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梁才子去哪儿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还回来吗?
没人能够回答王好这些问题,她不能跟任何人探讨,尤其不能跟她的孩子们说。
王好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儿子一直在做大生意,可是越做越穷。他已经
结婚,又生下一个小人,六岁,瘦如纸片,一双犹太人的大眼睛,饱蘸忧伤,小小
年纪,也不知何处惹的尘埃。
女儿十八岁起便与人同居,来来往往换过多人,都是临时工,没有长期任职的
迹象。
他们都不在家里住,暂时并不知道才子父亲的事情。逢到他们偶尔回家,还不
待问起那个才子父亲,王好总是抢着说:你爸被单位派到北京学习了;他和莫言在
一起喝酒呢;他的剧本卖给影视公司了……所有这些都是才子以前对王好说的,王
好就把这些再告诉孩子们,孩子们于是对这个素来无用的父亲充满了期待,并透过
这些繁荣的表象,计算着自己可能得到的实惠。
于是,他们回来的次数多起来,谈到才子父亲的时候,嘴角不再绷紧,有了些
笑容。甚至有时也会冲动地想听听父亲的声音,他们有些羞涩地向母亲表达这种遥
远的思念。自从把才子的东西搬回家,王好的嘴巴里就鼓了很多大包,此起彼伏,
从没消过,让她说话都不利索,她忍着疼痛,依然替才子遮遮掩掩,她不告诉孩子
们才子的电话号码。她说:你爸忙正事呢,大城市的人都没准点,咱们睡觉时,他
们忙事,咱们忙事时,他们睡觉。
梁才子的儿女们也觉得欣慰,这么多年,那个做父亲的人终于知道忙点正事了,
正事都是跟钱有关的事啊,这真让人振奋,就忍一忍吧,反正要过年了,过年多好
啊,他们的财神就要从天而降了。
不料想,在财神降临家门之前,有尊瘟神先降临了。
是小粉子的丈夫。
小粉子的丈夫病了很久,从小粉子突然消失,他就倒在床上,想一想,哭一哭,
哭一哭,再想一想,就像一件怎么都晾不干的湿衣服,滴滴答答滴着水,从大雾弥
漫的那天,一直滴到现在。
那个干巴瘦的小粉子生生就把这个一米八六的庞然大物放倒了,他瘫在梁才子
家的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顺势把鼻涕泡抹在沙发扶手上。他指责王
好不管好自己的丈夫,放他出来祸害人,他不只拐跑了自己的女人,还指使这个女
人拿走了所有的钱,怎么也有二十多万吧,一个子都没留下,谋财害命,谋财害命
啊,作为老婆,王好总该赔偿他的损失吧。
容不得王好不相信,时间、地点、情节一一吻合,而且还有王好的邻居作证,
她曾多次看见小粉子出入梁才子的家门。就在他们私奔的那天,也有人在车站看见
梁才子掏钱买煎饼果子给小粉子吃。
王好再一次被炸得烟灭灰飞,她不知道她的才子丈夫到底埋下了多少雷,他干
什么都行,偷偷去北京,被单位开除,失掉工作,身无分文,哪怕他就是瘸了瞎了,
她也养着他,可是……可是……他竟然带着小粉子私奔了。
大地震终于来了,山崩地裂,王好的大厦彻底坍塌。
那天,小粉子的丈夫出门前认真地端详王好,他说:你都这么老了,你要是年
轻点,咱俩就一起过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