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于非法载客摩托司机,如果无证,逮住了就拘留十五天;如果有驾驶证,我
们就视情节罚款一千到三千,所以,载客工对付抓捕拦截,都是没命地逃窜。有人
为了逃得快,会翘起屁股,使劲把后面的乘客拱下去,以轻速逃;也有乘客在疯狂
摇晃的剧烈颠簸中,失车跌落,掉下去的乘客被随后的其他机动车碾过,载客工也
是绝不回头的。他要保全自己就要亡命逃跑,拘一天,对他来说损失太大了。
童年贵是有证的,但很意外的,因为证件,他栽了一次。大约是在他杂技般飞
梯脱逃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再次狭路相逢,当时他载了个老汉。不知是有老人他不
敢冲关呢,还是我们隐蔽得太好了,反正他被我们死死兜住。
夜色中,童年贵的脸还是那种随遇而安的神态,在沉静和傲慢之间。我们照例
查证扣车,他突然摸不出证了。他皮夹子失踪了!我看那表情不像演戏。他被盗了。
他顿时汗水满头,他说,我有照!你们知道我有照的!我也可以去找、去补!
根据法律,我说,只要驾照遗失,你就不能开车!何况你还非法载客!
吴稚和陈军也一副习惯性的执法严明的样子。童年贵开始失态了,他终于失态
了。没有人听他显然着急惊慌的解释,他连声说我不是无证驾驶!你们知道的!你
们不能拘留我!没有人听。我们根本不爱听,我们都从他的惊慌中,得到了心照不
宣的快乐——他也有今天啊!多么傲慢的挑战者,他也有狗急跳墙的时候啊!
只有那个愚蠢的老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神情激动地为他开脱,因为他还打
算坐他的摩托到达目的地。老汉理直气壮地说他要去女儿家。陈军被他反复拉扯着
衣服,很不高兴,使劲地一甩手臂。老汉气坏了,他说,我女儿在古里,刚刚生了
儿子,到古里又没有公交车,这鬼新区,到处等不来公交车,你不让我坐摩托,马
上就要下雨了,我坐什么去?
老汉气得要哭。我最讨厌搅局的人。我给老人十块钱,说这没你什么事,快走
吧!给你打出租车去。
老人看看钱,说:万一不够呢?
我说:够了!
老人说:万一不够呢?
我大吼一声:够!够!够!他可能还要找你一块!
我听得到!老人后退一步说,那他万一不找我呢?
不找你你找我!快走开!
陈军喊:再啰嗦,就是妨碍公务,我连你一起拘留!
童年贵又恢复了那张介乎于平静和傲慢间的脸。他看出了我们志在必得的共同
意志,便由着我们把他和他的车,弄上卡车。
他是不应该有这种表情的,这是法治社会。我们习惯于看到猥琐的、谦恭的、
卑微的、低三下四、哀求无助、惊慌失措、歇斯底里、丧心病狂的脸,这才是“尊
重法制”的脸,你心里要有一个怕嘛。童年贵真是令人讨厌的。
童年贵被带回我们整治中队。材料很快出齐,我们决定依法拘留他十五天。
没想我们刚把童年贵送拘留所回来,正准备烧一泡好茶歇歇,一个很胖的年轻
女人闯进办公室。她把怀里的孩子一下放在中队办公桌上。她的手有点重,孩子一
蹾在桌上,哭声骤起。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孩子大概八九个月大,哭声嘹亮。
我是童年贵的嫂子!她就在哭声中高声宣告:这是他儿子!我没本事养这个孩
子,你们有本事拘留阿贵,就有本事也拘留他儿子!
那年轻的胖女人,根本不看我们,身子一扭,转身就冲出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孩子蹬腿哭得满面通红。我气急败坏地冲出去追,门外,哪里
都没有那个年轻肥胖的身影。我在大门口站了一下,看她会不会躲在哪里。站了好
—会儿,就是没有可疑人影。女人不现身,吴稚倒火燎火急地蹿出来说:小便啦!
快点!你桌上的文件和档案盒都湿掉啦!
那混账小孩子还在桌子上蹬腿大哭。我们不知道他要什么。大家围着桌子,都
不敢下手抱。小混蛋显然脾气很坏,哭得血管要爆出皮肤,眉骨都白了。嚎一声,
一口气半天不回转,我们光看到他张大的嘴巴里,小小的扁桃体在发蓝发紫地颤抖。
整治小组没有一个女人。我让陈军先抱起他,好擦掉桌上的尿液,陈军怕他的
衣服也尿湿,像举炸弹一样,远离身子地空提着。悬空的小孩可能没有安全感,更
加死命哭嚎,小蹄子乱蹬。我让吴稚搞一件衣服把小孩臭烘烘的湿衣服换了,吴稚
嘀嘀咕咕在铁柜子里挑三拣四地找不出来。我说,找不到就用报纸包!吴稚从文件
柜里,翻出一件过时的保安服,准备包起小孩。他们刚把小孩衣服剥下来,要往保
安服里包的时候,小孩不知怎么从他们腿上滑到地上去了,咚的一声,又爆起一阵
让我耳鸣的哭声。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的家在哪里。我们不得不去买了奶粉、奶瓶、尿不湿、小
衣服小裤子——我让陈军在收款收据上写“办公用品”。这个混账小孩只有我抱不
怎么哭,吴稚抱的时候也不太哭,但是,陈军又把他抱掉地了一次,孩子额头马上
青起一个大包,哭得又要休克。只好我抱着办公。那一个中午,我们都没有睡觉,
到了晚上,大家都快疯掉了。喂牛奶,泡奶糕,换尿布,处理大便,洗屁股。折腾
得没完没了。我冲牛奶的手,还被烫着了。
吴稚在我火辣辣的手上,涂了蓝色烫伤膏。抽屉里有好多盒。原来,他们在抓
捕载客工的时候,不时有人被摩托的排气管烫起泡。激烈场面中,也有乘客被烫伤
的,他们自然要找警察撒娇撒气。吴稚说,所以,我们一直有备无患来着。
我高举烫伤的手,表示要回交通楼宿舍。我安排他们两个分上半夜下半夜看小
孩,吴稚和陈军闻言都起身往门口窜,都说带不了,给加班费也不干。这时,小孩
突然安静下来,恩重如山地看着我们。孩子对吴稚咧嘴一笑,吴稚这厮立刻也咧嘴
笑了。我和陈军趁机溜走了。吴稚在后面绝望地呼喊:哭了我怎么办?值班室的床
这么小哇!
我恶狠狠地回喊,再哭给他喂啤酒!
次日我和吴稚到了拘留所。我们严肃地要童年贵交代家庭地址,或者让他嫂子
来带回儿子。原计划想威胁他,不带儿子回家,我们将以“扰乱办公秩序”行为加
重处罚——虽然这违法主体肯定是不成立的,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吴稚在说明
事情的严重性的时候,表情有点混沌不清界限不明。而童年贵一听完儿子的表现,
哈哈大笑,笑得气贯长虹。我也有松弛感,但我好歹还保持了执法者的尊严。吴稚
竟然也抿嘴而笑。
童年贵好像听不进我的威胁,他想一想就放屁一样大笑,他的笑声让我越来越
不快。我说:你儿子一哭,我们就让他喝青岛啤酒!
吴稚说:对,他喜欢喝啤酒!晚上我就给他盖报纸睡!
童年贵脸色一变,说:他还不到一岁!
童年贵终于告诉了我们他家的地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