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康那个“爸爸骗局”不到两个星期就被戴小观戳穿了。戴小观看破了假爸爸
的嘴脸,人家还不立刻跟我们两个当事人说,跟小哥们乔什华说了。我只能猜测他
的小心思。我猜,他戴小观是把老康当作奸商了。对奸商,你有什么可说的?不买
他的假货就得了。对于我,戴小观则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那个笨妈妈,买下了老
康的假货,拿在手里欣赏。还当真的找到了戴小观爸爸。戴小观都看出来了是假的,
他那笨妈还看不出来。戴小观不说穿,不过是让一个买到假货的人多高兴几天。戴
小观知道他妈一真在兴致勃勃地给他找爸爸。
撒谎看来真不是什么好事,老康和戴小观别别扭扭的关系就从这个谎言开始。
真不如当初就说老康是戴小观的“康叔”或“康舅”什么的。结果,戴小观后来不
但从不叫老康“爸爸”,连“康叔”、“康舅”也不叫。人家叫老豪——“公社”。
“社”字用英文说,还不好发音,戴小观一开口叫老康,就叫成“公蛇”。
我认为这件事完全坏在老康自己手上。明明是欣赏相对主义的人,按理,世界
五花八门,花花绿绿,万事酌情处理,一人一张脸,那多相对呀。老康应该高兴,
他眼里的世界就是一张忙忙碌碌的《清明上河图》嘛。可老康偏偏是一粒矛盾的种
子,他自己一长出土,往那花花绿绿的世界上扫一眼,就又成了个“大一统”,好
好的非要把戴小观训练成“一棵草”。
挺浪漫的一个恋爱故事,弄好了就是一个快快乐乐的三人行,老康白捡我一个
聪明儿子。老康偏要从确立地位开始讲。地位,重要呀。老康从生下来。就在“位
置”的问题上揣摩。这不仅是一个如何在社会上处事的问题,更是一个家庭问题。
名不正,言不顺。地位不确立,以后老康怎么当爹?怎么管教戴小观?老康愿意给
我带儿子,是为了爱情。爱屋及乌,老康认下了戴小观。在“油瓶”的问题上,老
康已经亏了第一着:“不是亲自玩出来的”。所以,未来家庭中的地位一定要确立
好,他是老子,戴小观是儿子。上级就是上级,部下就是部下,上级修剪部下,部
下是一棵草。他得先把小堡垒占领了。法就不要了,太大;家里规矩是要的,规矩
爸爸定。
管人。是当老爸的乐趣,老康是认真的,对爱情认真。要不然,他可以找个二
十岁的小姑娘,“油瓶”问题还不存在呢。也可以找个没有儿子的小寡妇,老就老
一点,“油瓶”问题也不存在,多省事。偏偏他老康中了邪,掉进了我这个狐狸精
的陷阱。情种不好当呀,还没浪漫够哩,就先要处理父子关系。要是这君臣父子的
等级不确立好,老康不就只剩下郁闷了?唉,儿子还是要自己亲生的好。
老康这种不平衡,一说出口,其实挺污辱人。怎么无端一个自由恋爱倒成了他
对我发慈悲了?他是皇上,我被他恩幸。他宽宏大量,认下了戴小观。这是他为了
爱情做的牺牲。怎么他就成了“牺牲”?谁要他“牺牲”来着?明明是他义无返顾
追到“马拉马”来的嘛。戴小观是“东方明珠”,我家的中心,怎么给老康这么一
说,成了捎带的滞销物品?恋爱,我是要谈的,但我从来没打算降下“东方明珠”
