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康的爸爸地位被废掉之后,非常生气。他对戴小观的一片好心居然被当作不
法行为。这时候,老康的恋爱行为似乎变了性质,管戴小观本是为了讨好戴小观他
妈,现在,搞定戴小观成了目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当儿子的感觉,哪一点都和戴
小观对不上。他小时候哪里想过什么“当他自己”?他只能当大家要他当的那个样
子。就他家权威最高的爷爷,也只能在自家的船上当爷。
老康的爷爷苦巴巴地在大运河上给船民挑夫唱了一辈子戏,算得上勤劳敦厚。
生了一船的儿孙,个个都会唱一嘴。到临死,爷爷留给子孙两个字:“躲”和“比”。
穷山恶水出刁民,赶小船的撞见赶大船的,“躲”,这个码头上的人凶狠,拔锚就
躲到另一个码头上去。穷日子好过不好过,各人的本事就在“比”字上。有本事的
把外人“比”下去,占水为王,这是能人,没几个。一般人还不能这么拼着比。一
般人要会比:要是看着人家遭殃了,比自己还没有遭殃,那穷也是好的。老康在戴
小观的年纪,亲身体验到这两个字的韧劲和智慧。用他爷爷的话说:“会‘躲’的,
一辈子无灾无难;会‘比’的,再穷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这两个字的威力之所以能放之四海,真功夫其实是在家里。爷爷一发火,爸爸
辈全得“躲”,爸爸辈只能跟儿女辈使威风,不能对爷爷不恭。一代做给一代看。
一“比”儿女辈的恭顺,爸爸辈在爷爷辈那儿受的气就平掉了。而爷爷辈在社会上
受的气也就平掉了。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小的对大的只有义务和孝敬,小的要时时
理解大人的怨气全是因为他们受的。一家的恩爱不是在分发糖果吃的时候表现出来,
而在分担屈辱的时候表现出来。小的把权利交给大的,大的做什么都是为小的好。
一只小船挤了三代人,还要顶着张破帆穿风过雨,没这点规矩,还不翻?父辈对子
女大包大揽,子女对父母供养天天,这是人间大爱呀。
戴小观,凭着一点小聪明,居然用法用到父子家庭来了。老康不指望他懂孝敬,
可关心他,为他好。他总不能不承情。屁大的孩子还隐私权?他要当什么人物?老
康想,我叫你一家三代挤一条船上,看你还有什么隐私权。老康决定再做一次红烧
肉给戴小观吃,趁他吃得高兴,给他讲讲传统。以后少把什么法不法、权不权的弄
到家里来。
老康的故事,我一听,全懂,还对老康充满同情。在传统问题上,我心里是想
站到他一边去,跟他一起削减戴小观的权利。可是戴小观的反应又是个出人预料,
叫我不得不想。
老康说的故事是他爷爷打他爸:“文革”那会儿,突然间所有的地方戏曲都要
移植样板戏。老康家的淮剧船就遇到了困难。淮剧从来就不是为英雄儿女唱的,是
为最穷的苏北江淮的农民船民唱的。要想让劳苦人听戏寻开心,就得把戏里的儿女
悲情、冤假错案唱得比他们的日子更苦,小寡妇哭坟的调儿是最恰到好处的。那咿
咿呀呀的苦难调子,说尽人间不幸,苦难的人立刻就有本事从别人的不幸中品出自
己的幸福感来。
老康的爸爸那时正当壮年。虽然个子不高,却被他爷爷逼着去县文化馆唱那
“杨子荣打虎上山”。结果,一出唱下来,虎不是被杨子荣打死的,是被他哭死的,
没一点儿英雄气概,通不过。淮剧移植样板戏失败,上面一声指令,老康爷爷守了
一辈子的戏船,改成货船。从此唱戏的变成了拉纤的。老康爷爷在接了这道指令后,
望着一船的儿孙。说了声:“败家子!”老康爸爸、叔叔、伯伯兄弟四个就都跪下
了,紧接着,十几个孙子辈的也一溜矮下去,跪了一甲板。老康爷爷抄起一只鞋,
把四个儿子没头没脑地打了一顿。一顿就打了一出戏的时间。四个儿子任打任挨,
连躲都不敢躲。等老康爷爷一肚子的怨气和压力都发放了,人也累得一头虚汗。四
个儿子连忙扶他老人家坐下,又切了红瓤西瓜端到跟前,叫他老人家吃了消消火。
人是需要发泄的,老人家拿起一片西瓜掼到甲板上,说:“丫丫妈巴子一吃,吃,
老子吃了一辈子的饭碗叫你们砸啦!”老康爸一脸惭愧地低着头,生活的重负压在
老人家肩上一辈子,到老,倒叫他破产,这是他当儿子的大不孝。突然,老康爸转
身就打自己那三个一直跪在后面、哭哭啼啼求爷爷手下留情的儿女们,骂他们早死
早好。爷爷都是为了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才伤心。他们死了,爷爷还能多活几年。
