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车开在郊外的小路上，清冽的风吹进车窗，他看了车上的
表，前后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没想到这么快，事实上他并没有做周密的计划，整
个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被迫着去完成一件任务，虽然提不起劲，但他不
得不去做。
其实，事情进行到中间的时候，他几乎想放弃。她白皙的皮肤已经泛起蓝色，
眼眶和嘴唇变紫，她的长卷发像树根一样呈扇形张开，四肢略微弯曲地仰躺着，那
姿势就像已经埋在泥土里。
他拉起一条床单盖住她的脸，然后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又放下电话。他在沙
发坐下。透过正对面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外面宽阔的草坪，远处有个孩子在蹒跚走
路，他正摇摇晃晃地去追一个球。
夕阳倾斜地照在草地上，屋里却一片死寂，他感到自己像坐在一艘沉船里，窗
框里那片亮的世界，正在眼前慢慢地消失。
天微微发白，他能闻到郊外泥土的味道，他第一次注意到树叶已经变成了橘黄
色，很久以来，他对季节的变化失去了感受力。每天从中午开始，到深夜结束，如
果不是靠着酒精，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凝视着眼前的秋色。副驾座的皮椅上放着她的手提包，他
看了一眼手提包，心里提醒自己，后备厢里还放着铁锹。然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了引擎。
汽车穿过小路，向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周围一片寂静，他从来没感到这么清
醒过，他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这附近有个乡村俱乐部，小时候他跟大人来过，记忆中，俱乐部的后面有一大
片荒地，那里杂草丛生，春天里开着黄色的野花。长大后他再也没有来过，但早些
时候过来探路时，他竟然凭着童年的记忆就找到这里，途中没有走错路。那片荒地，
就像一直储存在他记忆里的秘密花园。现在，他把她埋在那里。
他把她的银色丰田车开到数英里外的公路上，然后把车后轮刺破，把车丢弃在
路旁。天蒙蒙亮，他快步朝不远处一个出口走去。
六点五分，一个清洁工人发现了那部银色丰田车，车里空空的，车门锁住。他
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轮胎扁平，心想驾驶人可能求助去了，于是他开了一张单
子压在车前玻璃上，然后开着笨重的清洁车离去。
这一幕，他要等到晚上看电视才知道。
昨天中午，他从沙发上醒来，睁开眼睛，感到整个脑袋在胀痛。他刚才做了个
梦，已记不清梦见什么，但他听见她的声音，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喃喃声，他惊醒了，
心脏疯狂地跳动，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他以为她还活着。
透过卧室的门缝，他看见她披散在地上的长发。他闭上自己的眼睛，脑袋里空
荡荡的，他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虚空。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几乎是瞬间的，他向她咆哮，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她挣
扎了几下，然后身体软软地瘫下去。
他甚至记不清他们为什么争吵，他从赌场回到家，大约凌晨三点，她还没有睡，
她镇定地看着他，说，我们应该谈一谈。
他说等明天吧，现在很累，然后一头栽进长沙发里睡觉。他在赌场熬了两个通
宵，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该死的意外，他可能还沉湎在老虎机前直到后背发麻，他
喜欢金属币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在想，那个光头的家伙，他怎么会按照他说的去做呢？他当时就像中了邪。
她裹着白色浴衣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光着脚，她说我们不要拖下去了，拖下去
对彼此是一种伤害。
他脑袋很胀痛，耳朵边响着她一贯轻柔的声音，脑海却挥之不去地反复出现赌
场那一幕，他记得当时钱赌光了，他发疯地用拳头擂打老虎机，想让它把硬币吐出
来。就在那时，背后一个声音说，没有用的，别白费力气了。他差点一拳向那人挥
去，但那人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见一只肥厚的手，中指紧勒着一枚
大得惊人的金戒指。
那个人的脸跟他的手一样肥厚，光头，穿一件橙红色西装，白色领带，咬着雪
茄，贪婪的唾液濡湿了半截雪茄。
他不屑地看着那个人，对方从西装暗袋拿出一张信用卡，说，如果你能帮我一
个忙，我答应给你报酬，足够让你再玩三个小时。帮什么忙？他问。很简单，拿这
张卡去取款，先在机器上刷一下，然后到柜台取款，就这么简单。他脑子里最直接
的反应是：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但他没有问，懒得问，就算那张卡是偷来的他也
不关心。什么报酬？他问。两百。光头说。三百。他讨价还价。成交。光头一口答
应。
一分钟后，他刚把卡在取款机上一刷，立刻响起警报，两个保安冲过来把他反
