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好给梁才子当老婆,一当就当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他们还年轻,梁才子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王好在那所小学当
数学老师。语文老师喜欢看小说,写诗,诗和小说是兴奋剂,让他变成一只喷着白
汽的开水壶,不是烫伤自己,就是烫伤别人。
数学老师王好总是很安静,像一棵树,风来了。就轻轻摇一摇,风停了,她就
止住。除了上课。她总在织毛线,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线在她手指间跳来跳去,悄无
声息织下天罗地网。
那一个冬夜,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大白菜逆来顺受地趴在窗台上。梁才子满
是冻疮的手指缠着白胶布,握着一支秃笔跟一叠白纸较劲,终究没能把一句满意的
话涂在纸上,他死命揪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把这些长错地方的杂草连根拔起。
门就是在这时被敲响的。
是数学老师王好。
比梁才子大三岁的数学老师王好,静静站在门一。
王好站在小屋中间,身上落了一层白雪,脸蛋和鼻尖冻得红红的,她嘴里呼呼
冒着白汽,像一瓶开了盖的喷香的热牛奶。
王好打开硕大的包裹,拿出毛衣、毛裤、围巾和手套递到梁才子手里,她不说
话,只是看着他微笑。
梁才子看着王好,那么平常的一个人。笑起来,好像满世界的花都开了,开在
这寒冷的冰天雪地。
才子抱住毛衣,把脸埋进去,他嗅到了关于春天、关于幸福的气息。在这个寒
冷的冬夜,才子抱住了他的温暖。
就这样,一不小心,一个孤单的男人和一个孤单的女人就生活在一起。
他们生活在一起,就再也没有时间孤单,王好生下了两个孩子,梁才子发表了
很多诗歌、小说。梁才子不再当语文老师了,他先调到报社,后来去了宣传部,接
下来又去了文化局,他写小说,追逐各种文学动态,虔诚地给未谋面的文化名人写
信,如果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他就兴奋地摩拳擦掌,似乎中了六合彩。
至于王好,她还在那个小学,还在当数学老师。她并非爱这个职业,也并非不
爱,她只是习惯了,习惯在熟悉的环境,做着熟悉的事。她觉得这样挺好,有家,
有老公,上班下班,没事骂骂孩子,真的。一切都挺好的。
但是梁才子一直觉得不好,当语文老师时不好,当报社记者时不好,当宣传干
事时还不好,当文化局创作员时更不好了。
具体怎么不好,王好不清楚,梁才子跟她说,她就听着,梁才子不说,她也不
问。有时才子会很激动地跟王好说些文学的事,说些诗歌的事,说些“如果我在北
京我早红了”之类的事,王好也只是静静听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才子就闭上嘴
巴,狠狠地斜眼瞅王好,一副鸡对鸭说的恼怒。
王好还是静静的,也不生气,她的男人就这样,她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好!这非常不好!这不是才子想要的生活,可是他过着过着就成了这样;
这个女人也不是才子想要的女人,可是这女人混着混着就成了他两个孩子的妈。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呢?
梁才子经常拷问自己,把一个人的战争进行得有模有样,却总想不清楚出路在
哪里,于是才子喜欢出去喝点小酒,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呼朋引伴,不闹事,就是
喝完不想回家。
所以,在才子出门喝酒的日子,王好总是满世界寻找她的才子。
为了便于王好寻找,才子的行动都是有规律的。如果是白天,他就去海边,看
潮起潮落;如果是夜晚,他就在长满梧桐树的街上看人看风景,有时,看着看着,
就把自己看睡着了,睡倒在街边长椅上,或者一丛月季花下。
当然,才子讨厌王好到处寻找他,他有时把自己埋在一堆沙子下面,只露出一
双眼睛,窥视着王好在沙滩上四处奔忙;也有时候,他把自己藏在黑暗的墙角,然
后看着王好抓错一个男人而被对方训斥,他就会因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暴露了自
己。
有时候,才子兴致高,他就会多玩一会儿,有时他烦了,就故意让王好抓到自
己,所以,到最后,王好总是能找到她的才子,两个人就搀挽着回家去,一个总是
闭着眼睛摇摇晃晃,一个总是目标清晰、脚步坚定。
自从梁才子在马局长那里碰了壁,他出去喝酒的次数更频繁了一些,而单位那
边考评、打分、评选,兼加拉帮结伙,闹得风声水起,僵持半年,都没有结果,才
子很烦。有一天他终于借着酒劲一拍领导的桌子叫道:老子不干了,这破地方,容
不下人才。
领导不火,笑眯眯地说:才子,你急什么呀?凡事都有个过程,要慢慢地,才
能看到结果。
才子不能慢,他没有那么多大好时光可以浪费,他要呆在家里看书、写小说,
让别人慢去吧。
也就是从那儿开始,才子酒后回家开始扔东西。第一次,他试着扔了一只茶杯,
茶杯慷慨赴死的那一声响把王好吓了一跳,才子就以好戏开演的兴奋,等着看王好
的反应,可王好什么都不说,随手就把残片收拾了。
于是在下一次酒后,才子再扔。扔茶杯、扔碗碟,也扔水壶,王好依然不说什
么,她只是把这些东西都换成了塑料的,才子以挑衅的目光看着王好,希望能挑起
一场战争,可王好说:咱不是扔不起,楼下的邻居嫌吵。
才子觉得很无聊,他甚至有些恨王好,她又不是只盘子,不是只碗,如果是,
砸在墙上听个响儿也好。她偏偏是个人,凡是个人,怎么可以那么平静?
