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梁才子就这样去了北京，他给老婆王好寄过几个包裹，有北京宫颐府的驴打滚
小凉糕，老北京的茯苓饼和蜜饯果脯等等，也在秀水街买过两件衣服给王好，基本
十天半个月给王好打一电话。他说：你知道北京的十里长安街什么样子吗？你知道
十三陵到底埋着多少个皇帝吗？你知道《乔家大院》的编剧能拿多少钱吗……

    所有这些，梁才子的老婆王好当然都是不知道的。梁才子说：你等着，我写的
电视剧本被影视公司看好了，他们出价五十万，几家公司都在抢，我会赚很多钱，
到时候带你来北京，爬长城，游故宫，去天安门看升旗，去全聚德吃烤鸭……最后，
梁才子总要咂摸着嘴说：真想吃碗你做的手擀面啊……

    每当这样的时候，王好的身体就变得很轻，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电话线，生怕自
己真的飞起来。

    王好从不主动给梁才子打电话，因为才子说不方便，他有时候在鲁院上课，有
时候和刘震云一起喝酒，有时候在中国大剧院看演出，当然，还有时候在接受凤凰
卫视的记者采访，梁才子干的都是正事，所以王好不给他打电话，她只是等着。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大半年，有一天，艺术馆突然通知王好去收拾梁才子的东西，
说他无故旷工多日，已经被单位开除了。

    什么？梁才子明明被单位派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去学习了，怎么可能无故旷工呢？
王好去找艺术馆的领导，领导回答得很干脆：根本没有的事！

    王好就蒙了，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到底还是领导英明，让她直接给
才子打个电话问问究竟，都这个时候了，王好还唯唯诺诺的。她说：他要是在上课，
或者和些重要的人在谈事，会不方便吧？

    领导才不管才子和什么牛鬼蛇神在一起呢，直截了当就拨通了梁才子的电话，
上来就说：才子啊，听你老婆说你被单位派到北京去学习了？我怎么不知道哇？

    王好不知道梁才子会怎么说，或者他根本就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反
正她看见领导对着话筒恼怒地喂喂着，王好立刻就后悔了，她想不该把电话号码告
诉领导，不该让他打这个电话，真的，太不该了，就算他撒谎，就算他欺骗，不管
怎样，她都不该帮着外人戳穿自己的男人。才子肯定是生气了，他肯定会埋怨王好
分不清里外。

    王好骑着自行车回家去，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里面放着梁才子散乱的东西，
一路上，王好连人带车摔倒了好几次，她神魂颠倒，感觉像是驮着梁才子的骨灰。

    王好回到家，关上窗，锁上门，坐在电话机前给她的才子打电话。她的手指怎
么都按不住那些数字键，它们突然都变成了滑溜溜的小鱼，在王好的指头间钻来钻
去。

    没有人接电话！

    再拨，仍然没有人接电话！

    王好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直到有个莺歌燕舞的声音说“你拨打的用户已
关机”，王好立刻被沉入深深的海底，她摇摆得像一棵浮游的水草，随着潮汐一漾
一漾地晃着。

    梁才子就此消失，他再也没有来过电话，那个手机也停机了。

    梁才子的老婆王好从此跟电话结下不解之缘，白天，她一遍遍查看话筒是否安
放妥当，夜晚，她总是听见电话铃声大作，当她光脚冲下床，抓起话筒时，才知道
是场幻觉。

    王好经常会握着话筒回味以前的情形，她的才子在电话里说：你等着，我马上
就有钱了，你一定要来北京，我带你爬长城，带你去游颐和园，带你去雕窝看桃花
……曾经很多次，她都被她的才子带着飞到天上去了。她就像传说中那只癞蛤蟆，
闭起眼睛，紧紧咬着天鹅的脖子，飞啊，飞啊，就听着风在耳边呼呼掠过，云朵软
绵绵地滑过脸颊，她心里滋生出类似幸福的情怀，这种情怀让她想放声歌唱，可是
她一张嘴，人就啪嗒栽到泥地上了。

    王好，梁才子的老婆，这只栽到泥地上的癞蛤蟆。

    梁才子，那只在天上飞啊飞的天鹅，有一天，这只天鹅终于飞出了所有人的视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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