最后,把老康二姐手脚绑起,扔下运河,才平了一场社会怨恨。二姐不过是抓了一
块掉在甲板上的西瓜瓤。结果,二十年后,那个踢着两只脚腕游到岸边的二姐倒是
康家最孝顺的后人。
老康说:“这是过去大人管孩子的方法。挨了打都不作兴记恨长辈。我用了一
点这样的法子对你吗?到你学校去两次,你还告状。”
这次我也帮老康说话了:“小孩子在家里要有什么隐私呢?最爱你,最支持你
的,到最后还是你的家人。”
戴小观听老康的故事,像听天方夜谭,认认真真。老康说的这些事大概无论如
何也是装不进他的思维模式的。老康一脸焦急,戴小观一脸疑惑。“焦急”是条弯
弯曲曲的海岸线:“疑惑”是另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大陆板块漂移说认为地球
上的几块大陆可以拼对上,但是,我眼前的这一大一小两个板块,东一块,西一块,
是明显拼对不上的。我就是它们中间的海,东边的海岸线我熟悉,西边的海岸线我
也懂。我拍打东边的海岸,因为它的曲折和凹凸是我熟悉的历史书;我拍打西边的
海岸线,因为它的线条和沙滩是我一直研究的小风景。我想让他们来个两岸对论,
可是我不是船。
戴小观疑惑了一会儿,突然提问。戴小观说:“我不懂为什么你家大人小孩要
吃下这些不公正?”我心里一惊。是呀,多少不公正就这样从社会转到普通百姓家
里,一顿发泄,消化掉了——由小孩子消化掉了。戴小观又说:“你爷爷你爸爸犯
法啦。”我心里又一惊。要是有一部保护弱小的法律放在那儿,这打人淹孩子,是
都犯法了。可惜那时没有。就是有,也管不到打自家儿孙。家内的人事关系似乎天
经地义在法律之外。
明摆着,两条海岸线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他们各自守着的那片海岸的特
殊之处。两方的不同,说明在这两块土地上,如果人们宣布生活必须这样过,那完
全是一种文化假设。生活不一定非得这样过,反例就在对方的土地上。
老康回忆苦难想达到的目的都走了形。中国人的忍辱负重,被这种“红灯停,
绿灯行”的简单教育一解读,成了容忍非法和一串违法现象。老康被戴小观的几个
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他说戴小观没挨过饿,说的是“没饭吃就吃肉
糜”的昏话。我也觉得戴小观说的是昏话,他根本不懂老康的家世。他的是非感,
不代表他深刻,只代表他在一个有明确是非标准的模式中思考。人类繁衍了几千年,
要是再得不出几条最基本的是非标准,譬如说不能杀人,不能撒谎,那人类也是白
活了。其实这些是非人人都懂,不同的是有人拿这当真,有人拿这不当真。
老康认为,戴小观的奇怪思路都是因为他不懂“贫穷”。这个我不同意。要说
穷,戴小观现在是地道穷人家的孩子。他妈是留学生,无背景,无靠山。连条唱淮
剧的破船都没有,穷翻了天,买菜都只能买干瘪将坏的减价菜。戴小观去年圣诞节
给圣诞老人写了封信,他最想跟圣诞老人要的礼物不过是一盒蜡笔。可戴小观怎么
就没有一点自卑和顺从的表现?也许,让人没有尊严的不是穷,是那些人造的等级。
老康不喜欢屁大一点小人自我感觉就那么好,不知天高地厚。他不像我,喜欢
把问题往深里想。我有当医生的职业病,见了现象就想找病因。老康飞快地得出结
论:戴小观太自以为是。美国教育的毛病呀。小孩子要谦卑,这样才能讨人喜欢。
戴小观他还得管。
那一段时间,老康故意找戴小观的茬子,故意撩戴小观发急,每天在我面前告
戴小观刁状。煽动我去整治戴小观。我那时正忙着论文答辩,还要到医院见习,心
思不在整戴小观上。老康每天开车来接我,我一上车,他就打小报告:戴小观玩了
三小时电脑,一个汉字也没写;戴小观在楼上房东家吃鸡腿,吃完盘子一扔就玩,
结果还是詹姆斯洗;戴小观爬树找鸟窝,把留给他妈吃的三个大肉丸子放进了鸟窝
;戴小观把老康的辣椒酱加水,吸进冲水枪,漆门,把门漆成了橘红色……
老康说多了,我也担心,也生气。怎么戴小观一下子成了个小混球?回到家,
戴小观还是和过去一样,也没有沦落成不法分子的迹象,那我也不能无端骂人呀。
老康看我不严惩,就说我是“偏心”,把我划到“偏心女人”一类。为了证明他对
戴小观行为举止的担心是有先见之明的,现在不抓,以后就晚了,一到三个人坐在
一起吃饭,老康就故意说些男盗女娼的事,要我看戴小观的反应。结果。倒让我发
现:老康他自己一肚子男盗女娼。
老康一边啃猪蹄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情种……谁说‘情种’只能贾宝玉当?