而王好,依然平静,每天上课下课、训训学生、用红笔批改永远批不完的作业,
依然每天中午赶回家做手擀面,因为才子喜欢吃手擀面,加一点碱、一点盐、一点
鸡蛋,调出硬面,饧半小时,然后用枣木擀面杖把面团擀压成透亮的纸样薄,叠压
码起,切成细丝……
这样的生活,王好过了二十多年,似乎再这样过上两百年,她依然可以不温不
火,像注射了镇定剂。
这一个春天的上午,梁才子洗手净面,照例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方块
字,严肃而愉悦,就像蚂蚁埋头搬运小石子,一砖一瓦建立起它的帝国大厦。
梧桐树在窗外轻轻摇晃着,树影婆娑,花香暗动,太阳耀亮了整个屋子,让人
有一种懒洋洋的恍惚。
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二点时,王好准点开门回家,她直奔厨房,去给梁才子做饭。
一切都照常进行,女人照样在午休时间赶回家给丈夫做饭,男人照样在老婆做
饭的间隙,出门去散步,谁也无需招呼谁,谁也无需询问谁。
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是艺术馆的馆长,他上来就说:才子,你再不来上
班,可别怪我让你下岗,我总不能让天天上班的人下岗吧。
才子的火马上就着起来了,他冲着话筒叫道:天天去上班的都是些什么人?不
懂艺术,不懂写作,你早该让他们滚蛋!
才子砰一声就撂了电话,真是没天理啊,艺术馆养着一大帮闲人,无德也无才,
但钻营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不是给工厂写厂歌,就是到企业弄报告文学,捞得盆
满钵溢,倒是他这个纯搞文学的人要下岗了,唉!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他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出了门。
梁才子散步必然经过一菜市场,那里总是人嘶马叫,鸡飞狗跳,看着乱得很,
其实都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
今天,当梁才子板着脸踱到菜市场边上时,他发现今日的繁荣和往日不同,卖
猪肉的摊子前热闹非凡,人人露着一口残牙,笑得山河破碎。原来卖猪肉的小粉子
竟然一边卖猪肉,一边在签名售书。
小粉子是个女人。
有好多年了,她一直在菜市场卖猪肉,从少女到姑娘,然后到一货真价实的妇
女,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寒露霜雪,她都守在猪肉摊子前,一手操刀,一手握着黑
亮的肉钩子,随时恭候着她的主顾。
大家都习惯了,梁才子也习惯了,习惯了看着粉嘟嘟、水盈盈的小粉子从一团
湿木耳,慢慢被挤掉水分,风干成一团黑木耳。可是今天,这个卖猪肉的小粉子,
她的案子上除了码着白花花的猪肉,还码着一堆书——小粉子自己写的长篇小说。
小粉子的丈夫壮硕、高大,脖子上堆着几圈肥肉,像围了一条脏巴巴的破手绢。
此时,他一边啪啪剁着排骨,一边难为情地冲周围的人眨眼。
几个穿着电视台黄马甲的人在旁边忙活着,扛机器的男人板着脸,虽说干的是
力气活,却像个爷似的端着架。拿话筒的是“望岛直播”栏目的主持人刘雪儿,望
岛城的老百姓或许不知道李修平,不知道李瑞英,但是绝对知道刘雪儿。刘雪儿的
“望岛直播”比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名气大,“新闻联播”说的都是大事,望岛
的老百姓不操心,刘雪儿说的家长里短、鸡零狗碎可都是自己的事,今儿南庄的狗
把主人咬了,明儿北村的老槐树倒了,后儿邻居家小子开车把人给撞了,没准撞的
就是咱二大爷……
刘雪儿的到来引起阵阵骚动,好多人一路欢呼着奔过来:刘雪儿来了,刘雪儿
来了!亲热得好像刘雪儿是他家闺女似的。
有个老娘们儿挤到前边,指手画脚地:刘雪儿呀,你到我家去拍吧,我家的猫
能喝啤酒……
另一个老娘们儿争着说:还是到我家拍吧,我种的南瓜结出了西红柿……
刘雪儿一连声地答应着,她安抚住两个老娘们儿,指着小粉子说:这位就是咱
们今天的主角,她的职业很有意思哈,大家都买过她的猪肉吧?