的光辉。老康的心思挖掘到底,就是爬人头上去。理由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
为他是男的。谁给了男人这样的优势地位?难道非得要让他压我们家戴小观一头,
我才回报了他的“损失”?我不由得抱怨起孔夫子。他老人家一本《论语》说了那
么多至理名言,可怎么就不说一句“人生而平等”?这个先天缺失,要多少营养才
能补上来?我对戴小观说:“儿子,你长大了要对女孩子好。”戴小观说:“嗯。”
我又说:“还要对小孩子好。”戴小观说:“当然。小孩子可爱。”等戴小观一走,
我立刻转向老康,说:“老康,你爱找谁就找谁去,你自己再‘亲自’玩出一串冰
糖葫芦,也生不出一个戴小观。”
老康嘿嘿笑,露出一脸古董商的神情:“你好,你好,我就是要找一个带油瓶
的,像你这样的,又聪明,又漂亮,还不要男人钱。”老康对钱看得不重,有就花,
没有就不花。没钱花,不代表日子不好。老康自认为,他就是好日子的化身。他往
我们身边一站,好日子就像小雨一样落在我们身上。钱,他没想去挣。谈恋爱的时
候老想着钱,俗不俗?要是老康是个有钱人,那他还麻烦哩,他就会搞◇晚◇秋◇
红◇叶◇共◇享◇书◇苑◇不清楚女人是爱他还是爱他的钱。老康要浪漫。他扯了
一片楔形的树叶,翻过来给我看:“看,多漂亮。我送你这片叶子,不比送你个金
戒指好?”那片树叶的背面是翡翠色,墨绿的细茎纹路清晰,像一种绿色的语法,
说着一种和人类不同的语言。这种时候,老康是质朴可爱的。
道家的质朴和儒家的质朴在老康身上合二为一。甜话是好说,但论到等级地位,
老康观念不改。就是后来在“爸爸”谎言被戳穿了以后,老康也只退了一小步,依
然坚持至少要把戴小观训练成“小社员”——“康公社”门匾下的小社员。门匾重
要呀。过去大户人家不都要挂门匾?“四世同堂”,“将门虎子”,“书香门第”,
那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一家要有一个建构。老子儿子,一慈一孝,名正言顺,等级
分明,家庭和睦。不这样训不行,这里有个谁躲谁、谁怕谁的问题。社会秩序不能
乱。
我觉得老康这个人价值观分裂,却很善于容忍自相矛盾。不是要万事都相对吗?
怎么轮到那个“上下次序”就不相对了?我说:“原来相对主义是你手里的一把枪
呀。看见人就扫一梭子,哪家的真理都被你‘相对’倒了,就你那套等级次序例外,
躲在长枪后面当它个‘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康却进出了一个警句:“你还想不想让下一代当中国人?”
他认为,真理可以相对。爹娘儿孙,上级下级,它只能绝对,这是天伦大纲。
情感爬到理性之上了吧!倘若要说到祖宗血脉,我尊重。孔子和柏拉图我都尊重。
但是,听他老康和戴小观说话的语调,我就不喜欢。他动不动就以“你给我……”
开头。譬如,“戴小观,你给我好好把这碗饭吃了。”“戴小观,你给我乖乖呆在
家里。”好在这种语调虽然我听起来不太舒服,戴小观却听不出来。戴小观的汉语
水平是:能听懂,但听不出里面的等级制。他问老康:“我给你把饭吃了,你不吃
了?…‘我呆在你家,你呆在哪里?”