焦大也能当。”又转向戴小观:“你知道什么叫‘情种’?就是‘胡飞运动员’。”
戴小观笑得从小凳子上翻过去,一副专家的样子。我说:“戴小观,你笑什么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康更来劲了,他初步向我证实:戴小观有作案动机。
老康接着说:“把那焦大送我家船上来,我负责三天把他训练成情种。”戴小
观忍着笑,一脸怂恿老康把坏话继续讲下去的样子。老康来劲了:“我们过去在船
上,田没有,房没有,血吸虫倒是有过。船上的幸福时光叫‘女人’,好人好事叫
‘女人’。‘女人’好呀。行船靠天,靠水,靠风景,靠女人。云好的时候比女人
的红嘴唇还性感,风好的时候比女人的细手还柔软,天好的时候比女人水灵灵的眼
睛还妩媚,水好的时候比女人的白屁股还温情……”老康喜欢说排比句。他认为说
排比句是有学问的象征。他几个排比句一说,戴小观那点儿中文立刻被他说晕了,
就记住了一个“白屁股”。
第二天,戴小观从学校回来,带回来学校行为训导的警告:减了十五点品行分。
他挨个给女同学起名为:“白屁股”,“红屁股”,“黑屁股”,“蓝屁股”,
“花屁股”,“火星屁股”,“导弹屁股”……一共十五个女同学被他骚扰。
我在医院急诊室见习,忙得个翻天,看到这样一封信,气得怒发冲冠。原来戴
小观也是个小男人,心里也长着劣根性。一浇水就发。老康这时候倒成了好人,对
戴小观说:“女人的事不是你想的。你还小,只能想学习。女人,一眨眼就能变成
白骨精、盘丝洞,把人吃了。这下懂了我为什么对你要求严吧。所以,什么好,什
么坏,得听大人的。我们这就弄一套中国的统一教材过来,让你在家学。缺什么,
补什么,赶上你劲草哥怎么样?”
戴小观减了十五点品行分,白纸黑字写在那里,成“公式”了。他一声不响坐
在家门口写道歉信。十五封,一封一封地写。伤害了十五个女孩子的感受,他已经
知道错了。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十五封道歉信封封写得认认真真。可这事儿和康劲
草八竿子也打不到边。戴小观说:“公社,这几件事儿没有逻辑联系。我不要当康
劲草。你为什么总要叫我当别人?”他不懂为啥康公社就能把这么多不相干的事儿
扯到一起去。
他不懂,我懂。老康不过是玩着招儿要控制戴小观。对等级的认同在他的血液
中。他是一定要统治戴小观的。这不是一个他想对戴小观好还是坏的问题。这是他
的伦理纲常。他的位置决定了他非要统治戴小观不可。他略施小计,戴小观就倒霉。
他还没打呢。他要是亲爸,打也要把儿子打服了。我对老康说:“你是教唆犯。坏
话都是你嘴里出去的。”老康就鬼头鬼脑地笑:“这个美国小学呀,只准说‘胡飞
’,不准说屁股。没有屁股,哪有‘胡飞’?”说完。对自己的黄段子很是得意,
手脚也跟着上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决定:任何时候我都要站在戴小观一边。
老康与戴小观的价值观之争还没完,真要老康命的“阶级斗争”却从天而降。
这是一年后的事,这一年里,老康和戴小观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一直没有停止
冲突。吵架的阵势布局次次一样,第一战役:老康虚虚实实,旁敲侧击,打游击战。
譬如,暗示戴小观:你该主动给我拿筷子。戴小观不理不睬,只给自己拿了把叉。
第二战役:老康打着打着,开始秋后算账,把戴小观从前的坏处统统罗列出来。戴
小观还是不懂,但开始生气,问老康:他五岁七岁犯的错误与今天有什么关系?第
三战役:老康上纲上线,说戴小观对他不亲。戴小观从来不变,一律回答:“血型
不同是遗传决定的。”
看他俩吵,开始我还着急,当面吆喝戴小观住嘴。背后威胁老康让步。结果,
今天停了战火,明天硝烟又起。后来。我也不急了。既然中国走向世界。老康的传
统和戴小观的西化有不相容,那是难免的。他们俩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解决不
好,就说明“公式”没找到,再继续找下去。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享受世界和
平。
没想到,老康面对的这场“斗争”却非常戏剧化地改变了他和戴小观的关系。
我不是说改变他们的立场,我是说改变了他们的关系。
用老康的话说,他的爱情从来都是烈火熊熊。但这一天,突然变成了烈火熊熊
加烈火燎原,风大火猛。老康半夜三更跑到我家门口,站在外面大呼小叫。我被他
吵醒,怕他闹醒了儿子,惊动了邻居,赶快跳起来开了门。老康一进门就跪在地下,
说:“宝贝,你嫁给我。我今天跟你求婚了。”我说:“你发疯啦?半夜三更来闹
人。不是说好毕业之后再谈求婚的事。”老康说:“不行,来不及了,我老婆两个
月后就来了。”
我一听,跳了起来:“你老婆来了?你哪儿冒出个老婆?你不是说你离婚了吗?”
