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有一个姓梁的才子,有一天,他带着一个女人私奔了。
梁才子原本有自己的名字,但他真的很有才,写了好几本书。书对大多数人来
说是很扯淡的事,而梁才子多年以来严肃认真地扯这个淡,所以,大家就忘掉了他
的真名,只笑嘻嘻地喊他才子。
才子住在北方一个海滨小城,名叫望岛,望岛城距首都北京八百公里,但拜现
代化所赐,首都北京的万丈光芒,必然有一道也照耀着小城子民的生活。
望岛城三面靠山,一面环海,到处生长着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春末夏初时节,
空气里弥漫着梧桐花辛辣的香味。这是个环境优美、四季分明的地方,曾被联合国
科教文组织命名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梁才子就是从这个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
方逃走的。
据说,梁才子和他老婆没感情。没感情是正常的,这年头,谁还和自己的老婆
有感情呢?大家觉得才子很不实在。
再据说,梁才子从没正眼看过他老婆。可他们怎么生下两个孩子呢?生下两个
孩子,又并非移植两棵小树苗那样简单。
大家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至于才子的老婆本人,她是在丈夫离家出走很久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梁才子在望岛市文化局下面的艺术馆当创作员,文化局还聚着一大群才子,有
王才子、李才子、马才子等等,这些才子早先有画画的,有唱歌的,还有写文章的,
他们也和梁才子一样,被大家慢慢忘掉了名字,但大家不喊他们才子,喊他们局长、
科长、主任等等,当然不能笑嘻嘻,是恭敬而谦卑的。这些被淡化了名字的人,像
些品种优良的大萝卜,外求发展,一把叶子绿油油,蓬勃喜人;暗强内功,人入土
里藏着—个肥硕的萝卜肉身。
曾经的那些才子,如今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位子、房子、车子、小三子样样具
备,有的甚至买了别墅霸了几百亩地,整个一地主老财的架势,连走路都像螃蟹那
样横着走。梁才子不能和他们比,除了两袖清风、一身才气,他住老房子,骑老车
子,唾老婆子,他要的不多,一个自己的萝卜坑而已。他希望可以不用坐班,天天
呆在家里搞专业创作,写出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著作。于是,他去找顶
头上司马局长。
马局长和梁才子很熟,在他们还很年轻时,每到梁才子发工资的日子,马局长
就召集一群才子哥们儿,簇拥着梁才子去小酒馆表演小李飞刀。
好汉们吆三喝四把酒论英雄,喝到兴致时,必然作作歪诗,如“花满楼,楼满
花,满楼花花”之类,最经典的节目是梁才子表演“小李飞刀”。梁才子总是袖子
一撸,胸口衣服一扒,露出腰里揣着的两把菜刀,他疾步窜到门口,把两把菜刀舞
得白光闪闪,叫嚣着: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小李飞刀就是这样出招的,去!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马局长总是很配合地手捂胸口,啊的一声惨叫,踉跄两步,
倒地而亡。
梁才子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白光一闪,人已出了房间。当然,他不是奔大街上
杀富济贫,而是直窜厨房,冲酒馆小老板去了。
梁才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喝道:加两个好菜来!
小老板总是遵命而行,好酒好菜伺候着。待到酒意阑珊需要买单时,马局长总
是疾步奔着去厕所,像小李飞刀一样瞬间消失踪影;王才子总是醉得睁不开眼;而
李才子总是身无分文。这样的时候,总是梁才子挺身而出,把钱包像炸药包一样直
接扔在小老板庸俗的脸上。
以后的情形基本变成这样,每月发了工资,马局长就帮梁才子直接把钱包存在
小酒馆了。
啊,那时的时光真好!