看样子,语言的威力还得要有语境才能呈现出来。戴小观的理解,我觉得挺好。
不平等的家长调子落进背景缺失的语境中,造成了一些含混,然后等级制消失了。
所以,听他们这样对话,我觉得好笑。老康就转过来对我发火:“你从来不在孩子
面前给我面子。”他气哼哼地说。我就不笑了。我想,面子真是中国人的负担,在
小孩子面前都要有一个。人怎么就被教成了里外分离的呢?我要能废掉相对主义,
首先就废掉表里不一。
老康认为,若按我的带法,宠,宠,宠,整天表扬,必定带出个白眼狼,说洋
文,六亲不认。那他老康不就亏大了?老康自己也有儿子,名字叫康劲草。跟他妈
在国内过。那儿子就是他麾下的另一名“小社员”。入社早,两岁就给老康训得倒
痰盂。勤劳、听话的好传统是从小调教出来的。老康训练戴小观,就是把戴小观当
亲儿子待。戴小观最好听话,要不然,老康就要想康劲草。你总不能不准老康想儿
子。一想儿子,老康的爱情劲儿就分心了。老康就觉得愧疚,自己儿子不带,跑来
给人家带孩子。就为了在人家孩子妈的胸上摸一把,连上床还不让。
这些话,老康给我说了十遍,要给我一点压力。他要我和戴小观都牢记:老康
的儿子有多么好。人见人夸,将来是要当儒商的。两岁的时候就把碰碰车形容成
“老板娘”,九岁的时候给自己取了网名“康劲敌”。多帅,把他妈给的那个“草”
字里的阴气给平衡了。所以,我的儿子叫“油瓶”;他的儿子叫“宝葫芦”。好在
老康想“宝葫芦”的时候不多,老康忙。
有一天,天气很好,天蓝得能说话,风好得要现形。老康兴致高昂,把自己年
轻时的照片拿去放大了。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跑到我们家来,从夹子里抽出一张他从
前的军队制服照,故意在戴小观眼前晃,说:“生你那会儿,我是少校。看看咱俩
像不像?”戴小观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说话。我从这时开始替老康担心。撒谎一
具体,就是露馅的时候。老康走进细节,就得环环细节都编圆了。老康开始玩技术。
他拉下帽子,低下脑袋:“你脸像你妈,但是你的头顶像我。看看,你有两个旋儿,
我也有两个。你哥康劲草也有两个。”老康的头发又多又黑,戴小观两只小手指掏
鸟蛋一样在老康的头顶上拨拉了一阵,找到了两个发旋儿,又心安理得地摸着自己
的头顶。我和老康都说:“你也有两个。”戴小观拿着小梳子,拧着脖子在镜子前
照来照去。他早就知道他头顶上有两个发旋儿,脸上有一个小黑痣,后背有三个红
点,屁股上有两块青记。戴小观对自己的小身体很关心,连是什么血型都知道。
然后,戴小观就蹦蹦跳跳打篮球去了。老康跟在后面嘱咐了一句:“这下你该
听我话了吧。”戴小观故意把篮球扔进车库,让小哥们乔什华去捡,好让他看见我
们家厨房门口晃悠着一个大男人。乔什华是我楼上房东的儿子。跟戴小观同年。在
一个小学上学。两人上学一起去,放学一起回。我们这里是亚热带气候,动不动一
阵细雨,衣服还没打湿,天空就又灌满了青春的风。彩虹低低的,有着信使般的热
情,红句子绿句子,有一搭无一搭就在孩子头上建了一道轻薄的梦幻之门。这两个
孩子大部分时间呆在户外,头对头一起捉虫。乔什华有爸爸,他爸是我们镇上的警
察。但乔什华父母离异,家里没妈妈。戴小观非常照顾乔什华,乔什华想玩什么,
他就陪他玩什么。要是乔什华提出不合理要求,戴小观就说:“这——怎么行呢?”
