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年是越逼越近了,梁才子依然没有音讯,这让王好很犯愁,才子过年总得回
来吧,哪个中国人不过年呢?
孩子们天天惦记着父亲的归期,王好不说,心里明白他们惦记什么。
孩子们也不说,各有各的打算。儿子的破面包车是太旧了,哼哧哼哧如同哮喘
病患者,总是抛锚,把一家三口闪在半路上,他的老婆开始是骂车,后来不骂车了,
只骂人,两人经常吵架,把离婚当歌唱,唱到高潮处,女人就扬言:离婚!孩子给
你。男人也不示弱:离婚!凭什么孩子给我!
那个六岁的“小犹太人”谁都不骂,也不骂车,但他不让父亲把车停在幼儿园
门口,而是藏在另一个街角,他宁可佝偻着小小的身子顶着风,走到很远的街角,
也不愿意让小朋友们知道他有个穷爸爸,穷爸爸有辆破车。
真的,不撒谎,对梁才子的儿子来说,买辆新车是火烧眉毛的事了。
至于女儿,她想开个小服装店,在男人身边流浪了这么多年,血泪相溅的历史
总算让她明白:任何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还是靠自己比较安全。
可是,王好到哪里去找他们的才子父亲,成全孩子们一场衣锦还乡的繁荣呢?
这一场戏,观众已就座,就要继续演下去,王好不过是个配角,而且受了严重
的内伤,她强颜欢笑,独自撑着这场大戏,心急火燎地等待主角上场。
或许是临近新年情切,或许是心灵感应,就在王好孤立无援之时,有一天深夜,
王好家的电话刺耳地尖叫起来。
是才子,王好的才子终于来电话了。
才子不说话,只是大声喘息,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无言以对,就算他沉默,
就算他不发出任何声音,王好也知道这就是她那写了好几本书的才子呀。
王好紧紧抓住话筒,像每次逮到醉酒后的才子那样,抓住他不放,生怕一松懈,
他就从指缝里滑走了。她屏住呼吸,生怕吓跑了他,小心翼翼地:回家吧!啊,回
家!
才子声音含混,夹杂着呜咽,王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王好听见了汽车奔跑
的声音,听见了嘈杂的人声,王好的心就揪紧了,他一定是背着小粉子出来打电话
的,还有以前那些电话,他也一定是背着小粉子打的,他怕小粉子,他竟然怕那个
女人,王好拿手按在胸口上,疼得不能呼吸。
才子呜呜咽咽着,翻来覆去嘟囔着什么,像每次酒后那样,倾诉,目的却在于
让王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王好说:你回来,什么事都能说开。
才子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我啊,就想吃碗你做的手擀面呀……然后,电
话就断了。
就这样,王好又和她的才子失掉了联系。
王好决定去北京!
王好必须去北京!
王好已经习惯了她的男人,像幅风景画,摆在客厅显眼的位置。起先,带来一
些新奇。一些愉悦,时间长了,色淡了,蒙了灰,就算不去看,不去想,它也在原
来的位置,习惯到忽略了它的存在。
突然有一天,这画从墙上掉下去,露出掩在后面残破的一块墙皮,斑驳着,突
兀着,令人心里一惊,再也不能忽略它。
王好要找回那幅画,盖住墙上的那个窟窿。
王好要把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从小粉子身边抢回来,她知道她的才子不坏,
他有点傲,有点倔,有点分不清好赖人,他就是一时糊涂被小粉子迷惑了,小粉子
又不是那千娇百媚的树妖、牡丹精、狐狸精之类的,她不就是一个卖猪肉的吗?她
有什么资格和自己抢丈夫?这样一想,王好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可是……可是,
小粉子到底年轻,男人二十岁喜欢年轻的女人,三十岁喜欢年轻的女人……直到八
十岁,他们依然喜欢年轻的女人,这样一想,王好又立刻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可
是……王好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这个家也不能没有个顶门头的男
人。
王好无论如何都要打点精神去北京!王好想好了,在北京见着她的才子和小粉
子,既不能吵,也不能闹,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真诚感化浪子回头。她将既
往不咎,一如往常天天给才子做手擀面,在才子去北京的这些日子,她励精图治,
不只把国内各种面条做法深入透彻地研究、更新,还学会了最新的日本软骨拉面、
意大利番茄面、法国的乌贼面、土耳其的辣椒土豆面等等。当王好的女同事们潜心
钻研驻颜不老术、黑豆减肥术,甚至缩阴术时,王好将一场面条大革命进行得如火
如荼。
不为别的,王好只是喜欢,喜欢看她的才子吃得顺心,吃得顺口,做做面条又
累不坏,锻炼了身体,还能让家里人高兴,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呀。
大地震过后,余震尚存,王好站在一片残垣瓦砾中,下定决心在废墟上重建家
园。
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干冷干冷的。
王好裹挟在滚滚的人流中出了火车站,天是凉的,地是凉的,人也是凉的,王
好的胳膊腿已经冻僵,它们都不是自己的。
梁才子留下的地址有两个,都是从他寄来的包裹上找到的。一个在朝阳区望京,
一个在通州,从时间推算,通州是他后来的地址。按照常理,在通州找到梁才子的
可能性更大,可王好还是先去了朝阳区的望京,她宁可从最烂的那个苹果吃起,就
算失望。剩下来的是希望啊。
在北京的望京,王好找到了她的才子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小
区,有喷泉、有绿冬青、有封闭的游泳池。王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隔着玻璃,看
几个人在游泳池游泳,白花花的胳膊大腿白得糁人,王好嘴里喷出的白汽把玻璃都
糊住了,她拿手使劲地抹,心里十分纳闷,北京人到底和下面的人不一样,他们怎
么不冷啊?
