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要进红楼,旁边,一个看厕所的老太婆问我们找谁,并指出红楼后门的正确
走法。原来,东家和租住人不从—个门进出。进去才发现,里面昏暗的楼梯连护栏
都没有装,楼梯踩脚处又小又陡,看着就让人担忧会栽倒下去。适应里面的昏暗后,
才看到里面的墙壁,也是没有劈灰,不过抹了一层黄泥。
小孩子似乎到了熟悉的场景,嘴里咿咿呀呀的,打打打地不停挥舞小胳膊,看
上去亲密无间警民鱼水情深。童年贵家在三楼,门开着,一个只穿着花背心的、光
着屁股的四五岁小男孩,在玩盆子里的豆芽,一地的水。地上的塑料毡破了好多地
方。一看到吴稚手里的孩子,那个小男孩欢叫一声,扑过来企图抱弟弟,同时嘴里
大喊妈妈。
布帘子一动,我以为从里屋出来的是那个胖女人,没想到却是一个胖胖的瘸腿
男人,还有一个眼睛小眯眯的少女。她扶着瘸腿男人,脸上还带着笑容,也许他们
刚才在里面说着什么开心好笑的事。
我以为瘸腿男人一看三个穿制服的男人,会呆住,没想到却是吴稚一愣,吃惊
地说:肥老倌,你住这?瘸腿男人呵呵一笑,指着吴稚怀里的小孩说:我还没死呢。
我侄儿回来省亲啦!
帘子一掀,那个胖女人出来了,腰上还系着肮脏的围裙。吴稚以为她会来接过
小孩,但她没有,她双手叉腰,说:谁让你们把小孩拿回来?挣钱养家的你们不放,
弄这个吃饭的来,我拿什么养他?你们带回去,他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什么时
候回来!
吴稚说:原来还有一个儿子,我说怎么那么不宝贝带把子的!
胖女人说:男女我都宝贝!可是我怎么养?我老公被人打残了,孩子一大一小,
弟媳妇丢下孩子跑了,你们说,这三个孩子都要张嘴吃饭,谁养?阿贵累死累活,
不偷不抢,挣的血汗钱、劳动钱!你们凭什么要抓?这里老百姓都要坐车的,你们
怎么就非要为难我们老百姓呢?有这个力气,为什么不开公交车进来呢!看看你们
这些长相,真都是土匪流氓的脸啊!
那你还把孩子丢土匪窝里!吴稚大怒。
是,我就是要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就当你们这样的土匪流氓!
那个胖瘸子脸上很温和,在穿制服的人面前,能保持这么平和表情的人,也是
有历练的,之后,吴稚才告诉我他是谁,但我从他的神态,猜到他是童年贵的哥哥,
尽管看上去他起码大了七八岁。瘸子示意少女给我们倒水。
年轻的胖女人不接过想要她抱的娃娃,也不让我们把小家伙放下,搞得那个光
屁股小男孩很焦急,他想抱弟弟。吴稚也很焦急,想把哇哇叫的孩子直接放地上,
又觉得地上湿乎乎的,犹豫着。陈军把手上的孩子用品,使劲扔到桌上。我掏出—
个铁罐啤酒,我说,孩子依法归还!他如果哭得厉害,你们也可以给他喝啤酒。我
们都是这样的。
年轻的胖女人眼睛瞪得脸盆大,她大叫一声,抢过孩子。
我们拉门就走。我说:土匪的孩子都这样长大的!
吴稚似乎对那孩子有了点父爱之类的感情,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去说了什么。我
们都下去了。后来,吴稚说:我跟肥老倌说,孩子没有喝酒,骗你们的。
陈军说: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在等吴稚的时候,我师傅的老婆正好看到了我,亲切地大喊大叫,拉着我
的手要去她家坐坐。我们就跟她上楼了。
四楼整层都是她家的,从一个外接的铁楼梯上去。满地铺着花砖,但进了屋子,
家具摆设装修也比较普通凌乱。客厅中间,—个自动麻将桌十分醒目。师傅老婆从
上楼梯起就一直在抱怨,说我师傅出生入死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孩子老婆常年都
顾不上,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是一直提拔不了。那些拍马屁不干活的人—个—个提
起来,提起来水平又差,功劳都是自己的,失误都是别人的,还整干活的人的黑材
料。师母说:你调走的好,你最知道这是多么得罪人的饭碗,到处都有他的敌人。
有一段时间晚上回家,他老觉得有人跟踪他。这样卖命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他早晚
要受不了了。我知道就是这些害死了你师傅。害死了他,补助还吝啬得很,说出去
人家都不相信!
师母的批评,一直混在大家蹬铁楼梯的脚步响声里面。她说,她所以住这边,
是市区那个房子出租了。村里这边呢,她父母和哥哥盖了更大的出租楼,在村尾,
所以,这个旧屋子就叫她看管,离家里人近一点,多少收一点钱,补贴家用。她说,
不过,这老房子条件不好,又靠近铁路,很吵,租金很低,所以,来住的都是穷光
蛋,或者是皮包公司、假和尚,成天吵吵闹闹的。
说着,火车隆隆地震动着驶近。
我走到阳台。忽然,我听到楼下有人嗓音辽阔地大喊——火车!火车!你娶老
婆了没有一火车几乎是应声而起,呜——呜——楼下,立刻爆起好几个人跺脚大笑
声,大人的小孩的都有,就在三楼。我探身低头一看,三楼屋子,看到几双大脚小
脚在欢快地跳着。视线被挡住了。
师母拍着巴掌过来,嘴里骂着脸上却也是笑:疯子!一家疯子!每次火车开过,
都有人抢时间大声问火车娶老婆没有,火车当然要呜了,在本地话里,呜,就是有
的意思,所以,这家人就快笑抽筋了。有时候抱在一起跳脚笑,楼都要笑倒了,不
是疯子谁这样啊!
听她一解释,陈军跺脚哈哈大笑,吴稚想了想也大笑了。
吴稚说:这楼下住的是什么人?
师母说:开摩托车的。哥哥弟弟两家人。三个孩子。哥哥被抢劫的打残废了,
弟媳妇跑了,弟弟不运菜了,也改开摩托。钱没几个钱,整天穷开心。反正在我这
儿住的,都不是正常人!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我们都知道那是谁了。
临走,师母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也不要多,一万一就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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