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为一只头狼,不论为我们这个狼群趟路,还是带领它们捕猎,还是对它们的
组织和掌控,我知道,我都做得最好。
我趟出来的路,沿途可捕猎的对象丰饶,与所有的目标距离最短,最重要的是
安全而少坎坷。
我跑起来像风一样快速,可以说那不是跑动,而是闪电,是天光,是雷霆。
我为我们狼群选择的这片领地,人迹难觅,十分荒凉,空旷荒僻得就像我的心,
很适于我们的生存。可也是比我们更凶猛的生命的栖息之地,这意味着我们的生存
会比较艰难。但我既然敢于选择这样一块地界,我就有能力对付这块地界上的艰难。
更不要说我在发起攻击、捕猎时很少失手。哪怕捕猎一只比狼庞大得多的麋鹿,
我也能一口咬准它的喉咙。这是因为我在发起攻击前,对周边的情况以及我与那只
糜鹿的距离,还有那只麋鹿与它种群之间的距离,观测得如此准确、周到;我对自
己的每一个动作,以及每个动作的时间,设置、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
当光线照射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全身的毛发,一根根便如淬火的银丝,通体闪
烁着端庄的光色,那正是一只头狼应该具有的光色。
我也很少对我的狼群发出嗥声,只要我威然、昂首地挺立在那里,就没有一只
狼不对我俯首帖耳。
我不知道我该为此感到骄傲还是沮丧。
因为我从来不想当这个头狼,可谁让我生得如此健硕?这是狼群选择头狼的规
则。
也不知谁他妈的给了我这样一副身坯。
至于我把头狼干得这样出色,只是因为我对履行“责任”这档子事的过分执着。
我不知道还有哪只狼,会像我这样把责任当回事一明明不喜欢的事,却因为责
任不得不干下去,而且还要干好。
闹不好,这真是一种疾病。
饥饿,迫使我们为延续生命日日夜夜奔波在寻觅食物的苦旅上,在险象丛生的
崇山峻岭中不停地追逐,杀戮,逃亡……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我们生存的形式还是
目的,是本性如此抑或还有其他解释。
反过来说,这难道不是为延续生命而对生命的浪费?
延续生命!当然,这是个最有根基的理由,不过这理由说渺小也渺小,说悲壮
也悲壮。
可终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饥饿的熬煎,我最清晰、最熟悉的感觉,也
是饥饿……这样的生命太没趣了。
而且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还会从活命的本能出发,选择挣扎、拼搏,以逃离
死亡。难怪人类说我们是低级动物。的确,他们对自己的生命,还能有一定程度的
掌控,活腻烦了还有自杀的意志、能力、选择,想起这一点,有时我真羡慕他们。
我当然是一只出色的头狼,就像上面说到的,不论从哪一方面的职责来说,我
都能做得最好。但我最怵头的就是那个,不得不带领我的狼群寻觅食物的职责。
世界早不是几十甚至几百年前的那个世界,寻找食物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就
连一只刚生下来的狼崽,恐怕也知道这种寻觅有多么不易。
因为饥饿,我甚至干过就算一只狼也会感到脸红的事情。有一天我饿极了眼,
竟背着我的狼群,从小山崖上一头冲进了灌木丛。
为的是灌木丛里的—个蜂窝。
我把那个蜂窝吃进了肚子。无数蜜蜂不但蜇了我—个满嘴满脸,在我冲下山坡
的时候,一根粗壮的灌木刺还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前爪的爪心。那哪儿是灌木丛,简
直像一只张开大嘴的巨鳄。
我反复用牙齿去咬那尖刺,甚至咬破了前爪上的肉垫,也没能把那根粗大的灌
木刺从我的前爪上拔出。脓和血,从我的前爪上不断地渗出,让我在奔跑、跳跃时
疼痛难忍。可我的狼群里,竟没有一只狼看出我的步履有什么异常。
可是,麻烦并不在这儿。
不论饥饿、病痛……都不能让一只狼伤情。如果不幸或有幸生而为狼,凡此种
种,不过是我们正常的生存状态。
问题是作为一只狼,竟沦落到以吞食蜂窝,凌虐那种根本不是个儿的对手来维
持生命的地步,该是何等的不堪?
如今,我不得不为替我的狼群寻觅一方不让一只狼汗颜,还能过上真正意义上
的狼的生活,又可以延续我们生命的生存之地而绞尽脑汁。
生存可真是个难题。说的是生存,我还没说别的。
这样说来,什么是,或者什么叫“活着”?在我们的一生中,又有哪一样可以
称之为“活着”?
这样的不堪如今比比皆是。说不定,就在不远的将来,比这更为不堪的事,还
会使我们陷入更加颜面尽扫的境地。为什么会如此?这道理不说你们也知道。
这个世界早已不是英雄的世界。而一只狼,是不应该活在—个不需要英雄的世
界上的。
如此这般,对坚守一份尊严来说,一生是不是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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