那时的肉真香!那时的酒真浓!那时的哥们儿,如今都躲在当年的马才子——
现任文化局马局长的大树下欢声笑语、歇马纳凉,就连陪着吃花酒的梅春儿,如今
也是文化局文艺科的科长了。那酒馆的小老板更不得了,承包了文化局新盖的五星
级名仕大酒店,摇身一变,土鳖就变成了吃金拉银的貔貅。
只有梁才子一人呆在空地里晒着大太阳,他不是不能奔着阴凉去,他只是需要
矜持一会儿,最好是树下聚堆的人生拉活拽把他拖过去,可是,怎么会呢?大家都
忙着摆正自己的位置,谁有闲心顾及他?才子又不好拉下脸自己跑过去,于是,这
一放,一僵,就把彼此站成了两个世界。
既然这样,梁才子索性就离他们远了。但是,近来才子所在的艺术馆忙着竞争
上岗,一个名额,好几个人在争,而且都是有背景的,才子无根无底,愈发感觉到
形势逼人,于是他想通过马局长调到创作室去搞专业写作。创作室和艺术馆都是文
化局的下属单位,而马局长又是最高领导,这事不算求他,举手之劳而已。
梁才子去找马局长,也不空手,带着一本自己的长篇小说。他把书往局长面前
一放,打趣地说:好好学学,实在看不懂,挑挑错别字也行呀。
梁才子还是一贯的那副德行,他跷腿坐在马局长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一张宽大
庄严的老板台,仍然以为对面那个冷眼人是当年一起厮混的小马。
马局长淡淡地笑了。
梁才子也笑,他瞥着马局长的书架,那上面摆着一排马局长的文集,虽说马局
长当年没少舰着脸请梁才子给修改文章,但人家现在把各种发言稿、会议纪要、打
油诗汇总到一块,不只出了文集,一不小心还得了个全国银奖,弄得整个文化局人
人争相背诵局长的打油诗。梁才子对着那文集摇摇头,推心置腹地说:老马,咱就
别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了,咱兄弟,谁不知道谁呀。
马局长的脸迅速变成一块调色板,一块红,一块白,一块紫,煞是多姿多彩。
梁才子笑了,恍惚回到当年,他的“小李飞刀”一出,马局长应声倒地,真是
痛快啊!他起身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喝边说:老马,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小
酒馆喝完酒,我总是不想回家,你呢,总是有家不能回,因为你老婆不让你进门呀。
梁才子笑得飞眉舞色,马局长却一言不发,屏住气息,靠在椅背上练宰相肚里
撑船的功夫。
梁才子说到兴奋处,转到马局长身边,亲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把嘴里的热气
喷到了他的脸上:老马,现在不一样啦哈,以前,是老婆不让你进门,现在,是你
装着找不到家门。嘿嘿,这外面呀,又是红颜又是绿颜地伺候着,谁还愿意找到自
己的家门呀?
马局长的呼吸有些粗,宰相肚的功夫不大好练,梁才子却并不体谅他的难处,
亲密地眨眨眼:不过,你老婆可真是个人物,她现在经常装模做样地出去找你,听
说那次她明明看见你和你的娜娜手挽手在散步,人家硬是装着没看见,大摇大摆擦
肩过去了,倒是你,汗毛都乍起来了。哈哈。你看看人家这觉悟,梁才子哈哈大笑,
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筋。
马局长练了又练的宰相肚功夫被才子轻而易举地破掉了,他像只失语的蛤蟆,
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息着,终于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直到梁才子被局长秘书请出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他也没搞明白,马局长怎
么就撇下自己走了呢?大家可都是哥们儿呀,那么深的感情,怎么说不算就不算了
呢?
梁才子心情不畅,他给当年那些才子哥们儿打电话,倾诉马局长的不是,他们
似乎经过统一训练,异口同声地扔过来一句:吃饱撑得你。
哥们儿当然不和才子亲,你能帮我升官吗?你能帮我发财吗?你能给我小姨子
安排工作吗?你能让我儿子上重点吗?你都不能!那你还废什么话呀?别耽误哥们
儿奔前程。
梁才子十分郁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拿出当年在小酒馆耍小李飞刀时的
魄力命令那些哥们儿:今晚六点,老刺参,我请客,谁不到谁是孙子。
那些哥们儿便嘲讽才子:算了吧,还老刺参呢,哥们儿吃一顿,你一个月工资
都不够。要去就去名仕,马局长说了,咱哥们儿喝酒都挂他账上。
梁才子更气了,心里想:姓马的可从来没让我去挂账,想当年你们合起伙来榨
我,我才子每月刚蓄点血,你们就小嘴尖尖围拢来,一口一口吸干我,我说什么了
吗?我什么都不说,谁让大伙儿是哥们儿呢?心念及此,才子的话就不悦耳了:他
姓马的有什么了不起?他花多少钱,那都是公款。我掏一分钱,是我自己的,干干
净净,我知道你们和他亲,你们玩小姐都开发票找他报销。
那些哥们儿就不愿意了,你才子再不痛快,也不能一竹竿把大伙全打水里去吧。
再说了,你这是干吗呀?愤世嫉俗的,谁没有点小委屈呀?忍着!谁没有点小自尊
呀?灭掉!