手扣住。他被带去警察局，拍照，印指模，在拘押所关了三小时。后来，执法人员
开给他一张欺诈罪名的传票，然后把他释放。下个月要去上庭。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赌晕了头，否则不会干那种蠢事。他记得在老
虎机前站起身来，双腿发麻，大厅里耀眼的灯光让他头晕乎乎的。他朝取款机走去，
心里明知道那张卡有问题，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走过去。当时的心态，与其说是冒
险，不如说是想把自己置于死地，他厌倦了自己，厌倦了一切。
她光裸的脚还在他旁边绕来绕去，她的声音持续着，他不太清楚她究竟在说什
么，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后来，他听到她提起另一个女人，她说他一直在欺骗她，这种日子她不想过下
去了。然后她提出了离婚。
他心里发出冷笑，她并不关心那另一个女人，她只不过想离婚而已。
他闭着眼，不做声，双手交叉在胸前躺在沙发里。
有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他微张开眼瞥了她一眼，她正在用手机发短信。
他能猜到她给谁发短信，她这是在当面侮辱他。他感到胸膛里燃烧起怒火。
然后他听到她提起那部跑车，她说那部跑车是用她的钱买的，每个月的贷款也
是她在付，她离开的时候要把它开走。
他唯一喜欢的东西，她也要带走。
他说没问题，等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把钥匙给你。
沉默了一秒钟，她说，我现在……就要走了。
接着她又说，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她在等着他交出钥匙。
我不会现在把钥匙给你的，你不要浪费时间了。他对她说。
那好吧，我让朋友来接我。她平静地说，边说边在手机上摁着。
他突然翻身起来，冲到她前面狠狠打落她的手机，发疯地向她大吼：你现在就
滚！别他妈的装模作样！
她愣住了，抬起头轻蔑地看着他：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的双手已紧紧卡住她的脖子，他感到内心所有的怒气，全都化
作蛮力凝聚到手指上，然后她瘫倒下去，他慢慢地放开她，他的手指仍是扭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他弯下身把她拖到卧室里，出来时把门拉上，
只剩下一道缝，他感到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很快睡了过去。
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 第四章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车开在郊外的小路上，清冽的风吹进车窗，他看了车上的
表，前后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没想到这么快，事实上他并没有做周密的计划，整
个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被迫着去完成一件任务，虽然提不起劲，但他不
得不去做。
其实，事情进行到中间的时候，他几乎想放弃。她白皙的皮肤已经泛起蓝色，
眼眶和嘴唇变紫，她的长卷发像树根一样呈扇形张开，四肢略微弯曲地仰躺着，那
姿势就像已经埋在泥土里。
他拉起一条床单盖住她的脸，然后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又放下电话。他在沙
发坐下。透过正对面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外面宽阔的草坪，远处有个孩子在蹒跚走
路，他正摇摇晃晃地去追一个球。
夕阳倾斜地照在草地上，屋里却一片死寂，他感到自己像坐在一艘沉船里，窗
框里那片亮的世界，正在眼前慢慢地消失。
天微微发白，他能闻到郊外泥土的味道，他第一次注意到树叶已经变成了橘黄
色，很久以来，他对季节的变化失去了感受力。每天从中午开始，到深夜结束，如
果不是靠着酒精，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凝视着眼前的秋色。副驾座的皮椅上放着她的手提包，他
看了一眼手提包，心里提醒自己，后备厢里还放着铁锹。然后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了引擎。
汽车穿过小路，向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周围一片寂静，他从来没感到这么清
醒过，他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这附近有个乡村俱乐部，小时候他跟大人来过，记忆中，俱乐部的后面有一大
片荒地，那里杂草丛生，春天里开着黄色的野花。长大后他再也没有来过，但早些
时候过来探路时，他竟然凭着童年的记忆就找到这里，途中没有走错路。那片荒地，
就像一直储存在他记忆里的秘密花园。现在，他把她埋在那里。
他把她的银色丰田车开到数英里外的公路上，然后把车后轮刺破，把车丢弃在
路旁。天蒙蒙亮，他快步朝不远处一个出口走去。
六点五分，一个清洁工人发现了那部银色丰田车，车里空空的，车门锁住。他
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轮胎扁平，心想驾驶人可能求助去了，于是他开了一张单
子压在车前玻璃上，然后开着笨重的清洁车离去。
这一幕，他要等到晚上看电视才知道。
昨天中午，他从沙发上醒来，睁开眼睛，感到整个脑袋在胀痛。他刚才做了个