神态和语气就跟我说他的时候一样,像是乔什华的小妈妈。
从那天戴小观故意扔球的举动看,我猜,戴小观本来是相信“爸爸回来了”的
故事的。至少。他愿意相信这个故事。那时候,我家门口的两棵热带梅开得正好,
一棵粉红,一棵粉白,一树挂满小红嘴,一树挂满小白牙。风一吹,孩子们的笑声,
蝴蝶一样围着红花白花转;花的香气,笑嘻嘻地吹到孩子脸上。老康很得意,以为
好生活被他一个谎创造出来了。要是这时候老康走出去和孩子们扔俩球,红花白花
就能开到我们家里。
可惜,在那个时刻,老康却显出了他的勤劳本色。小孩子打球的时候,我的房
东正在草坪上剪草。老康就跑过去,嘴里叫着:“詹姆斯大叔,我来我来。”硬把
割草机抢下,帮我房东剪草。詹姆斯皮肤呈棕色,也没比老康大几岁。在家不穿警
察制服,穿了一件黑汗衫。胳膊上一块一块肌肉,小土丘一样凸起。一副有劲没处
使的架势。也不知老康在房客和房东的关系中看出了什么等级,坚决把詹姆斯尊称
为“大叔”。这位“大叔”在割草机没了之后,头一仰,喝了半瓶啤酒,倚着墙看
了老康几分钟,一转身就和小孩子打篮球去了。
老康割完草,草地像地毯一样平展,每一棵小草都消失在绿色的大家庭中,一
大家子都剃了一式的小平头,一个敢冒尖的都没有。这是老康的得意之作。割草呀
割草,割草让老康联想到教育戴小观,又从教育戴小观联想到为全球化经济办教育。
他大呼小叫,跟我要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兴奋地说:“我这才有了一个新观点,
这个新观点还从来没有人提过。大家都说,教育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说不对。
教育小孩子就要像割草。进来的时候高矮胖瘦,给他们全球统一教材。让他们参加
世界统一考试,发统一校服,配统一眼镜,一律双语教学。这样一路割过来,十年
出来的就是一片平展展的绿草地。教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代化了,更要批量
生产。用受过教育的人覆盖地面,需要硕士,我给你剪出硕士绿地,需要博士,我
给你剪出博士绿地。百年才树出一两个人来,太慢,我们批量生产,薄利多销。你
看我这个观点新不新?”说着,还龇牙笑,“我以后要成了百万富翁,我就捐钱办
教育。”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老康的新观点也是可以批量生产出来的。我只是被他的想
象力吓了一跳。我读过康有为的《大同书》,那天我发现他们康家一族,一谈到
“大同”,都有惊人的想象力。康有为要用“世界大通婚”来同化世界,康公社要
用“统一教材”来同化世界。前一位老兄——“有为”——天真热情,开篇就谈银
色人种和金色人种通婚,继而又担心黑色人种、红色人种不容易被通进来,指出一
条路:黑一金、红——金先通,然后再去通银。咱这些金黄皮肤的中国人,高高兴
兴地当着播种机,生出一天下子孙满堂,一律介于“银金黑红”之间,从此战争消
除,皇天后土,世界大同,好呀。后一位老兄——“公社”——热情天真,一笔就
画出了一个“大一统”的时代。天下统一成绿草地,他剪草人的老爸地位确立无误。
全球通用的统一教材,一本一本由他手里发出去,从此桃李满天下,走哪儿都有徒
子徒孙鞍马伺候。弄了半天,“大一统”归“大一统”,在“正名”的问题上,老
康一步没让。爹还是爹,儿子还是儿子,上司还是上司,部下还是部下。理论上比
他家先人康有为还退后了一步,“平等”思想没了,换名叫“绿地”,不过是一群
穿了统一校服的儿子,老康也喜欢子孙满堂。人生下来,一人一个样,不修剪不成。
但那时是我和老康恋爱的初级阶段,我对老康还客气。我只说:“老康,咱还
是快点完成我们自己的教育吧。”那年老康的博士读到第四年,我也读到第四年。
这时候,詹姆斯擦着汗过来了,要付给老康十块钱。老康跳起来,好像詹姆斯
要给他上手铐,坚决叫道:“不要,不要。这点事还能收钱?”为了表示坚决,老
康倒过来请詹姆斯和乔什华在我家吃饭。中国人就是热情。詹姆斯和乔什华也不懂
客气,就答应了。老康立刻扎上一条红围裙,热火朝天地烧起了红烧肉。詹姆斯又
提了几瓶啤酒下来,叫老康喝。老康说:“一起喝,一起喝。”詹姆斯说,他晚上
不喝酒。他们警察是二十四小时当班,电话一响就得走,不能喝酒。晚上事多。
一顿好饭,正吃得大家难舍难分,突然,詹姆斯腰间的电话响了。詹姆斯拿起
电话看了一眼,站起来,对乔什华说:“儿子。你得到你妈妈家去了。‘顾客’又