才子不与他们理论,直截了当地:晚上六点,老刺参,我等着,谁不去谁是孙
子。
那晚的老刺参大酒店,宾客满堂、欢声笑语,只有才子的花衫下掩着一颗滴血
的心,那些曾经掏心掏肺的哥们儿,那些曾经赶走女人彻夜长谈的哥们儿,那些曾
经相拥而泣的哥们儿,一个都没来,大家并不介意做孙子呀。
梁才子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冷笑,如果换了马局长试试,一声招呼,那些小人全
都屁滚尿流舰着脸赶到。
老刺参大酒店的大堂里,梁才子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圆桌前,几个小菜,一瓶白
酒,喝一口,叹两声,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大半个晚上。
待他踉跄着起身时,才发现大堂其他各处的灯已熄灭,只有他这一角独自亮着,
曲终人散,客人终究是要走的。
梁才子迎风走到大街上,他不想回家,也不知该到哪里去。天那样高,地那样
厚,可是他竟然就没有一个去处,这个问题把才子击成了严重的内伤,他开始流泪,
而且止不住,黑暗中,不时有行人擦肩而过,没有人看见才子在哭泣。
梁才子停在路边,抱住一棵梧桐树,头抵住树干,想想过去,再想想未来,委
屈得不得了:我怎么就成这样了?我一直在努力呀,我怎么就离我想要的生活越来
越远了呢?
梁才子仰头叹息的时候,突然发现马路斜对面一棵树下也站着一个人,他凝神
打量,心下一喜:不好!她来了。
梁才子伸手轻轻抹掉残泪,也一并抹掉了他的悲伤,他板起脸,恢复了一贯的
冷静和无所谓。尽管黑暗中的那个人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梁才子挺直了腰杆,觉得舒坦多了,他又成了那个妙手著文章的才子,他开始
大声咳嗽,故意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不远处的那个人明显地紧张起来,她缩起身子,往树后躲,似乎极力想变成一
只蚂蚁,把自己隐蔽在树干上。
梁才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窃笑。
一辆车从马路上驶过,梁才子借着车子的遮挡,迅速藏到一堆冬青树后。待他
小心地从冬青树堆后悄悄探出头来时,就看见那个人已经从树后站出来,穿过马路,
跑到刚才梁才子停留的那棵梧桐树下。
那是一个女人!
她围着那棵梧桐树转了两圈,似乎为才子的突然消失很是迷惑不解,她东张西
望,一无所获。她歪着脖子向树上瞅,甚至抱住梧桐树使劲地摇晃了几下,有两朵
梧桐花从树上落下,她抬脚把它们噗噗踩扁,也许她认为其中一朵是才子的化身。
梁才子躲在冬青堆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夜色阑珊,酒意微醺,他一时竟
然有些辨不清是真是幻。
梁才子小心地点起一支烟,轻轻吸一口。那个女人离他如此切近,他听见了她
的叹息,也听见了她咯咯咬牙的声音。他不能让她发现,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
一无所获的女人踌躇着,正要离去,才子使劲吸了两口烟向她的方向喷过去。
果然,女人十分灵敏,她转着脖子,猎犬一样嗅起来,慢慢地确定着方位。
女人瞄下腰,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靠近冬青堆。她
一个枝条一个枝条小心地拨开冬青,好像她不是在寻找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准备
捕获一只躲迷藏的猫。
女人突然跳到冬青堆后,冷静地:出来吧,我抓住你了。
可是,冬青堆后一个人影都没有。
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抓住他了,可他还是逃脱了。
地上有半烟,烟头冒着火星,散发着她无比熟悉的味道,是梁才子仓皇离开时
留下的,或许他是故意的,为了证实他刚才确实就在这里。
这个女人就是梁才子的老婆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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