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为我已经决定和老康吹了,心里不自在,像病因找不出来,不知如何用药时
的感觉。一会儿想老康的好处,一会儿想老康的坏处。一想到他突然冒出了个老婆,
就气得不行,像突然见到了一组和正常细胞纠缠在一起的病毒,把生命正常运行的
规则搅乱了。
定下一夫一妻制的先人们不是不知道男人有荷尔蒙,有睾丸激素,制度还是这
样定了,就像吸毒有快感,却坚决不能吸一样。在很多时候感觉是错的,不能跟着
它走。生命的规则是健康。吸毒不健康,妻妾成群不健康;人会长病,社会也会长
病。不想长病,中医叫“忌嘴”,西医叫“守法”。我知道健康原则的重要。我拿
起两封情书都撕了。詹姆斯问怎么啦?我正想找人抱怨,就把老康有老婆的事说了。
我说:“我跟他吹了。”
戴小观在那天晚上感到我和老康之间发生了事故。他问:“公社怎么啦?”我
说:“他犯错误了。你妈不要他了。”
我没想到戴小观却说:“那我要吧。”过了一会儿又求情似的说:“我犯了错
误你不还要我吗?”我又觉得对不起戴小观。日子过得好好的,被我们骗了,人家
还不当面戳穿,老康还整天要管教他。我问戴小观:“他天天跟你吵架,你还要他?”
戴小观说:“是呀,我不喜欢。不过我们得学着怎样和不同共存呀。”
这下,我又看到了戴小观的好。“学着怎样和不同共存”自然不是他说出来的
话,是贴在他们一间教室墙上的标语。他们是公立小学,孩子来自不同种族,家庭
背景不同,习惯不同。戴小观的好是懂了“与不同共存”这样的精神。爱是一种对
生命的尊重,“允许不同”也是一种。爱有的时候还会霸道,“允许不同”才更表
现出对人的尊重。
老康老婆来了以后,老康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离婚斗争。凡闹离婚的中国家庭走
过的道路,他们都走了一遍。老康的学业也就基本停了,专业应付老婆。老康是他
老婆的母亲亲自选中的女婿,他老婆的母亲是老康出国前的直接上司,老康因为这
门婚事留在了高校。这种带有功利性的婚姻,有很多关系和利益卷入,还有很多恩
怨,再加上还有孩子。老康若还在当地,我看他连和他老婆平等对话的地位都没有。
在国外,他还可以按照男人的方式闹一闹,也就闹一个平等自由吧。为了表示他没
有在爱情问题上骗我。老康把和他老婆吵架录了音,礼物一样送来给我听,被我当
面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我坚决从这种不健康的关系中退出,别无选择,就像开刀切掉一个长了结石的
胆囊,不切反而动不动就痛。爱情的好,在于它的公开性,要求公众接受一对没有
血缘关系的人组成家庭。为了一个男人不顾一切,不是爱情。是愚蠢。在男人问题
上我有原则,我可以爱男人,但是我不忍受他们的不负责任。如果女人在这点上都
能忍受,男人就被宠坏了。男人要是因此不喜欢我,他们就去找那些连他们的错误
也一起爱的傻女人去。我不会当他们是上帝,因为他们不是。女人的价值用不着男
人的眼睛来定,男人的眼睛最多能给女人一些好感觉。我知道自己的价值。
老康老婆来了以后,到了晚上,动不动就把老康反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自
己坐在门口看着。有一次,老康在“私家监狱”里给我打电话,我不接。戴小观跳
起来接了。我听见戴小观小声小气地对着电话筒说:“你也想我了吗……你找警察。
只有警察能救你……好吧……我帮助你。”撂下电话就往楼上跑,被我一把抓住。
我说:“戴小观,他们家的事与我们无关。他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妈的男朋友。他
家没有公式,我们得按我们的公式活。”戴小观把胳膊一甩:“我知道他不是我爸,
不是你男朋友,他是我朋友。他被人绑架了,我找乔什华爸爸去。”
我使劲把戴小观拉住,说:“他是你的朋友,你也要尊重他的隐私。那是他和
他老婆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插手。”戴小观这才不闹。过了一会儿又担心地问:
“他家兴打人。他老婆会打他吗?”我说:“他家兴等级制。他老婆不是他爸,不
是他爷爷,恐怕不能打他。”“噢。”戴小观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来,