给你爸添事了。”乔什华也不到可以单独呆在家的年龄,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过夜
犯法。詹姆斯每次一有夜间的呼叫,就得把儿子送到前妻家去。詹姆斯对大家抱歉
地一笑:“警察不好当。下辈子学中国烹调去。”又对满脸不情愿的乔什华说:
“儿子,起来,没办法。你爸的生命不是自己的。”乔什华说:“我再吃两块排骨
就走。”詹姆斯脸上还是笑着,但语气变成了警察:“不行,现在就得走。你爸要
迟到了。”乔什华把才咬了一口的排骨往盘子里一摔,气哼哼地站起来。
我和老康都不忍心了。我说:“让乔什华接着吃,他今晚可以睡我们家。”老
康也说:“让乔什华吃,吃完了,我走的时候可以把他送到他妈妈家。”詹姆斯又
看看表,说:“儿子,你选,到妈妈家,还是呆在小观家。”乔什华欢呼跳跃:
“呆在小观家,当然呆在小观家。”詹姆斯回到父亲的语调,说:“好吧。学校的
作业别忘了做。”
两个孩子吃完饭,一人抱了一本大厚书做作业,一边做,一边抢着玩电脑。老
康洗碗。洗着洗着,他开始生气。一生气,就修剪戴小观。他说:“戴小观,你为
什么就不能主动一点?你可以主动要求帮助詹姆斯大叔割草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
候,大人做什么,我都立刻跑上去抢着做。”我想,老康大概是怪戴小观没主动抢
着洗碗吧,就跑进小厨房说:“我来洗,我来洗。”老康又不让,继续说:“你看
詹姆斯大叔多辛苦,晚上还得去当班。你妈也很辛苦,你平常要多帮你妈做家务事,
像洗碗、倒垃圾什么的。”我说:“总共两个人,能有多少家务事要他做。”我不
喜欢老康这种指桑骂槐的做派,直说“戴小观,你去洗碗”不就得了,要绕着圈子
叫人家猜他的意思。戴小观的聪敏不在绕弯子和察言观色上,你不直说,人家就不
懂。戴小观又不人格分裂,又没人禅悟道,又不懂相对主义,凭啥知道你话里有话?
戴小观果然不懂。依然和乔什华嘻嘻哈哈,写几个字玩一下。这种不严肃的态
度又让老康把事态上升为感情伦理问题:不拿他当回事。这么小就目中无人。于是,
老康决定全面整顿开始。他走过去检查戴小观的作业。不看则已,一看,老康吓一
跳。他叫起来:“戴小观,你的课本怎么和乔什华的不一样?!”戴小观抬头看看
老康,不知道老康为啥如此恐慌,他说:“乔什华他们班是奥米欧女士教,我们班
是黑尔小姐教嘛。”
老康退回来,对我说:“小学一年级就不用统一教材了。这教育质量如何鉴定?
你当妈的怎么都没发现?我们要到他们小学去和老师谈谈。怎么这里的小学也不开
个家长会什么的?”于是,老康立刻行动,第二天就打电话到学校要求开家长会。
小学校长倒很和气,告诉老康学校有“开放日”,家长可以来看孩子上课。如果老
康想立刻就和老师谈,他也可以立刻招呼有关教师来见面。
老康要立刻和老师会面。他对我说:“我们要给学校看看,中国家长最重视教
育。”于是,老康约定了,三天后小学放学,他老康去开家长会。我也想去,但实
验室里的冰冻细胞,一拿出来就要从早到晚看着,去不了。再说,我对戴小观也并
不怎么担心,没老康的时候,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老康要多事,就让他多事吧。
三天,老康忙起来。一早,悄悄潜入学校观察校情,下午又抢着去接戴小观。
两天观察下来,老康对美国的教育喜忧各半,不能决定是不是也要让康劲草过来上
学。
喜,喜在美国的爱国主义教育不错。老康看见:国歌一响,几个拼命往教室跑
的小孩子立刻就地停住,面向国旗,小手按在胸前。老康说:“这些小孩子还真相
信上帝有眼睛呢。操场上也没见有老师,小孩子就那么东一个,西一个停在绿草地
上,中了定身术一般。”他又问戴小观:“你迟到了也这样?”戴小观对老康潜入
学校的动机尚无警觉,说:“是呀。小孩子是公民呀。”
老康的忧,忧在美国孩子上课的架势。老康看见他们不坐凳子上,坐地上,吵
吵闹闹,跟在家里一样。老康问戴小观:“你们怎么这样上课呀?”戴小观说:
“坐地上好讨论。大家都在一个圈里,你看见我的脸,我看见你的脸。每个小朋友
都很重要呀。”老康又问:“你们今天在那里都讨论了些什么呀?”戴小观一边玩
拼图,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胡飞。”
老康一惊,眼镜掉下来了。他拉着我出了屋。一直拉到“马累啦”山崖,离戴
小观远远的。老康大惊失色:“你听见了吗?他们小学一年级就谈论‘胡飞’!”
