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杰西卡这个星期没有来探监，让我感到很不安。

    因为非法贩卖香烟，我已经蹲了五年牢。杰西卡在我入狱之前勇敢地跟我登记
了结婚，所以她可以妻子身份来探监。每次我们见面都如饥似渴，在那个狭小黑暗
的小房间里度过激情澎湃的短暂时光。杰西卡一离开我立刻就又开始想念她，想到
几乎痛苦的地步。

    本来两年前我有出狱的机会，但是申请假释被拒绝了，那些头脑顽固的家伙认
为我还没改造好，面谈不到五分钟就把我赶走。我非常失望，更觉得对不起杰西卡，
她还得每星期再长途跋涉来看我。杰西卡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她仍然耐心地
安慰我，叫我不要太沮丧，在狱里好好表现，等待下次机会。

    还要再等两年。这两年杰西卡开始变了，她不再每周都来看我，而是隔一周来
一次，后来来得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低落，见面时，她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
往日的神采，我甚至感觉到，做爱的时候她有点在敷衍我。

    终于又等到再次申请假释的机会，面谈的日子越近，我越感到紧张。杰西卡已
经连续三个星期没来探监了，我害怕等到我出狱时，她已经和别人远走高飞。不过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责怪她，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是在放风的时候见到马克的，他正满头大汗地在练俯卧撑，汗水使他的上半
身像涂上橄榄油般闪闪发亮。每次见到他，他总装出色迷迷的样子询问杰西卡，他
从没见过杰西卡，但经过我添油加醋的描述，他坚信杰西卡是个绝色美女。

    兄弟，听说你就要出狱了，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宝贝杰西卡啦，怎么闷闷不乐？
马克歪着脑袋看我。

    我没吭声，一个人走来走去，留意地上有没有丢掉的烟头。每当心情不好的时
候，我的烟瘾就上来，但监狱里不允许抽烟，偶尔捡到狱警丢掉的还没抽完的烟头，
就像捡到宝物一样，偷偷藏起来，拿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猛吸。

    告诉你一件喜事，很快我也要出狱啦，马克边撑边喘着粗气说，你看我的肌肉
练得还可以吧，出狱了还能迷倒女孩子吧？

    马克是个身体健壮、头脑简单的人，他进监狱一年多，刚开始被老囚犯欺负，
有一次我替他解了围。从此他对我充满感激，几乎什么事都会跟我说。

    我喜欢他的直爽，不过他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思维呈放射性，从某某人的
假牙说到某某人的断腿，而目，还喜欢诉苦，从童年苦难一直讲到被女朋友抛弃，
讲得情绪激动，愤恨难平，常常需要我安慰他。有时候我故意避开他，因为觉得自
己成了他诉苦的垃圾桶。

    马克和我一样出身贫寒，五岁那年，父亲抛弃了他和母亲，从那以后消失无踪。
他母亲很漂亮，爱歌唱，后来嫁给一个有钱人，成了活跃的交际花，很少有时间陪
孩子。

    马克从小就继承了父母亲的优点：英俊，风流，有音乐天赋，而目是个天生的
情种，很得女人欢心。他也无可救药地继承了父亲的懒惰和母亲的虚荣，花钱如流
水，但不务正业。

    马克入狱，在我看来完全是由于他的愚蠢。有一天，天黑入牢之后，我和他偷
偷蹲在墙根，分享捡来的一截烟头。马克吸了几口后兴致大发，又开始滔滔不绝地
讲他的往事。

    出事那天，马克已经碰上了两件倒霉事：刚交往不到三个月的女朋友甩了他；
向母亲借钱被一口拒绝。

    如果那天她给了我钱，我今天就不会蹲在这里受苦了。他恨恨地说。

    我看不出两件事情的必然联系，不过我没有反驳他，因为我知道马克恨他母亲，
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倒霉事，他都归咎于母亲不爱他。

    马克吸了一口烟，继续讲下去，我接过烟头，耐心地听。

    在健身房，马克碰见一个朋友，那人热情地邀请他去参加派对，马克一听就答
应了。两人走到半路，那人突然问他，能不能向他借点钱，买些烟酒，没有烟和酒，
派对就开不成。

    马克说他没有钱，那个朋友便随口说，没问题，我去珠宝店抢个戒指，你帮我
把风就行。

    马克以为他在开玩笑，糊里糊涂地跟着走。后来两人来到一条喧闹的商业街，
那条街位于穷人区的闹市，多数店铺卖日用品和食物，有几家档次不高的小首饰店，
街边站着些小混混。

    走到一家首饰店门口，那个朋友叫马克在外头把风，等他得手后，把东西交给
他，两人往不同方向逃跑。

    马克虽然从小吊儿郎当，但还没干过抢劫这类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含糊
地应了声好，然后就站在门口。

    等待过程中，他非常紧张，不停地从玻璃窗往店里窥探，完全没有意识到，摄
像机正在顶头俯视着他。

    那个朋友假装要买一个男士金戒指，女售货员谨慎地先把手伸进玻璃柜台里，
把戒指套在手指上，然后才把手拿出来，向顾客展示那枚戒指。

    那个家伙一把抓住她的手，猛地用力拔下戒指，然后夺门就跑。

    马克看见朋友跑出来，赶紧喊，把戒指给我！但那家伙根本不理会，把戒指往
嘴巴里一塞，撒腿往马路对面冲过去。

    马克赶紧追过去，却在半路被一辆车挡住，珠宝店的两个店员刚好赶到，双双
扑过去，一把将他擒住。

    马克被判刑三年，等候审判的时候，他母亲拒绝拿十万元保释他出狱，他不相
信母亲没钱，而觉得母亲根本不想要他出狱，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继父死后，留给她数十万元存款，上百万股票，她还拥有两处曼哈顿房产，三
个钻戒，还有至少五件貂皮大衣。马克对母亲的财产了如指掌。

    她从我身上看到我父亲的影子，所以她一直不喜欢我。马克说这话的时候，眼
睛死死盯着墙角，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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