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一批地球游客前来观光,从蓝色按钮里也没有发出任何通
知。这时候,我们才注意到情况可能有了变化。
我们跑到几乎被废弃的望远镜那儿观看,发现什么也看不清楚,地球好像被罩
在一个灰蒙蒙的、有点儿肮脏的罩子里面,变成了一团旋转的混沌。后来,云层把
这里也牢牢包围了,它们不再是那种奔跑的、飘散的云,而是像一块巨大的色块凝
固在那儿。送食物的飞船好几天没有来了,我们朝蓝色按钮轮流喊话,但什么回应
也没有。你仿佛能嗅闻到那边的空荡和死寂。
一个星球就这样在透不过气来的固体云层里窒息,那些云层,我把它想象成上
帝脸上最终浮现的悲苦表情。但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竟是在图书馆里度过这个沉闷
的时刻,躺在我们如圣母大教堂一样的馆厅里,面对着象征人类辉煌文明的书籍。
并且和美丽的雕像和画中人默然对视,这真是个完美的仪式。无论如何,我实现了
曾偷偷向那位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许下的诺言——守护书籍直到末日。你可能会
说我侵犯了苏珊·桑塔格的版权,因为她曾在一封写给馆长的信中表明了这种意志。
但在我的时代,这个任务要比在她的时代艰巨得多。这是她当初想象不到的——为
了要拯救图书,我们不得不悬浮在空中!
当我发现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我随手拉了一本书,盖在自己的脸上。总不能
毫无遮掩地去见上帝。这时,我听见小H 嘟哝了一声。不用多想,他一定在埋怨我
选择的这本书不怎么样。去他的吧,终其一生,他都为人们没有选择正确的读物而
耿耿于怀。
当我醒来。我正以弓背、屈膝、两手紧抱膝盖的姿势飞行。就像胎儿蜷伏在母
体中的那个姿势。在一束水晶一般的光亮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降。我
试着改变一下姿态,伸展身体和双臂,头部向上,于是我发现自已平稳地飘浮在水
晶光亮中。
等我翻了个身儿,把姿势调换成面部朝下、双臂前伸,好像跳水运动员的起跳
姿势一样时,我突然发现我正朝一块固体的东西扑去。我等待着啪的一声,但没有,
我发现身体整个地趴伏在一片散发着香味儿的柔软草地上。我趴在那儿好一会儿静
止不动,一边呼吸芳香一边猜想自己目前的状况。等我缓缓坐起。我看到一个人坐
在不远处朝我微笑。手里握着一本书。“为什么你总是要别人等你?”小H 问道。
我说:“因为飞行就像阅读,你总是比我快。”
谁也不能怀疑这个地方就是天堂,天堂当然不是“流着奶与蜜的土地”,到了
这个地方谁还需要吃的喝的呢?闻一口这里的气息你就饱足啦。听一听这里的声音
你就欢喜啦。我们沿着那条闪烁着珍珠光泽的路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不时评论一
下周围的树木、花草、果实和鸟兽。
我们看见前面的路口那儿集着一群群看上去相亲相爱的人,有的人激动地用两
手捂住胸口,有的人正朝我们回头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
突然间他们中间有一团柔暖、慈爱的光涌出,那团光普照到天国花园的各个角落,
使一切蒙在宛如神灵的光辉中。他出现在一棵树旁。我们被这个情景暂时惊呆了。
随后,我们惊讶地看到众人竟开始排队,他们互相谦让,耽误了老半天才排起一个
队。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到他跟前,他对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朝他做个致谢的颔首动
作,就欣喜地走开了。
在天堂里也要排队?我们两个怀疑论者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这时,队伍最
后的一个人朝我们热情地挥手,我们只好装作刚刚看到队伍,走过去续上。
我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向他打听我们站在这儿的理由。他说:“他
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礼物,一个嘉奖的礼物。”
“是什么?”我很愚蠢地问。
“这要看你想要什么。”那个人神秘兮兮地笑了。这么说,我想,就像童话里
写的那样,他将使每个来到天国的人实现他的愿望。我再次发现他老人家和书籍作
者们心心相通,不知道谁在向谁学。那些被祝福过的人走开了,他们将会发现那个
已实现的愿望正在某处等待着他们。
轮到我们了,我们两个还在犹豫,不知道谁先上前。我们看到他正慈爱地盯着
我们,确切地说是盯着我们拿在手里的书。突然,他的声音像光线一样弥漫到空气
中来啦,所有天国的居民都聆听着他所说的话:“你们什么礼物也不需要了,因为
你们在人世时已拥有了书籍。”
我正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他又说开了:“我要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们向那边
去。”他用手指了一下,于是原本没有路的园中突然出现了一条丝绸一样柔滑而熠
熠闪光的路,这条路朝远处延伸,还跨过一条宽阔的溪水。我们只好朝那条路走去,
每人手里还抓着一本破书。我愤愤不平:这两本书只不过是用来盖临终的眼的,却
被吝啬老头儿当成了不给礼物的借口。现在不仅一无所获,还不知道要进行什么古
怪的任务。但小H 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安,我知道他对此也没什么清晰的理解。他这
种难得的平静通常是用来掩饰困惑的。
这时候,我看到契诃夫正在路边对我们点头微笑。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我问。
“好像是弗吉尼亚- 伍尔芙。”小H 低声回答。
接着,我们又看到了拄着手杖、走得很有节奏的普鲁斯特,看他的神态,好像
他仍然走在巴黎的街头,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表情观看周围。又过了一会儿,瘦弱
的卡夫卡从某个角落钻出来。看他的样子,上帝还没有给他把肺结核治好。
“不要开玩笑,”我大惊失色,“那个脾气不好、吹胡子瞪眼的不是巴尔扎克
吧?”
“我猜就是他,但是请你不要大惊小怪地喊叫。”他假装镇定、极力控制着自
己发颤的声音和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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