王好没有找到她的才子,只辗转找到了房东,房东长得歪鼻子斜眼,但到底是
北京人,警惕性很高,他翻着小三角眼: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他什么人?出了问
题谁负责?
王好掏出结婚证,结婚证上的两个人,眼神干净,笑容羞涩,年轻毛嫩得很。
房东立刻像逮住了一个闯祸孩子的母亲,不依不饶地告起状来。
房东鲜红的嘴唇飞速地翕动,在他声情并茂的控诉中,王好理出以下的情节:
梁才子和小粉子是在来北京的火车上认识房东的,一路上大家情投意合、相谈甚欢,
甚至攀上了老乡,梁才子说要租一房子,房东说正好有一房子要出租,于是双方一
拍即合。
回到北京,大家带着行李就直接看房子去了,梁才子和小粉子无比满意,梁才
子比画着该加张写字桌,小粉子开始动手收拾卫生,当房东喊出月租五千,先付半
年时,梁才子当即变了脸色(他当然要变了脸色,王好取出所有的家底,也就一万
多块钱,全给他带上了)。小粉子倒是很镇定,平静地看着梁才子的窘迫。当时天
色已晚,约好第二天去拿钱,可当天深夜房东的小孩生病了,这样在医院又拍又照
又射地折腾了好几天,等房东再去拿房租时,他们已经跑了。
王好“啊”了一声:跑了?!王好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块滚烫的山芋,她
咝咝啦啦着被烫伤的舌头,理亏地说:他……哪有那么多钱?心里却想,那小粉子
看来对才子不是真心,她拿走了所有卖猪肉的钱呢,总有二十多万吧,她既然和才
子私奔,就该把钱拿出来一起花呀,看来他们不是一条心。这样想着,王好身上就
有了些力气,不再一个劲地往墙下面滑溜了。
王好站稳了些,房东突然笑了:你老公也有意思,跑就跑了呗,后来,他又把
那四天的房租给我寄过来了,还写了一封信,里边夹着六百七十块钱,说做人要讲
诚信,不能占我的便宜,他跟我道歉说屋里东西都没动,他们真没那么多钱,就去
通州了,以后我要过去,他请我喝酒,你说这什么人啊……
王好半信半疑地问:他们真去通州了?