“康劲草一定挨过打。”戴小观得出结论:老康家所有的错误都起因于不尊重小孩
子。不尊重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能当他自己?小孩子只能当他爸当他爷爷,长大了
再接着打小孩子。小时候挨打,长大打人。光学奥数又有什么用,不如学尊重不同。
三天后,老康真打电话叫了警察。警察把老康放了出来,对他老婆说:“他是
自由人,他可以走。”老康这下知道了警察的好处,以后动不动就叫警察。他老婆
很快也学会了,也动不动就叫警察。每次警察一来,他们就竟相装作弱小的一方。
有几次,老康从家里一逃出来。就直奔“马拉马”来,在半路就给他老婆抓回
去。还有几次,他刚到我家,老婆电话就追来了。只要老康在,我别无选择,立刻
把他交出去。戴小观不高兴我这样做,问我:“公社为什么不能到我们家来?他也
是我的朋友。乔什华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每个星期他爸都带乔什华去他妈妈家玩。
昨天,乔什华妈妈的果酱瓶子打不开,还跑来叫乔什华爸爸开呢。”我无言以对,
只是说:“法律不在我们这边。”有一次,我不在家,老康来了,他老婆紧跟着也
追来了。戴小观自作主张,把老康藏进壁橱,还加了锁。结果,自己和乔什华在外
面打篮球,玩忘记了,老康就在壁橱里关了三个小时。
我对戴小观的做法非常生气。我说他违反了我们“不伤害他人”的公式,他的
做法伤害了老康和他老婆。戴小观不服,说他保护的是他的朋友,最多是个防卫过
当。公社已经不是我的男朋友了。公社是来找他的,他老婆凭什么抓人?戴小观的
做法让我动了搬离这个小镇的念头。两重不同的是非观搅一起了,不是戴小观能懂
的。
我还没来得及搬家,老康倒离家出走了,他以为一躲了事,其实不过是战场转
移。老康藏了一圈,在“马拉马”租了一间地下室,直接住我们对面来了。第一个
去他家玩的自然是戴小观,还赖在那儿吃红烧肉。接着,詹姆斯发现老康搬来了,
他在路口和老康谈了半小时。他说:“据我观察,你这个人情感发育过剩,理性发
育不足。”老康点头称是。他生在情感的河里,长在情感的船上,父母对他有恩,
岳父母对他有恩,老婆的兄嫂对他也有恩,凡比他大的对他都有恩。他欠所有人的,
他以后都要还,现在他就想要一点点自由,譬如说,住心爱的人家对面来。詹姆斯
又说:“你住这儿没用,问题在你自己家。我建议你们去看家庭咨议员,看看你们
家庭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还有和好可能没有。”
老康连连道谢。第二天,就约了他老婆去见了家庭咨议员。两个人的心思都是
希望家庭咨议员把对方骂一顿,替自己出口恶气。在家庭咨议员面前互相揭老底。
结果,老康被他老婆画成了一脸青面獠牙的吃人魔王一般;老康老婆被老康画成了
厉鬼。吃人女魔王一般。家庭咨议员说:“你们互相怨恨那么深,怎么还能过下去?”
老康说:“我靠我爷爷的两字家训,躲和比。”他老婆说:“我靠复仇的信念。”
家庭咨议员说:“他和你不同,你和她不同,两个人之间要会欣赏彼此的不同。你
们坚持要在一起的信念都不是为了互相欣赏,是为了分开。你们下一步应该去法庭。
这样对你们更好。”老康回来对詹姆斯说:“家庭咨议员去不去一样,我早知道症
结在哪儿:我爬不上她家给我指定的位置。”詹姆斯不懂。
我见过老康老婆几次,也是一个普通人,看不出心有多大。听她自己说,在国
内一家律师楼里当临时助理。我对她尽量回避,回避不了,就尽量客气。她对我也
很客气,毕竟是她家老康骗了我。她明确给我暗示:老康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
和她不同,我也并不想对老康发难。河里有很多鱼,这条不跟你一块游,再去找另
一条。真正重要的不是某条鱼一直在你身边,重要的是你自己一直在游。
所以,在一次老康两口子大战“马拉马”之后,我找到了我第一个住院医生的
工作,带着戴小观离开了这个小镇。不过,他们那次吵架让我明白了老康不管不顾,
跑到我们生活里来的原因:我们不逼他。我和戴小观都是带着对老康的一些同情走
的。
那天,我和戴小观听见警车的声音,知道他们又吵架了。我们以为这次又不知
是他俩谁叫了警察。可警车来了他们还在吵。老康说:“你妈指定的那个官位我上
不去。官,不是人人都能当的。我们唱戏的出身,地位不高,可也是在台上的。”
他老婆说:“要是把你给一百个女人端洗脚水的功夫拿出来,你怎么就当不上?”