梦，已记不清梦见什么，但他听见她的声音，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喃喃声，他惊醒了，
心脏疯狂地跳动，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他以为她还活着。
透过卧室的门缝，他看见她披散在地上的长发。他闭上自己的眼睛，脑袋里空
荡荡的，他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虚空。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几乎是瞬间的，他向她咆哮，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她挣
扎了几下，然后身体软软地瘫下去。
他甚至记不清他们为什么争吵，他从赌场回到家，大约凌晨三点，她还没有睡，
她镇定地看着他，说，我们应该谈一谈。
他说等明天吧，现在很累，然后一头栽进长沙发里睡觉。他在赌场熬了两个通
宵，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该死的意外，他可能还沉湎在老虎机前直到后背发麻，他
喜欢金属币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在想，那个光头的家伙，他怎么会按照他说的去做呢？他当时就像中了邪。
她裹着白色浴衣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光着脚，她说我们不要拖下去了，拖下去
对彼此是一种伤害。
他脑袋很胀痛，耳朵边响着她一贯轻柔的声音，脑海却挥之不去地反复出现赌
场那一幕，他记得当时钱赌光了，他发疯地用拳头擂打老虎机，想让它把硬币吐出
来。就在那时，背后一个声音说，没有用的，别白费力气了。他差点一拳向那人挥
去，但那人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见一只肥厚的手，中指紧勒着一枚
大得惊人的金戒指。
那个人的脸跟他的手一样肥厚，光头，穿一件橙红色西装，白色领带，咬着雪
茄，贪婪的唾液濡湿了半截雪茄。
他不屑地看着那个人，对方从西装暗袋拿出一张信用卡，说，如果你能帮我一
个忙，我答应给你报酬，足够让你再玩三个小时。帮什么忙？他问。很简单，拿这
张卡去取款，先在机器上刷一下，然后到柜台取款，就这么简单。他脑子里最直接
的反应是：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但他没有问，懒得问，就算那张卡是偷来的他也
不关心。什么报酬？他问。两百。光头说。三百。他讨价还价。成交。光头一口答
应。
一分钟后，他刚把卡在取款机上一刷，立刻响起警报，两个保安冲过来把他反
手扣住。他被带去警察局，拍照，印指模，在拘押所关了三小时。后来，执法人员
开给他一张欺诈罪名的传票，然后把他释放。下个月要去上庭。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赌晕了头，否则不会干那种蠢事。他记得在老
虎机前站起身来，双腿发麻，大厅里耀眼的灯光让他头晕乎乎的。他朝取款机走去，
心里明知道那张卡有问题，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走过去。当时的心态，与其说是冒
险，不如说是想把自己置于死地，他厌倦了自己，厌倦了一切。
她光裸的脚还在他旁边绕来绕去，她的声音持续着，他不太清楚她究竟在说什
么，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后来，他听到她提起另一个女人，她说他一直在欺骗她，这种日子她不想过下
去了。然后她提出了离婚。
他心里发出冷笑，她并不关心那另一个女人，她只不过想离婚而已。
他闭着眼，不做声，双手交叉在胸前躺在沙发里。
有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他微张开眼瞥了她一眼，她正在用手机发短信。
他能猜到她给谁发短信，她这是在当面侮辱他。他感到胸膛里燃烧起怒火。
然后他听到她提起那部跑车，她说那部跑车是用她的钱买的，每个月的贷款也
是她在付，她离开的时候要把它开走。
他唯一喜欢的东西，她也要带走。
他说没问题，等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把钥匙给你。
沉默了一秒钟，她说，我现在……就要走了。
接着她又说，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她在等着他交出钥匙。
我不会现在把钥匙给你的，你不要浪费时间了。他对她说。
那好吧，我让朋友来接我。她平静地说，边说边在手机上摁着。
他突然翻身起来，冲到她前面狠狠打落她的手机，发疯地向她大吼：你现在就
滚！别他妈的装模作样！
她愣住了，抬起头轻蔑地看着他：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的双手已紧紧卡住她的脖子，他感到内心所有的怒气，全都化
作蛮力凝聚到手指上，然后她瘫倒下去，他慢慢地放开她，他的手指仍是扭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他弯下身把她拖到卧室里，出来时把门拉上，
只剩下一道缝，他感到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很快睡了过去。
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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