房东肯定地:那当然,信封上盖着邮戳呢,你说这不有病吗?真是病得不轻…
…
王好是有些难过,可并不崩溃,她知道这是个烂苹果,通州——才是她的希望
所在。
去通州的过程非常曲折,王好是大清早就出发的,先坐地铁,北京的地铁站像
个大迷宫,她进去就晕了,不知道哪是进哪是出,她无主游魂般转悠了大半个上午,
终于坐上车去了,可是总也不到,总也不到。王好就问一个女人,女人很优雅地听
她说完,点点头说:你坐反了。王好满脸通红,大叫:反了?怎么会呢?车上那些
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人眼睛一亮,都灿烂地笑了。
王好比一条在黑暗中爬行的蚯蚓还要盲目,还要惶恐,等她终于搞对方向时,
又面临中途倒车的新问题,就是这一次倒车,把王好又倒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王好终于从地下冒了出来,她发现她还在伟大的北京城。
伟大的北京城,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宾馆,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可是并
没有一个地方是王好的去处。王好在寒风中站了片刻,又回到了地下,地铁通道里
很冷,没有风,是个好地方,王好贴着墙坐下来。
一阵舒缓悠扬的琴声传过来,盘旋低回。
王好循着声音看过去,拉小提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清瘦、苍白,衣
着单薄,他的眼神哀伤,结着薄冰,面前的纸盒子里放着几张零散的票子,极力挺
直的腰身挣扎出最后一抹自尊。
美妙的乐曲,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空灵而飘渺。
王好在细腻的琴声中听到了隐忍的呜咽,她慢慢靠近,在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男人无动于衷地继续演奏着,一曲终了,他用拿弓的手拨一下额前的头发,向
王好微微一鞠躬。
王好看见他的右手,爬满紫黑的冻疮。
再一次去通州,王好坐地铁,转大巴,最后又步行了两个多小时,两小时的路
程有多远,王好不知道,但那是一步步量出来的。
王好最终找到一片城乡结合处,巨大的废墟,到处都是拆掉的残垣断瓦,碎纸
垃圾袋子四处乱飞,紧挨废墟的是一溜小商铺,小饭馆、洗头房、五元店、蛋糕房,
全都巴掌大,涂红抹绿赛着比花哨。花哨得各有风情,却一律红笔刷一“拆”字,
似被批了死刑的群囚,集体挥霍着最后的余光。
王好找到一家面目漆黑的小饭铺,几条吱扭响的烂板凳,三五张难辨颜色的歪
腿桌,坐几个面如黑炭的老客,埋头在海碗中扒面,一阵风来,泥沙成了调料,呸
呸吐两口,照样吃得山呼海啸。
店老板出来了,是一个脸上没有四两肉的干瘦女人,笑起来满脸开败的老菊花。
她眨着眼睛听王好说明来意,笑得更凋零,差不多是惊叫着:哎呀!你是老梁他老
婆呀?
王好使劲点头,生怕慢了,自己就不是了似的。
老菊花兴奋地搓着手,一把将王好拉进小饭铺,把她按坐在一把油腻乌黑的椅
子上:老梁是住我的房子呀,也经常来我店吃饭,没事时大家就一块搓麻将,老梁
手气不行,输了不认账,嘻嘻,这个坏东西……
王好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们赶紧去找他吧。
老菊花又把王好按住了,她那么瘦,可是手劲很大:急什么呀?让我老公喊他
过来,我炖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晚上请你们两口子吃饭,你能喝点酒不?
王好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老梁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老菊花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唉,麻烦什么呀?出门在外,谁不用着谁呀。老菊
花给她老公打电话。上来就说:哎,老梁他老婆从老家来了,你赶紧带着人过来,
哕嗦什么呀,人家两口子都小半年没见了。
老菊花挂了电话,给王好倒了一杯水,一个劲地冲王好笑,层层叠叠的菊花瓣
纷纷绽放,开得王好心里暖洋洋、金灿灿的。
王好死死盯着门口,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气就晕过去了,王好生生把自己憋出
了两眶泪。
门口出现三个男人,王好来不及辨认哪个是他的才子,老菊花一个箭步已冲了
出去,待她率领三个男人团团把王好围住时,王好的两眶泪还在眼窝里转悠着。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三个陌生男人呈环状围住王好,像三只猎犬围剿一只断了腿的麻雀。老菊花再
也不笑了,她搜查王好,态度严肃、手法活泼,从缝在衬裤上的小布袋里缴获一小
叠钱,从缝在胳肢窝的小布袋里缴获另一小叠钱,老菊花的手与机场验关小姐的探
测棒同样准确。
王好反抗了,可是没有用,而且有可能招致更大的灾难,所以她就不反抗了。
她站在地中间,地上扔着她的羽绒服、旧围巾、身份证、车票、破钱包和大宝润肤
蜜……
王好是个小学数学老师,偶尔欺负的都是些弱小的生灵,并不知道如何与强大