我不知道“胡飞”是啥意思,所以也不懂老康为啥紧张成这个样子。老康说:“你
不懂‘胡飞’?唉,你粗心呀。‘胡飞’就是这里的土语‘性交’!”
这下我也紧张了。这“胡飞”直接威胁到我们家的“蜜蜂崇拜”。这回我觉得
老康的好了。人家的爱情是行动。为了爱,努力当后爹,当着当着就以真爹的身份
出头露面,行使职权了。这点我做不到,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要潜入他家康劲草的学
校去侦察,还招呼老师开家长会。
晚上,就我和戴小观两个人脸对脸吃饭的时候,我开始提“小蜜蜂”的事,说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只小蜜蜂在房间里飞。”戴小观跳起来:“在哪里?我要把
它引到妈妈碗边来,它说不定带着小弟弟呢。”我知道戴小观除了一百个爸爸外,
还想要一百个弟弟。看他如此反应,我不担心了。“蜜蜂崇拜”还在。戴小观还不
会走上腐败的道路。
没想到,才过了一分钟,戴小观又说:“其实,小孩子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生出
来。”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糟糕。戴小观看我惊讶,倒得意起来。笑眯眯地
说:“‘胡飞’也可以生出小孩子来。”
“谁说的?”
“小朋友说的。”
“小朋友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们上‘思索课’讨论的呀。还有人说小孩子是电脑复制的。”
“你说了小蜜蜂?”
“是。我说了。但是我也同意‘胡飞’。我不同意电脑复制。那样小孩子就没
有爸爸妈妈了。”
“老师怎么说?”我问。这点很重要。
“老师说:”都行。‘我们就投票决定。结果’电脑复制‘赢了。我不同意,
但是我可以接受不同。“
“你们老师也同意了‘电脑复制’?”
“是呀,表决了。成公式了呀。”
第二天,我把这个故事讲给老康听。老康说:“这是什么老师?对错都不能分
清,还公式哩。错错错。能这么由着小孩子胡说,小孩子得出错误答案也不纠正?
今天我倒要见见她。”
老康招呼的家长会据说开得很好。来了四位老师,个个都很和气。老康一见老
师,来之前那种兴师问罪的架势立刻没了,满面堆笑:“老师想怎么管教我们戴小
观就怎么管教,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了。”老师并不知道老康召集他们的目的是因
为没有统一教材。也没一个人提到教材问题,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戴小观如何
提问题,如何和小朋友相处,开口说“请”,会对别人说“谢谢”,不同意的时候
知道说“对不起,我不能同意”等等。老康表现出耐心的样子听着,实际上他不耐
烦听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了,老康关心的是教育质量,孩子在学校混一天,到底能学
多少东西?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提到了“胡飞”和“电脑复制小孩”的错误结论。
老师都笑,说:“黑尔小姐你回答,那是你的课。”
黑尔小姐说:“小观还和你们说了那一堂课?他就是爱想。那节课不过是让孩
子学思索嘛,我告诉孩子答案,他们还思索什么?”
