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好在北京城游荡,寻找她的才子,可是那个小县城的梁才子像一滴水溶人大
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这样,王好也不能回去,她决定在北京过年。
在北京过年的意义很重大,因为儿子要买车,女儿要重生,王好怎么好意思跟
孩子们说:你们的爹跟别的女人跑了,你们该怎样还怎样吧。她真的不好意思。
等待新年,王好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便宜的东西,体验作为陌生人所能体验
的种种不适,王好并没有心理不平衡,这不是她的地方,她的地方在遥远的望岛城,
在望岛她就很舒服,那儿都熟,那儿都妥帖,进出了几十年的学校,住了几十年的
老房子,窗外摇曳着春秋岁月的老梧桐树;那些斑驳的旧照片,也一直挂在原来的
地方,上面有些人陆续的去了,那笑容还挂在墙上,证明他们来过;还有,就算出
门不带钱,买菜买米也能赊着……她的根扎在望岛城的泥里,扎在黑暗的深处,风
拉不走她,雨也卷不走她,就算秋天的风掳走她所有的树叶,来年,她还是能发出
新芽。可是王好的才子,他的根不肯扎在望岛城的泥里,他喜欢北京芬芳的泥土,
北京的泥土那么坚硬,才子能把他的根扎进去吗?
王好无所事事,在街头看风景,看来来往往的人,在每一张希望、茫然或颓丧
的脸上,她都看到了才子,可他们谁也不是才子,他们只是他们自己。有时王好会
想,也不知才子过得怎么样了?也不知小粉子把钱拿出来两个人一起花了没有?也
有时候卖红薯的老人忙不过来,她就搭把手,帮老人看着炉子烤红薯。
灰蓝的天空,偶尔飘着白雪,零星的雪片被风吹着,在低空盘旋,两人守着炉
子,守着一炉膛暖暖的甜香,等买主,老人挑出模样不端庄的红薯给王好。让她吃。
王好冻僵的手指剥着红薯皮,哆哆嗦嗦,像跳舞,她不好意思地冲老人笑,嘴
上的血口子就渗出血来。
老汉说:慢点,不急。
一团白汽升腾在王好的面前,又香又甜又温暖,她大口吞咽着烤红薯,一阵风
呼地刮过来,也不知是清鼻涕还是眼泪就挂在腮边上,王好拿手背抹抹,不好意思
地冲老汉又笑。
王好进了一家小商店,她要打个电话,给儿子。站在电话机前,她沉吟很久,
似乎不是打一个电话,而是在缅怀一位亲人,开商店的胖女人急着回家做年夜饭,
一个劲地对她翻白眼。
王好将情绪酝酿良久,当儿子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时,她甚至从自己的声音里
听出了一些轻浮的喜悦。王好热烈地说:你爸说我们就不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来一
趟北京,就在这儿过年;你爸说还是在北京过年热闹……年三十晚上,我和你爸去
……全聚德吃烤鸭……
儿子长长地沉默,一句话不说,王好满头大汗,似乎儿子马上就要戳穿她,可
是她没有撒谎啊,儿子的手机上一定显示着010 这个区号,多么伟大的010 ,多么
雄伟的010 ,如果不是为了在新年的这天010 出现在儿子的手机上,她何必赖在伟
大的北京呢?她完全可以回到望岛,回到那个闭着眼睛都不会走迷了的望岛城。
此刻,在那个遥远的小县城,梁才子的儿子握着手机呆呆地站着,失望像一条
麻袋兜头蒙住了他,他是真的期望买辆新车,可是现在,做父亲和母亲的那两个人,
竟然不回来了,他们要躲在北京寻开心。
梁才子的儿子心里酸酸的,恍惚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犹太人”,正坐在破面
包车上和自己说着话,突然他的小朋友在路边出现,“小犹太人”猛地蜷起身子趴
在座位上,憋得小脸通红,像偷吃了盐巴的小刺猬一样吭吭咳嗽……他的声音哽咽
了,他说:你们……也是有儿女的人,怎么能这样?他挂掉了电话。
长长的沉默之后。王好轻轻叹息了一声,自己该怎样呢?也许,怎样,也是不
合适的吧。
街上的人都急火火地走了,世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广阔,王好不急,也无处
可去,她在街上慢慢地走着,零散地想着一些事,想着在望岛城过的大半辈子。想
着才子总是不愿意回家,而她总是愿意四处寻找,才子总是藏在她熟悉的那些地方
:在海姑雕像的背后,在被遗弃的旧船舱里,在一丛蓬勃的香点点花后边,或者干
脆把自己藏在沙子里,他总是让王好能够寻着气味就发现他,然后,乖乖跟在王好
身后回家,可是现在,他把自己藏没了,藏得王好都找不到他了。
王好慢慢走着,在一家小商店的墙根,她捡到了一叠明信片,是北京旅游景点
风景图,已经被水泡得有些皱巴,颜色却更鲜亮,红的妖娆,蓝的香艳,绿的翠靓,
黄的肥腻,没有明天了似的,奔放出不管不顾的欢乐。
王好蹲在墙根,借着路灯,一张张地看着北京的风景,她看见了天安门的庄严,
看见了故宫的博大,看见了十三陵的神秘,看见了颐和园的美丽,看见了长城的雄
伟,还看见了满香山红疯了的红叶……这些风景,就是梁才子在电话里跟她说过无
数遍的风景,现在,王好终于看见真的了,这些风景,真美啊!她嘴里喷出的白汽
把这些风景都弄模糊了,她不得不使劲地揉着眼睛。
王好靠在墙角,冻僵的手抓住那些美丽的风景,风也来争抢,她紧抓不放!又
一束烟花升起,王好惊奇地仰脸看着开满烟花的夜空,北京的烟花光芒万丈啊,把
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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