的动物对抗,况且老梁和小粉子欠了老菊花四个月的房租跑了,还有酒菜钱,人家
老菊花是占着理的。
不过,王好是有底线的,如果老菊花扒光她的衣服,她是坚决不干的。她咬牙
忍着,等着老菊花打破她的底线,她就跳起来,与老菊花拼了。但老菊花也是有底
线的,有个男人贼眼溜溜地伸手想扒王好的衣服,老菊花一巴掌就扇了过去,骂:
你们这些烂男人,到处搞野女人,让自己老婆受苦。
到底是女人。女人是知道女人的。王好不恨老菊花,因为她知道每个女人都是
不容易的,老菊花果断地一挥手:走!把她送派出所去。
王好不想在派出所过年,她得抓紧时间找她的才子,所以她不是很听话,老菊
花一路上踢了她好几脚。老菊花的个子矮,每次都要抓住旁边的男人,才不把自己
闪倒,旁边那些男人就面露喜色地看着老菊花踢王好,所以,去派出所的过程乱糟
糟、也喜洋洋的。
不过一进派出所,大家就静下来了,包括屁股上沾着两个鞋印子的王好。
这场演说由老菊花主讲,其他男人补充,警察只管记录,王好倾听,偶尔插嘴。
老菊花声情并茂、栩栩如生地再现了梁才子和小粉子的生活场景:他们住在老菊花
的小平房里,屋里的灯彻夜亮着,他们各自霸占小饭桌一角,埋头写文章,偶尔抬
头相视一笑。在风轻云淡的日子,他们沐浴着阳光,手牵手,背起沉甸甸的书稿到
外面去;在夜晚,又承载着满天星光回到老菊花的小饭馆,他们眼神锃亮,神情激
昂,像喝了鸡血,把盛着二锅头的小酒盅碰得啪啪作响。
后来,他们就很少出门了,偶尔出来,也不再手牵手,中间隔着丈把的距离。
有次老菊花去收房租时,看见那张油腻的小饭桌,断了一条腿,不知是谁对它下了
黑手。屋里到处都散乱着稿纸,那个叫小粉子的女人一句话不说,冷冷地看着梁才
子满头大汗地掏口袋、翻抽屉,终究凑不够一个月的房租。
再后来,小屋里经常发出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是女人在砸,男人总是沉默。
老菊花十分担忧小屋的安危,就像孩子寄养在别人家,终归不放心,所以她总是扒
在门外严密注视屋里的动向。
有一次老菊花听到的话让她心惊肉跳,那女人边砸东西边骂:早知道这样,还
不如待在望岛呢,你是个骗子,你说我们一来北京就去鲁迅文学院上学,可是到现
在为止,连学校的门向哪儿开的都不知道;你说你认识陈忠实,认识莫言,哼哼,
读过他们的小说就算认识吗?你还说电视剧本卖给影视公司能赚很多钱。我们去了
好几家影视公司,人家就没正眼看过你,因为你写的东西都是垃圾,是狗屎……站
住!不许走,啪,女人又摔了一只碗,你不只骗我。你还骗你老婆,你以为你躲在
厕所我就不知道了?你以为你藏在楼洞里我就不知道了?你跟她说电视台在采访你,
你还说余华请你喝酒,全是骗人的鬼话,连一只狗都懒得搭理你,你还说带我去游
北京城,去游故宫,哼,你带我去哪儿了?去哪儿啦?你穷得喝风都没人给你刮,
你就是个骗子,自己画圈自己跳的骗子,你还骗房东说剧本卖出去了,马上就有钱
了……
老菊花偷听了这些话,立刻就慌了神,正跟自己男人商量着怎么讨要房租和饭
钱时,梁才子和那女人却突然失踪了。
王好像得了疟疾,浑身打着摆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摸索着一把椅子,把自
己放上去了:假的,都是假的……
老菊花狠狠白了王好一眼:当然是假的,猪八戒他妈怎么死的?笨死的!
就这样,梁才子和小粉子都不见了,老菊花是很生气的,他们欠了老菊花的房
租,欠了老菊花的酒钱,更欠了老菊花的信任。老菊花对警察扬言:我宁可相信一
条狗,都不再相信人。
警察不激动,安详又从容,他对老菊花说:你们搜身是犯法的,把钱还给她。
警察不给老菊花撑腰,坚持说她犯了法。
老菊花和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看来老菊花是对的,连警察也不能信了,她撒
腿向门外跑,警察也不追,靠在椅子上看她跑,等老菊花窜出屋子,跑到了院子里,
警察才趴在窗户上大喝一声:我知道你住哪儿。
老菊花就气喘吁吁戳在院子里了,她站在那儿嘟囔着:人是不能信了,人是不
能信了。出了派出所,王好替梁才子付了部分欠债,写了欠条,留了联络地址和电
话,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给老菊花,又约定了还款时间。
也许换了别的女人,就会一推二抹三赖账,可王好是讲道理的人,才子再不对,
他们也是夫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做下的事,她不能不管,他欠下的债,她不
能不还。
那就离婚算了,连老菊花都说这种男人你要他干啥?养只公鸡能打鸣,养只狼
狗能护院,就是养只猴子还能给你逗个乐子呢,你说你要他干啥?
王好叹口气,微微就笑了,她和梁才子过了几十年,就算养只猫狗,也是有感
情的,怎能说放下就放下了?再说了,她一个老女人,不只年老,而且色衰,也没
什么钱,这样的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折腾的呢?
人一辈子就这样,晴天赶路,雨天打伞,遇到啥事办啥事吧,王好不抱怨,不
是脾气好,而是心里明白:向左走,有向左的难处;向右走,有向右的难处。王好
也不仇恨,不是麻木,而是因为凡是个人,都得受难为,既然大家都一样,还有什
么好计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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