老康说:“可是小孩子投票出来的‘公式’错了呀。小孩子应该永远接受正确
答案。”
黑尔小姐甜甜地笑,说:“公式错了没关系,找公式的方法对了就行。方法对,
错了还可以纠正。方法错,碰巧对了也没用。下次就可能有错的危险。”
老康对黑尔小姐的回答不满意,才从小学回来,又计划下个星期再召集家长会。
老康把黑尔小姐的话学给我听了之后,我倒有了一点豁然开朗的感觉,觉得美国小
学教育似乎并不介意灌给孩子多少知识,倒挺介意教给孩子一些社会规则,譬如说,
互相尊重。我说:“老康,别再去麻烦老师了。小学生,你要他学多少东西?小学
嘛,先学怎么做人,怎么对人,再学点研究方法。行啦。我们小时候,大人闹‘文
革’,小孩子整天玩,自己发明游戏,到了高中大学才好好读书,比谁差了?你读
到了博士还不知道?知识是找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更不是背出来的。就那么多
东西,早学迟学都一样,只要有好奇心。”老康说:“国内小学就竞争激烈呀,康
劲草一年级时天天在学校学到天黑。”我说:“不比了。”老康说:“不比可以,
不管不行。我这是因为爱你。要不,我管你儿子的事?”
老康果然又召集了第二次家长会,一副要办教育的样子。这次会后,戴小观知
道了。他问老康:“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到我的学校去?”老康说:“因为我是你爹。”
戴小观说:“你是我妈也不能瞒着我见我的老师。”这下,老康生气了,举起手就
想打,又没敢打下来。不是亲生的打不得。老康憋了一肚子邪火,坐在车库的一个
黑暗角落生闷气。一气,老康又思念起了康劲草。于是,火气更往上冒。儿子还是
亲生的好,亲生儿子哪敢这样和老子说话……
老康气了十分钟,突然厨房里传出一股奇臭。老康跳进厨房一看:戴小观正站
在小凳子上,把他的皮鞋和烂菜帮子放在他心爱的红烧肉大锅里煮。旁边放了一本
大书:《科学实验:怎样制造臭味》。
老康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戴小观一惊,手里抓着的一块臭奶酪又掉进锅
里去了。老康大发雷霆,一把将戴小观制造臭味的指南书扔到门外,又把臭锅摔在
地,吼道:“臭味还用得着制造!”一边拉下裤子,掏出家伙,“我造给你看。”
一泡臭尿尿得没里没外。
这时候,乔什华从楼上跑下来:“小观你成功啦!这次比上次造得好,我在楼
上都闻到了!”
戴小观宠辱不惊,看了老康一眼,说:“书扔了也没用,方子我记得了。”说
着又把那锅子端到炉子上继续煮。按步就班地往里加了十只死蟑螂、一杯酸牛奶。
因为老康一泡尿的神威,戴小观的臭味制造得非常成功。这两个家一连三天都
臭烘烘的。锅是废了。肉就更不谈了。乔什华头伸进我家厨房看了一眼,头发也臭
了三天。我和“詹姆斯大叔”那天晚上就干了一件事:研究“如何除臭”。
因为老康骂了戴小观,我就要加倍地表扬他。家是他的,阵地是我们的,戴小
观想怎么造就怎么造,他妈不生气。老康平等加入可以,可不能给我们戴小观吃脾
气。我说:“戴小观,好,很能干。科学实验都是会有一些怪味道。你妈的实验室
也是臭烘烘的。”
戴小观并不感谢老康那泡画龙点睛的臭尿,因为老康背着他见他老师,还在他
做实验的时候对他吼叫。拿老康和乔什华的爸爸一比,差别就明显了。乔什华爸爸
若想去见老师,他会问:“乔什华,我想去见见你的老师,可以吗?”乔什华的爸
爸若看见乔什华在做实验,他会说:“乔什华,做实验啦?好样的。”戴小观问我
老康为什么不尊重小孩子,一会儿对他那么好,一会儿对他那么坏?一天给他烧好
菜吃,第二天又无端吼他。我说:“人和人不一样,他还是喜欢你的。不过喜欢的
