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见到马克时,他看上去很郁闷。他是个情绪变化很大的人,开心时整个
人焕发出无穷的活力,连头发都蓬勃向上,心情不好时,脸色阴沉,不说话,一点
神采都没有,甚至有点呆头呆脑。
“干吗不开心?”我问他。马克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判刑时已经蹲了一年监狱,
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去,不存在假释问题。
我那个律师不太高明。加上我花光了所有钱,无法还罚款,法官判我服刑三至
九年,如果假释再次被驳回,我还得等两年,甚至四年才能出去。
“自由了,又怎么样?没有钱,连狗都不如。”马克眼睛里出现那种常见的神
情:愤怒不平,但又无能为力。
他是那种有很多坏念头,但自己从来不敢行动的人。因为这点,我对他没什么
防备,但也有点瞧不起他。
“你母亲不是很有钱吗?”我明知故问。
他哼了一声,表现出很不屑的样子:“别指望她了,她甚至不让我住到家里,
要我出狱后自己找地方住。”
马克跟我说过,自从他继父去世后,他母亲又过上年轻时的风流生活,晚上到
哈林区的爵士酒吧唱歌,白天睡觉,逛商店,上美容院,花整个下午修指甲,用马
克的话说,她母亲“活得像个五十年代的交际花”。
从马克的描述中,可以看出他虽然怨恨母亲,但心底对她很崇拜,她像个无情
的女神高高在上,只顾自己逍遥享乐,一点都不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觉得他们
不能满足她,她属于所有的男人,并且她要征服所有的男人。
我去过哈林的爵士酒吧,我能想象马克的母亲染一头红发,身穿珠光闪闪的旧
式晚礼服,风姿绰约地站在舞台上,灯光昏暗,她用沙哑的声音慵懒地倾诉着,台
下的老男人像中了蛊一般,跟她一起陶醉在怀旧之中。
马克说,继父在世时,试图限制他母亲的夜生活,有一次,继父把她的一箱晚
礼服偷偷捐献掉,她发现后像个疯子般大哭大闹。她裹着她最心爱的貂皮大衣,一
个人站在堂皇富丽的大厅中央,委屈得号啕大哭,像只受伤的母兽。脸上的妆残败
不堪,黑色眼影顺着泪水流下,整张脸非常可怕。
她爱珠宝和貂皮大衣胜过一切,马克恨恨地说。
他怀疑继父是被母亲害死的,母亲从那以后不仅获得了自由,还得到了全部财
产。
说到财产,马克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我注意到了,一直盯着他看。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
我,很认真地说:“咱们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我皱着眉头看他,这是第一次马克让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把她杀了,那样我就得到财产,你也获得报酬。”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你是说……把你母亲杀了?”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克不是个好人,
但不至于坏到谋杀自己的生母。
“没错,你比我先出狱,你把她干掉,我在监狱里,有不在场的证据,等我出
狱后,给你酬金。”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对了,酬金,你要什么呢,你自己
开个价吧,金钱、珠宝,你列出来,由你说,然后——然后我们再商量,你说,你
说这样好吗?”
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马克自顾自地说下去:“要制造假象,假装抢劫,你说怎么样?对了,她每天
凌晨两点从夜总会回家,乘出租车,你可以先躲藏在花园里,等她拿钥匙开门时下
手。”
他还说,他母亲通常会带一个手提包,里面不会装很多钱,但她一定会戴货真
价实的项链和钻戒。“她不屑于戴假首饰,你把她身上的珠宝都抢走,警方一定相
信是抢劫谋杀。”他说完认真地看我,好像谋杀对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我试探地问。
“我是认真的,”马克说,然后把家里地址告诉了我,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
片,是他母亲比较年轻的时候,他倚在母亲怀里,傻傻地笑着。
“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你一定能认出她来。”他说。
他母亲的确非常漂亮,跟我想象中一样。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忧伤,那种忧伤好
像跟任何人无关,而是对自己的未来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
我的杰西卡,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问马克:“酬金的事,你打算怎么付?”
他以为我应承了这宗交易,高兴地说:“这个好说,只要事情办好了,我不会
亏待你。”
我想起应该给杰西卡买些新衣服,再买辆车,周末可以去兜风,还需要一个戒
指,我欠杰西卡一个结婚戒指。
马克许诺说,他可以给我五万元现金,一个钻戒,一件貂皮大衣。
我点头答应,然后让他把他母亲的住址写在一张纸条上,仔细地藏在口袋里。
排队入牢房的时候,我和马克站在一起。也许心中有鬼,我禁不住瞟了狱警一
眼。他立刻像猫头鹰一样把目光扫过来,我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周围。
在人群中,我又听到一些议论,从今天早上,我就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谈论什
么,这时候我竖起耳朵听。
旁边一个人说,隔壁牢房那个囚犯今天凌晨被带走了,好像释放了。另一个人
用怀疑的语气说,不大可能吧,那是个杀人犯,服刑还不到十年。
第三个人转过头悄悄地说,那个人的确释放了,据说他向检方告密,作为“奖
赏”,检方向法官说情提前释放了他。
我还听到有人在咒骂,说如果他不是秘密地被带走,说不定会在监狱里被干掉,
因为有关联的人都害怕被他告发。
我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牢房里一片漆黑,我凭经验计算着时间,天快要亮了,
我就要自由了。走道里传来狱警的皮靴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我感到自己的心
快跳出来。
前天,我去进行假释面试,不出我所料,假释委员会的人看了我的档案,然后
心不在焉地向我提问,我知道他们只是做做样子,问完话之后一定会找借口拒绝我。
那短短的五分钟里,我的脑子激烈地斗争,一会儿是杰西卡,一会儿是马克,
最后,当我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时,我突然大声说:“我要举报!”
那几个人一齐向我看过来,一脸的惊讶。
然后,马克被我出卖了。
走出监狱大门,我望着天空,灰蒙蒙的天空正在逐渐变亮,就像一朵神奇的花
在慢慢地绽放,我从来没发现天空这么美。
杰西卡一定还在睡梦中。我的眼睛里突然涌出眼泪,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来,心里默默地喊:杰西卡,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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