老康说:“我是‘吹牛’的。技术出了点问题,吹大了。不过我们是闹离哩。我们
自己写的离婚协议书一年前双方都签字了。”“法院判了没有?”我问。“本来已
在过程中了。她说变就变,突然又不离了,说来就要来了。”
我气坏了。还有这样办事的?这种事还能“吹牛”?这叫违法!老康他也敢!
我要嫁了,他这叫重婚罪!我叫起来:“你这个骗子!你没离婚,你来找我干什么?
回家跟你老婆过去!”老康说:“那不是因为爱你吗?你长那么漂亮,我不‘吹牛
’能得到你吗?我是真要跟你结婚呀。”我说:“你结个屁!你犯重婚罪吧你。起
来起来,赶快回去,回家等你老婆去。”老康依然跪着:“我不起来。你不答应,
我就不起来。”“你要我答应什么?”我气得头发冒烟,屈辱像一群小蚊子在我耳
边嗡嗡叫,只恨跟他认识的当天没向他要离婚证看。我怎么就信了他?没验明正身
就跟他谈上了。居然亲亲热热,过家家似的跟他来来往往一年,还让他插手去管戴
小观。口口声声说戴小观是“小油瓶”,他自己居然还拖个老婆。
我说:“你根本就没资格跟人求婚。”老康说:“爱你的资格总是有的。”我
说:“没有。”老康说:“有。”我说:“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打电话叫警察了。”
老康说:“詹姆斯不在家,上夜班去了。”我说:“警察又不就詹姆斯一个。我打
911.”老康坚定地跪着:“你打吧。警察来了我就说我恋爱了,看警察把我抓走吧。”
在这个时候,老康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无赖。这哪里是求婚?这是绑架。但看
到老康满脸真诚,我并没有真打电话。老康要一直唱淮剧唱到今天,一定是名角。
看他把老实人似的真诚可怜巴巴地写在脸上,一副要殉情的样子,又让我迷惑。至
少,我不想怀疑他这一年的爱情追索是假的。他撒谎是污蔑他自己,他爱情若是假
的就连我也一块污蔑了。由于在这一点上略一放松,老康知道我不会真叫警察了,
他绑架成功。于是,老康说:“你就看在我对你铭心刻骨的爱情份上,看在我对戴
小观的一片真心上,今夜让我在你床边睡一会儿。我不上床。”我只迷惑了几分钟,
就又被愤怒闹清醒了,我说:“你睡,你睡。你跟我儿子睡。我走了。”老康一把
抓住我:“美人,别走。我不睡就是。看你睡总行了吧。”
我哪里还能睡觉?这一年里,老康早就在我家过夜了。他以自由人的身份进来,
我把他当作自由人接待。但是今天不同,他突然不是自由人了。我有我的原则和尊
严。我说:“老康,你回去。咱俩别说还只是恋爱,就是真定婚了,你老婆冒出来
了,这事也得完。”老康说:“老婆是相对的。凡事都是相对的。真理都是相对的,
老婆为啥是绝对的?我要你做我老婆。现在当‘相对的’。将来我离了婚,就当‘
绝对的’。”我说:“不行,我有原则。别说你有老婆,你就是有女朋友,我也不
能跟你上床的。你以前对我撒谎,我让你骗了,但只此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骗第二
次。你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过,我什么都不说。你要闹,大家都没好处。”老康说:
“我不能听你那原则,听了我浑身难受。没办法,我们男人只好牺牲原则。”
我一向恨老康的“相对主义”,它让一个人当骗子也有心理承受能力。我认为,
相对主义是一种懦弱,不敢正视问题,也不敢正视真理,在问题和真理之间滑来滑
去,结果,问题永远在那里,真理却依然遥远。那个主义就是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跳进水里一串圈儿,个个都是以自己为中心。钻呀钻呀钻呀,钻出一笔糊涂账,然