老康说:“我没给一百个女人端过洗脚水,就给你一个人端过。”他老婆就说:
“我告诉你,就凭你这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架势,你就有可能给一百个女人端
过洗脚水。”老康突然看见了警察:“警察来了,你还想吵?”他老婆还没看见,
继续说:“你整天心思不在发展,只在女人。光会几句破英文,你就想当副总理?”
老康又气了,说:“我从来没想当什么副总理。那是你和你爹妈白日做梦。我只说
我想演个副总理。”他老婆就开始动手捶老康:“你说的,你亲口对我爸妈说的。”
于是,又列出时间、地点、一群证人。老康说:“嗬,当不上副总理还就成了我欠
下你一家的高利贷了?”他老婆说:“就是。你当了啥呀,屁都不是。你给我交代
那一百个女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老康说:“没有。”他老婆就列出某天某日、何
时何地、何人为证:老康亲口承认有“一百个女人”,还高高兴兴地给她们端过洗
脚水。
他们是用中文吵,声音高,速度快,警察不知他们说什么。能听懂他们的大概
就我和戴小观。但是这次给警察打电话的却是“马拉马”的一家邻居,老康他们的
吵架骚扰了“马拉马”的平静,给邻居造成恐怖感。警察把他俩都带走了。老康临
上警车时,还像英雄一样回头说了一句:“我啥也不当,也能当个人。”这句话大
概是说给我们听的,不然老康不必用中文说。我想,我和戴小观大概从来没有给过
老康压力,要他去当“人”以外的什么东西。
后来听詹姆斯说,老康和他老婆被罚了一百小时为无家可归者服务。
结尾:老康换了个角度看世界我和戴小观搬到了枫叶镇。一个小镇。镇上有一
个中型医院,附近几个镇上的人都到这里来看病。这里四季分明,湖多水多。有一
条枫叶溪弯弯曲曲穿过医院,流过四季,从镇上流过去,一直流进一片森林。森林
里的叶子绿得有层次,深深浅浅,让人惊讶绿色还会有这么多种。早晨阳光是有形
的,蜂蜜色,在林子里照下一个个锥状的清绿;中午阳光长大了,满天都是,满地
都是,每棵树的影子在根上缩成一只鞋,林子里的宝石绿、翡翠绿、猫眼绿就一片
一片全显出来;傍晚阳光散了,鸟声倒大了,西天的颜色多起来,绛红色、紫红色、
粉红色、橘红色。林子的颜色减少下去……只剩下深绿,越来越深,在黑夜里安静
下来。
戴小观和他妈又在一个新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生活本来是有弹性的,多一点
少一点都可以。戴小观他妈在医院忙,戴小观自己管自己。有时,我们俩同心协力
烧一次红烧肉,味道不如老康的地道,但也马马虎虎能吃。
三年后的一个冬天,老康突然跑来了。依然在闹离的过程中。这阶段老康在玩
八卦阵,刚跑回中国爱过康劲革,给康劲草带了好几件名牌衣服,康劲草上中学了,
在学校穿假名牌被同学笑话。现在国内兴名牌,男孩子要穿耐克、Lee 和波罗牌,
女孩子要用法国货,时髦的要往脸上抹“H 康劲草的理儿说得老康一愣一愣,这才
知道时代跑了。中国有钱了,人又用”钱“从四面八方把自己划进不同等级里去了。
老康可以不管,呆在美国鬼混,到跳蚤市场去买两毛钱一件的衣服穿,可儿子在乎。
老康家刚买了房子,康劲草就只好穿假名牌。老康没觉得这事有多要紧,可被人嘲
笑的是康劲草。康劲草说:”同学都穿真货,为什么我要穿假名牌?同学说,你爸
在国外讨饭也能给你讨到一件真的呀,你爸,中产阶级以下吧?“
老康在美国,不知有秦,更不知魏晋。那美国就是个大冰川。冰川有冰川纪。
不同时代掉进去的中国人,就落入不同的冰川纪,他们出国的时候中国是什么样,
他们就保持什么样,价值观不变,生活习惯不变,把带出来的那段中国当作根,小
心翼翼地保持下来。连张嘴唱歌也都是时代歌(老康爱唱毛主席语录歌)。中国变
了,飞快地变,老康成了落入异文化的“中国标本”,冻在冰川里了。
老康不甘心,对康劲草进行了传统教育,把他爷爷的“躲”和“比”二字家训
传给了康劲草。这一传,才体会到自己爷爷的伟大。多少年前的话,到今天依然有
用。他爷爷的两字家训简直就是弥补了儒学传统的不足呀。“躲”,为啥要“躲”?