方式不同。他是AB血型,一会儿跳到A ,一会儿跳到B ,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
端。”
第二天,我实验室里事儿结束得早,回家也早,看见乔什华一个人在外面打篮
球。戴小观没在。我就问乔什华:“戴小观哪里去了?”乔什华说:“在楼上看我
爸的破案书。”我说:“嘿,看书看得连篮球都不打了?”乔什华夹着篮球走过来,
神秘兮兮地说:“小观把‘爸爸案’给破了。”我不懂乔什华说的是什么意思,只
当是那书上的什么故事,就说:“好好。”回家烧饭去了。
老康也气不长,臭了三天之后,认识到戴小观的无辜。人家不过是在做科学实
验嘛,还成功了。这么小。你总不能让他去造火箭吧,造出臭味来也算个事?老康
损失了一只皮鞋,那皮鞋是在跳蚤市场买的,一块钱。若早知道戴小观做实验要臭
皮鞋,老康就去跳蚤市场给他弄一堆来。老康不顽固,父辈意识强,这样想着,老
康就又主动去学校接了戴小观,还把他带进麦当劳,给他要了一个大麦克和一个大
号冰激凌。两个人高高兴兴回来了。一路上老康不停地给戴小观讲康劲草在中国的
事。康劲草如何用功学习,如何听老师的话,考试成绩如何在班上一直保持前五名。
戴小观问老康:“劲草是运动员吗?”老康避而不答,问戴小观在班上是第几名。
戴小观说:“不知道。”过一会儿,又说,有一次镇上所有小学算术比赛,乔什华
得了第五十七名,乔什华不都高兴。他自己得了第一名,高兴。可惜只有他一个孩
子高兴。他对老康说:其实评委不聪明,如果他是评委,他就设五十七个第一名,
这样五十七个孩子高兴。老康觉得戴小观的想法很奇怪,没有竞争意识。戴小观又
接着说:镇上的篮球教练们就好,他们刚打完小学季节赛,全镇十个球队,每个队
都得了一个大奖杯。大家都赢。老康这回觉得美国人奇怪了。哪有大家都赢的比赛?
老康不理这个茬儿,只管按原来的思路说下去:“你们那些数学太简单。康劲草在
中国已经学奥数了。”看到戴小观不懂什么是奥数,老康的教育就进了一步:“你
劲草哥给我说过一句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这话你也要记着。你虽然小,也
要向你劲草哥一样好好读书,他是你的学习榜样。“老康没想到戴小观却回答:”
不,我不喜欢比赛。我不向谁学习,我就做我自己。“
老康的“大一统”修剪教育失败,榜样也竖不起来。他自己总结出的原因是:
势力不均衡。他一个人要对付一个西方社会,难。这里的孩子不兴修剪,随便长。
是个小人儿,都知道闹权利,一人一个样,你长你的,我长我的,长到法律界限为
止,只听那个“红灯停,绿灯行”的简易公式。
不仅如此,老康第三次招呼家长会的企图也失败了。他这次打电话去的时候,
校长突然问他是什么血型。老康不知原因,说:“AB型呀。”校长说:“你不是戴
小观的父亲,也不是他的法律监护人,你无权招呼家长会了解这孩子的情况。学校
保护孩子的隐私权。”
戴小观证明了:O 型的妈妈,AB型的父亲,生不出O 型的孩子。他是O 型,他
妈是O 型,所以,AB型的老康不是他的爸爸,只是他妈的男朋友,是他戴小观众多
的朋友之一。这血型道理是他在乔什华爸爸的破案书上看到的。“胡飞”只能按照
“胡飞”的规则生出小孩子来。
“爸爸谎言”被揭穿。从此,老康再也不能招呼家长会,办教育的热情降到零。
而戴小观则开始叫老康“公社”,听起来像是“公蛇”。老康的位置降到和戴小观
平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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