后,是非全无,只剩下功利。一听老康这时又说“什么事情都是相对的”。我就跳
起来:“又来了,又来了。‘相对’得有个止境。法就是止境。”老康说:“爱,
没有止境。”我说:“有。不害人,是爱的止境。”老康说:“你可以不爱我。我
爱你的权利没有止境。”我说:“有。所有的权利止于善良。有不善良的念头,权
利就该废掉。”老康说:“我有不善良吗?我善良的呀。我对我老婆都是希望她好
的,要不也不会让她这么拖着。”
那天夜里,我们大吵了一场。老康跪着,我压低嗓门。老康虽然赔礼道歉,却
坚持说,老婆又不是我妈生的,本来就可以是相对的。我坚持说,你娶谁是相对的,
但你对婚姻的责任是绝对的。法律规定下来的。老康说,你怎么帮我老婆说话?我
说,我谁也没帮,我说的是我的立场,你要想“相对”,先把法律责任解决了再
“相对”。老康又说,“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让活人给死规矩整死?我说,
法律不是专管别人的,法律也管你。你爷爷一声吼。你们倒一个个下跪了。法律放
在那儿,反不怕?老康说,对我爷爷那是感情,是我家的规矩。难道你要我像戴小
观那样对一个“公式”下跪?老康不讲理,我气得咬牙切齿。老康说:我和我老婆
感情没了,但那毕竟还是个老婆。那边得给她时间慢慢转弯子。这边你也不能不准
我产生爱情。我现在是爱情大爆炸,法律程序赶不上啦。我说,老康呀老康,你那
家规是竖着写的,法是横着写的。竖着写的,听一人的,你倒不敢不听;横着写的
人人得听,你倒敢不听。你回去过你的封建社会吧。
那天我一夜没睡,吵烦了,就自己看书,不理老康,由他跪着。老康最后是爬
上床跟我儿子睡了。老婆既然是相对的,那就“相对”到底吧,儿子往前推八九年,
和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老康就算跟我睡了。
第二天,老康醒了,我已经到医学院去了。条子我给他留下,要老康负责送戴
小观上学。老康只好压住情绪,伺候戴小观吃饭,送他去上学。走到“马拉马”路,
小上坡,睡眼惺忪的戴小观还不肯自己走,要老康背,手里拿着个面包圈,油糊糊
地擦在老康的腮帮上。前面坡顶上三棵棕榈树,蓝天底下。几片深绿色的大长叶子
水袖一样在晨风里甩,树顶上张开一派生命;高挑的银色树干两头细,中间粗,惊
叹号一般坦率。老康心里有伤感,指着两棵大的棕榈树说:“这棵是妈妈,这棵是
我。”又指着一棵小的说:“那棵是你。戴小观。”小家伙在老康背上抬头瞄了一
眼,没说话,脸上似有同意的神色。老康赶紧又加了一句:“我们三人都光溜溜的,
没穿衣服,只戴帽子。”
小家伙眼睛立刻一亮。到下午我接儿子回家,路过三棵棕榈树,戴小观立刻把
早上老康教的话给重复出来了:“这棵是妈妈,那棵是公社,这棵是小观,我们三
人都光溜溜的,没穿衣服,只戴帽子。”
我算是认清了老康的下流本质。他的全部词汇都旨在“光溜溜”三个字。这三
个字就是他的良辰美酒艳阳天。我决定,老康是不能要的。不管他离婚不离婚都不
能要。
我带着儿子回到家。老康的一封情书摊在桌上,两盘小菜压着黄色信笺的两个
角。物质爱在上,精神爱在下。情书一句一句分行写,应该叫“情诗”,写得跟戏
词一般。我还没看完,詹姆斯在外面敲门,说是回家路上碰见老康。老康请他又带
了封信回来。这第二封信是紧着赶着迫来的第二封情书。内容和第一封大同小异。
老康非常耐心地教育我说:“我有老婆是历史错误,你不能因为我有老婆就把我想
象成坏人。我和刚见到你的那天一样,没变,还是好人。你是再也碰不到像我这样
的好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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