学校医学院去上课,走之前给他留
了条子:几点到几点做算术;几点到几点写汉字;中午十二点吃妈妈留的蛋炒饭。
下午,玩。然后再做学校作业,再玩。
这么小的孩子不能一个人呆在家,违法。老康一口答应帮我看。老康的好心肠
表现在关心人,他自觉自愿给戴小观打电话,每隔一小时还跑回去看一眼,算是尽
心了。老康在电话里用权威的语调问:“戴小观,你在干什么?”
“等。”戴小观说。
“等什么?”
“等到十一点写汉字。”
“为啥现在不写?”
“时间没到。”
“算术做完了吗?”
“早做完了。”
“好,那你就等吧。”老康觉得戴小观不可理喻。
隔了一小时,老康跑回去了。戴小观坐在家门口,一脸专心致志的样子。老康
说:“戴小观,你为什么还不吃午饭?”
“等。”戴小观说。
“等什么等?吃!”
“不行,时间没到。”
老康没见过这样恪守条文的小孩,凡写在纸上的句子,都是他和他妈定的条约,
法律一般。若不恪守时刻,跟失约违法一样。这孩子怎么这样看问题?老康对戴小
观说:“谁告诉你说好的事就不能变?我们小时候在船上,就没有‘说好了的事’。
天变水变,为啥‘说好了的事’就不能变?”
戴小观说:“要是还变,‘事’就还没说好。公式还没找到,你可以怀疑呀。
公式找到了,就不变了。”
老康说:“公式是科学用的,跟你妈写在条子上的字儿没关系。”
戴小观叹了口气:“但是我签了字了。条子成公式了。”他跑进屋,拿了条子
给老康看。戴小观早上起来,看见妈妈的条子,就在上面签了字。“戴小观”三个
汉字歪歪倒倒写在“妈妈”旁边。
老康拿过条子撕了,说:“行了,这下公式没了。”
戴小观对老康亵渎“公式”的行为并没有暴跳如雷。人家平静地说:“没用。
妈妈条子没了,上帝的眼睛还看着呢。字我已经签过了。”这下“无限”发挥作用
了,随时在你头顶上关照着。人很小,怎敢胆大妄为。
老康摇头叹气:怎么这么傻呢?这个西方教育呀。教了半天,教的就是“红灯
停,绿灯行”。
晚上,老康在“马拉马”山坡上等我,兜里捡了一堆红荔枝。一见我,老康就
剥了一颗给我吃,又拍拍兜里的,说:“这些都给戴小观。”过了一会儿,又嬉笑
着脸加了一句:“我对你儿子好吧?可惜不是我亲自玩出来的。”我没理他。中国
男人对“亲自”看得很重,祖宗和子孙的血脉是不能相对的。除了女娲造人的时候
可以随心所欲,泥捏捏就成,她的儿孙都得寒自劳作,一个儿子一个儿子地“亲自”
玩出来。
接着老康就向我报告了“公式”问题,然后开始抱怨:“这个戴小观,顽固。
一点灵活性都不讲。怎么教成这个样子?唉,要是我亲生的,我就先教他《孙子兵
法》。”《孙子兵法》老康自己并没有多深的研究,听人说过“兵不厌诈”,他认
为《孙子兵法》教的就是“兵不厌诈”。
“诈”是什么?酌情撒谎嘛。“酌情撒谎”是什么?说话像放屁。咱们的祖先
对“撒谎”从来就是网开一面的。说话像放屁,屁也不白放。放个空的出去,得个
利益回来。所以不要“公式”,找个理由就可以把公式给私下里废了。用老康喜欢
的名言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我很不喜欢,随他多大的名人说的我也不同意。特别是当老康引用这句
话,指桑骂槐地嘲笑戴小观的“公式不变”时。我把老康顶回去了,我说:“一个
洋人放个屁,正好和你的屁朝一个方向,你就认为‘屁’都应该这样放。还有别的
洋人(也姓康,康德)说:”永远不能将人当作工具,而只能当作目的。‘你怎么
就不听了?只管拣合你那个老寒胃的偏食吃。若人类像一群游鱼一样为了利益不停
地换朋友,你骗我,我骗你,那人类就该毁灭。“
老康说:“我不跟你吵。人类的事人类自己照管,我只照管你和你儿子。”说
着,把我肩上的书包抢去背了。我还想再说,老康就笑眯起眼:“你们医生普爱生
灵。好好。不过我说,‘酌情撒谎’,‘酌情变动’,那都是为了过好日子。其他
的有什么重要?日子过顺了才最重要。你的病人能不能活一千年,不关你事,重要
的是你今天能不能把他的感冒治好了。这就是‘酌情’。”
当然,“酌情撒谎”就有一个技术问题。一把盐撒多了,菜就不能吃了,一串
谎撒多了,日子也没法过。老康后来的问题是:技术失误。进人我们的生活之后,
老康“酌情撒谎”撒一次失败一次。在戴小观的眼睛里,“酌情”的定义域基本为
零。在戴小观西化了的日常用语中,“变化”就是出现异常。异常是坏事。“事情
发生变化”等于“地球出现异常”,譬如说,地震来了,洪水暴发了。说好去看电
影,只有发地震了才能说“不去”。“酌情”这样的词儿只能用于异常。用的目的
也是为让地球恢复正常。电影院早日开门。哪能像老康那样事事“酌情”,见一个
人说一种话,出来一件事儿,编一个新故事,今天说好的事,明天又变了?有了这
样的“相对主义”。法律就废掉了。
唉,老康和戴小观各自守着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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