刘雪儿把话筒举到围观的人面前,好几个人争着把脸凑过来:买过,买过……
刘雪儿的巴掌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大家不只要买肉,还要买书呀,这儿就是签
名售书现场,咱们今天可以零距离接触女作家的真实生活。
小粉子羞涩地站着,一手操刀,一手握着黑亮的肉钩子,眯眯着细眼睛,垂脸
笑着。她戴着雪白的手套,或许是考虑到要签名售书,怕猪油弄脏了书页吧。
摄像的男人一言不发,扛着摄像机在小粉子和那堆书之间来回瞄准,好像拿不
准该向谁开火。
他的眼珠子又大又亮,探照灯一样刷刷扫来扫去,梁才子的脑袋就跟着他来回
晃,他就搞不明白了,这望岛城虽不是北京城,可是每天也有很多大事呀,比如:
是谁让大楼突然倒塌?是谁在黑夜推倒睡着钉子户的民宅?又是谁长年累月把污水
倒进河里,毒死鱼虾,毒死两岸的树木庄稼……
没人像才子那么多事,大家都很快乐。刘雪儿把话筒塞到一提着菜篮子的老大
妈面前:大妈,你买书吗?
大妈摇头,撇嘴:不买!又不能吃。
众人哄笑:就是,就是,又不能吃。
刘雪儿也笑,小粉子也笑,大家都在笑。
梁才子闭了一下眼睛,咯咯地咬着牙齿,似乎大家笑的是他才子!
刘雪儿抓了一本书在手里翻着,夸张地:这么厚!有多少字啊?给我签一本吧。
小粉子脱了白手套,局促地搓搓手,她的一双手,红肿、干裂、骨节粗大,当
它们翻动书页时,发出哧啦的响声,或许自己也觉得不对,小粉子又把手套戴上了。
梁才子满面通红,他站在小粉子的摊子前,莫名其妙地浑身颤抖,他不说话,
抓了一本书在手里看着,书上小粉子的艺术照炫得他眼花缭乱,他觉得两腿发软,
有些站不稳。
众人簇拥着刘雪儿他们散去了,也不知是去拍猫,还是去拍狗了,梁才子扔捧
着书呆在原地,盯着那张艺术照看。
小粉子的声音传过来,细细的:是我,不像!
梁才子抬头,目光从小粉子脸上、身上、手上一寸寸轧过,企图把她碾压成一
平面,塞进书里,与那张艺术照叠合在一起,这样的努力让梁才子心力交瘁。
梁才子定定神看着小粉子,小粉子眯眼笑着,闪烁着眼神,好像太阳耀了她的
眼睛。还是细细的声音:梁老师,你给提提意见。
梁才子卷起书,攥手榴弹那样攥着,举在胸口,他哆嗦着嘴唇,质问地:你…
…好好卖你的肉,你写什么书呀?你……会写书吗?
小粉子垂下脸,依然笑着,笑得很渺茫,似乎她在很远的地方,她不说话,埋
头用肉钩子翻着案子上的猪肉。
梁才子跺跺脚,再说:你写也就写了,别拿出来丢人现眼啊。
小粉子抬头,有些委屈地:电视台非要这样,他们说这样效果好。
梁才子突然把书狠狠摔在肉案子上,他指点着小粉子,既无奈又悲凉地:你们
这些人啊,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作家的名声全坏了!
小粉子的丈夫一直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剁排骨,此时,他一甩手,那把雪亮的菜
刀就颤巍巍扎在案板上,他二话不说,两步奔过来,掐住梁才子的螳螂细腰往地上
戳了戳,似乎梁才子是根木桩,需要他插到泥里去。
众人哄笑。
梁才子向这个比他大两倍的庞然大物发起自杀式的冲锋,对方钢板似的胸膛一
次又一次将他弹开,才子力量不占上风,可他的嘴巴不屈不挠地讲着道理,他讲卖
猪肉的就该好好卖肉,卖猪肉的怎么能写书呢?他同周围的人群讲,同小粉子讲,
同小粉子的丈夫讲,周围的人都咧着嘴巴笑,小粉子的丈夫一记老拳砸在梁才子的
脸上:去你妈的!
这一天的中午,梁才子没有准时回到老婆王好的饭桌前。等到王好再见到她的
才子时,才子的鼻梁上绑着一大团白纱布,白纱布下掩着才子的疼痛,他忍着,在
医院的走廊上同不相干的人继续讲着道理:我断掉的是鼻梁,还好,我断掉的不是
脊梁。
大家看着梁才子被白胶带扯歪的脸,开心地笑,不管他说什么,总之,他梁才
子都变成一个断了鼻梁的人。
王好能说什么呢?她的才子,就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真的,他就出去了那么
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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