人生而不平等嘛。小船躲大船,小船才能活,大船才能活得好,河上才能有太平。
“比”,为啥要“比”?就是因为祖宗没给下标准。没标准,那只有“比”了才能
顺气。你家淹死了三个人,我家淹死了两个人,一比才知道:幸福就是淹死两个人。
这样得到幸福多容易。一大家子这么多人,要么叫大家听话。要么叫大家听法。老
老老祖宗选了叫大家听话,那就得要按听话的法子活。“躲”和“比”是民间活出
来的智慧呀。
可康劲草不吃他这一套,说老康根本不懂现代社会是竞争社会,更不懂他们学
校里竞争有多激烈,他当儿子的是从幼儿园起就一直竞争到现在,一天也不敢玩,
累呀。他当爹的应该不让儿子在任何方面被同学压下去。就在这个时候,老康想起
了戴小观的不竞争理论和你赢我赢大家都赢的篮球比赛。老康心里说:“这个美国
真是他妈的聪明。明明玩的是愚民政策,还叫你愚得高高兴兴。小孩子要他竟什么
争,折腾。”老康就对康劲草说:“你管同学怎么说,你读你的书,将来出国。你
不要跟别人学。”康劲草说:“你说得容易。大家都这样,你叫我不这样,你来顶
顶这个压力?我妈说得就是对,你就是甘当人下人。你俩要离婚,我跟我妈。等我
拼搏出来,我给我儿子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给他买宝马车,人家有的他都要有。”
康劲草这话伤了老康的心。这是他妈教出来的野心。老康想,世界上能有几个
巴菲特?那么多人冲过去争,还能有什么太平日子过?老康一伤心,就又要骂美国。
不骂美国骂谁去?儿子不能骂,难得见一次面;中国他不愿骂,老康不当白眼狼。
就是这个“他妈的美国”可以骂。在“他妈的美国”,你逼着小孩学啥子榜样。小
孩子还不干,非要当他自己。当木匠,当农民,当下水道修理工,一个个神气得很。
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活,也没见拼搏还个个自信心十足。他老康就是一个不想拼搏
的人,只能滚到美国去。混呗,怎么啦?老康爱生活,当个道家境界也不低。老康
对康劲草说:“别想着给你儿子买啥宝马车,想着给你自己找个好老婆。”
这样,老康从中国一回来,就跑我们这儿来了。老康不放心,隔一阵子就要找
理由来。这次的理由是康劲草气了他。老康一来就带着戴小观到处跑,跑了一天,
在枫叶溪边替我们看中一个房子,叫我们赶快买。这样他也替我们做了件大事,心
理好平衡。戴小观很喜欢那个带水的房子,我听戴小观的。这样的大事情一天搞定。
老康为自己的能干得意。
晚上,老康该走了,做税的人偏巧来了。老康灵机一动,突然觉得“做税的人”
像个鬼子,怕我们入了敌人的圈套。他走了又潜回来,躲在楼梯肚里暗中保护我和
戴小观。外面下大雪,做税的人没有其他事,跟我一起谈税谈到小半夜,又转而跟
我谈直肠癌,谈着谈着,说是听见我家楼梯肚下面有老鼠的声音,又谈老鼠和猫。
做税的人到半夜十二点才走。老康一脸嫉妒从楼梯肚钻出来。这是他这天干成的第
二件事情。
我在医院忙忙碌碌一晃就是六年,戴小观也成了中学生,科学实验做到“遥控”
水平,人还没到家,一按遥控,家里能唱的唱,能亮的亮,能跑的跑。
实验经费大部分来源于帮农民割马草。小部分塞源于妈妈资助。一年秋天,戴
小观站在枫叶溪边放他的遥控船,穿着一条牛仔裤,脖子上系了一条红三角。突然
听见有人说:“这哥们,小人儿样子长出来喽!”
老康在这个秋天得意洋洋地来到了枫叶溪。
枫叶溪不像春天和夏天那么冲动、湍急,弯道也不拥挤了。白亮的水纹一圈一
圈。笑容一样地展开,东一片西一片黄叶子漂在水面,随着笑容荡漾,好像那水中
有人儿随时都能笑出声。秋天的天空蓝得很安静,白云也不动。天透明,云也透明。
往水里一看,一个好日子就沉在水里。还有一些映在水里的树干树枝,像是生在水
中蓝天倒影上的根,倒着长到地面来。世界安静得像张窗户纸,一根手指就能捅破,
却让人不忍心。很有一点江南水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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